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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6章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可能是十幾分鐘,可能是半小時,肚子疼終于減輕到可以忍受的地步。




謝恩輕輕地呼出一口氣,勉強打開身體,不再蜷縮得像球,艱難地躺平。




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又乾燥,身上軟得沒力氣,就像七天七夜沒睡覺一樣疲累。




謝恩側躺着微微弓腰,拿了個抱枕抵在痛處,作用聊勝于無。




時至今日,他仍不明白這痛楚是如何産生的。




前世在二次分化的過程中,整整七天,他都在蟲紋的劇痛中度過。中間疼暈又清醒無數次,因使用鎮痛劑有導致分化失敗的風險,因此他拒絕了,硬生生地扛着。




然後,雄保會找來了一個雌蟲,想請他使用。他也拒絕了。




只有在深度結合之後,雄蟲與雌蟲的信息素徹底交融、識別、糾纏,雌蟲的信息素才能夠沉入雄蟲蟲紋上的安撫腺,為雄蟲緩解疼痛。




但如果信息素的匹配度超過95%,即使不用深度結合,也能起到一定的安撫鎮痛作用。即使效果是大打折扣的,卻也聊勝于無。





前世,在二次分化快結束時,在他昏迷中,一個名叫索倫的蟲給了他一些撫慰,便是基于高于95%的匹配度。痛楚減輕後,他睡了七天來第一個整覺。




但這非常非常難得,95%的匹配度是什麽概念呢?抓一把沙灑在漫漫星海,精準定位到一粒沙塵的概率。




而他與塞維安之間高于99%的匹配度,那更是成千上萬的沙子,灑在了同一個坐标點。




……




前世二次分化中的痛楚,謝恩再也不想經歷第二次。




可令他崩潰絕望的是,重生以來,這股痛楚卻不放過他,每當使用精神力,或多或少,他都會感受到或輕或重的疼痛。




精神力耗費得越多,痛楚就越為劇烈。




他不清楚這股痛楚的來源是什麽——難道是因為,越恐懼的東西越會纏上來嗎?二次分化的那七天是他永遠不願回憶的噩夢,他不想去回想、不想面對。




難道正是因為這份恐懼,反倒使這股痛楚更緊地纏繞着他?




漫無邊際地想了些事情後,痛楚終于消退了七七八八。




謝恩慢慢松了口氣,坐起身,膠囊船艙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伴随着輕快的音樂。透過單向液晶屏幕看去,一個約莫四十厘米高的智腦管家,正憨态可掬地用爪子輕輕拍門。




謝恩按下床邊的按鈕,懸浮門緩緩打開,智腦管家搖頭晃腦地走了進來,頭頂的小托盤裏是熱茶、甜品和熱毛巾。




無機制的大眼睛屏幕裏,閃過問候的字句:“還好嗎?”




謝恩輕輕地笑了下,通過智腦給鯊發消息:“我沒事,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對方很快回複:“有需要就叫我。”




謝恩喝了點熱茶,吃了一點熱騰騰香噴噴的甜味小蛋糕,休息了一會兒,感覺到痛楚終于完全消散。




他跳下床,回到星艦的主艙。




鯊正在主控室校準航道,富貴號在空中進行了一個漂亮的扭轉,從兩顆行星之間的扭矩空間中飛速穿過,與一片太空垃圾擦身而過。




他有點郁悶地看向謝恩:“你還要繼續拿給他吃嗎?”




“……”謝恩覺得這話聽着莫名有點不正經的意味,明明他做的是非常正經的精神海梳理工作,埃爾應該按照工時向他支付星幣。




可什麽叫“吃”?




太不正經了……




謝恩解釋,并用手比劃:“他有一頭……嗯,特別大的熊,髒髒的,毛打結。還剩大概一半的熊毛沒梳理,工作做到一半,不繼續的話,我的強迫症令我難受。”




鯊默默地看着他,眼神很微妙,像是不爽又像是嫉妒,又像是對小雄崽的愛惜。




“那你要注意自己的身體情況。”




謝恩點頭,他也是這麽想的。




六皇子埃爾仍在昏迷之中,這是精神域的自我保護機制在起作用。當精神力用盡枯竭到極致時,昏迷狀态是最為節能的。




謝恩再次凝結起一股精神力,閉上眼睛,将精神力探入對方的精神世界。




這一次,沒有遇到絲毫阻礙,那層自帶的防禦薄膜如同完全消失一般,連最輕微的阻礙也沒有造成,如同某種,超薄無感絲滑。




就這樣進入了萬裏冰原。




謝恩愣了一下,搓了搓手指,有些不習慣。




大熊恢複了些精神氣,正拿起一塊石頭鑿着冰層,從破開一個洞的冰層上方伸爪,抓住一尾小魚往嘴裏塞。大熊的表情呆呆的,感覺到熟悉的精神力氣息,它歪了歪頭,扔掉魚骨頭,歡快地挪了挪屁股。




無形的精神力順着寬厚熊掌的托舉,來到熊頭處,安撫地摸了摸蓬松柔軟的毛發,當做打招呼。




大熊知道了那股精神力要做什麽,它扭了扭屁股,乖巧地面朝下撲着,露出只梳理了一半的後背毛,歪頭側枕着冰層,黑溜溜的大眼睛追随着無形的精神力。




“看來不笨嘛。”謝恩輕笑說道。




他忍住了去撸毛的沖動,開始乾活兒。




半小時後,如草原般寬闊的熊背上,已有四分之三的地方被蓬松的毛發覆蓋,剩下的四分之一,仍是髒髒打绺的、混着泥沙的乾茬毛。




感受到腹部蟲紋處的灼痛加劇,謝恩停止了梳理,退出埃爾的精神域。




他擦了擦汗水,看着依然在昏迷中的黑發雌蟲,小聲嘟囔:“殿下,您的熊也太大了!”




一直警惕注視着這邊動靜的鯊,立刻接話道:“閣下,我的也不差。”




謝恩愣了一下,笑了:“呃……我說的不是……那個。”




他撓了撓頭,感覺解釋這一句似乎使情況更壞了。




由于精準的控制,這一次的腹痛在忍受之中。謝恩休息了一會兒,等精神力重新充盈,恢複那種滿滿的将要溢出的豐足感,蟲紋處的疼痛也完全消失。




他再次開始工作。工作一會子後,歇一歇,停一停,喝喝茶,小憩一會兒。他有一點想笑,只覺得回到了上班摸魚的快樂日子。




就這樣少量多次地進行精神域的治療,在漫長的飛行時間後,謝恩終于完成了全部的梳理工作。




黑發雌蟲卻仍然安靜地昏迷着,沒有醒來。




謝恩納悶了,去請教鯊:“他身上會不會有什麽暗傷?”




操作着星艦進行降落工作的鯊,撇撇嘴,不太情願地來到床邊,敷衍地把蟲翻來覆去倒騰一遍,又毫不溫柔的扔回去,弄得彈跳兩下。鯊聳聳肩,酸溜溜的說:“沒有,閣下。他健康得很。萬一就是懶呢?想多睡睡覺。”




謝恩無奈扶額,再次用精神力試探了一下。




冰原裏,大熊的眼睛已經恢複了靈動,滴溜溜的轉。感知到熟悉的精神力,它歡快地跳起來,震得厚重冰層都顫抖了些許。




見大熊沒事,謝恩結束檢查,退出了埃爾的精神域。




既然身體和精神域都沒事,那想必沒有問題,鯊說得對,萬一是在補覺呢?




謝恩不再擔心,他打了個呵欠,去船艙盡頭的膠囊房間裏補覺。他也很需要補覺的!




星艦已在降落的過程中,航行的高速度漸漸降下來,變得平緩。膠囊船艙裏有模拟睡籃模式,謝恩打開,一陣淡淡的深藍近黑色光線籠罩下來,船艙輕柔地晃動,像是一個搖籃被推着,柔柔的哄睡。




謝恩很安心地睡了過去。




三個小時後,星艦落地。




鯊嫌棄地看着依然在昏迷中的黑發雌蟲,懷疑地說:“這家夥以後真的能當蟲皇?這麽能睡,估計會是昏君吧?那句話是怎麽說的——從此君王不早朝!他賴床睡這麽久,會把上議院的議會會議都睡過去吧?”




謝恩道:“負責組織上議院會議的是由蟲皇認命的議長閣下,蟲皇自己并不用參加議會會議。”




鯊有點郁悶:“……”




重點是這個嗎?




謝恩溫和地對他笑了笑:“我想單獨和他待一會兒。可以請你稍微等我一下嗎?我還有話想對你說。”




聽完前半句,鯊的表情更郁悶了。可聽完後半句,他又神采奕奕起來:“好。”




……




等鯊離開,謝恩安靜地坐在床邊,看着昏迷中的黑發雌蟲。




他并不是要再次為六皇子檢查精神海,他只是在猶豫,因為他即将做一個決定。




從接到六皇子開始,謝恩一直在想這件事情。




他想,天哪,他在做什麽?他真的要去幫助六皇子奪得皇儲之位、乃至蟲皇之位嗎?可是他能做什麽呢,他并沒有多少智慧,也并不擅長謀劃。當不了埃爾的幕僚。




再回退一步,他為什麽要去幫助埃爾?哦,是為了對付安東尼,以免安東尼也帶着記憶重生,從而來對付他。




好複雜的事情,多麽交織錯亂的關系。




如果他真的選擇這條路,以他目前S級雄蟲的身份與前世的閱歷,自然可以在首都星獲得相應的地位、權益和財富。可這真的是他想要的嗎?




重新進入上流社會的社交圈,與那些戴着假面的貴族們周旋,說無聊的套話,任甜蜜得發膩的話語鈍化他的耳朵……無聊的、層出不窮的下午茶,聽他們說起誰家的貓掉了一把毛,誰家的仆從偷走了一個純金酒杯,哪個貴族雄蟲與哪個議員閣下有染……這些無聊的事情,他真的要再選擇一次嗎?




這真的是他想要的嗎?




還有……塞維安。




如果他真的選擇這條路,回到聖輝星,重新進入那個圈子,他怎麽可能不碰見塞維安呢?難道他還要用失憶這樣蹩腳的借口遮掩一輩子?他兩世的舉止,差異太大,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瞞太久。




塞維安能被他騙過,是因為身在局中看不清全貌,并且受到情緒的影響,不能理智判斷。




等塞維安回到首都星——或許正在此時此刻,對方已經反應了過來。更不用說還有鐵證,那份簽錯姓氏又劃去的租房合同,鯊找到了看到了,塞維安自然也會找到,會看到。




發現他在說謊,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那麽到那個時候,他該怎樣面對?他并不想提起前世,并不想翻舊賬,那些事情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塵封的就讓他塵封。至于那些無用的道歉、懇求、遲來的深情,他一點也不想要,不想接觸。




可如果他選擇了幫助埃爾,他又怎能不接觸那個圈層?怎能不接觸處于那個圈層中心的塞維安?




那麽……算了吧。




要不,算了吧。




不要報仇了,管他誰當蟲皇,管他上層社會的競争,他統統不關心了,不要了。星海這麽大,從此隐姓埋名,不被任何蟲找到,不也可以安度餘生嗎?噢,他有萊昂這個朋友,萊昂不正是擅長隐姓埋名、躲避追蹤嗎?




就當他是懦弱吧。




他從來不是什麽事業為重、自強自立的雄蟲,即使前世的他看似如此。他堅持在軍備局工作,不也是為了能常常見一見他的雌君嗎?要是能一起上下班就更好了。只可惜從未實現。




他想要的,只不過是一日三餐,自己做飯,種種花,看看星網,或許,再種一些新鮮蔬菜,他想要的一點也不多。




蟲紋會痛,他就不使用精神力。反正日常生活中也沒有能夠使用精神力的場合,不是嗎?




一切的難題,都可以迎刃而解。




只要他願意放棄。




他甚至可以明天,不,即刻就出發,遁入星海,不被任何蟲找到。




一路上,謝恩都在想這件事情,而現在,他終于要下決心了。




謝恩把目光投向床上昏迷中的黑發雌蟲,想了想,道:“殿下,以前對你的了解并不多。但經此一事,你應該會對你的五個兄弟産生警惕。希望你能保護好自己。”




他看着埃爾,冥冥之中,他覺得對方親切。或許是因為熟悉的黑色短發,又或許是因為相似的前世遭遇——他們都曾經遭到陷害,失去過腿,可是現在,他們都還好好活着。并且蟲神讓他們跨過星海相遇,見了這一次面。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謝恩道,“殿下,你會成功的。”




謝恩幫埃爾理了理一縷遮住眼睛的碎發,雙手交握在胸前,閉眼低聲道:“蟲神在上,請您保佑他。祝他……”




他頓了頓,尋不到更好的詞彙,他說:“祝他,前程似錦。”




謝恩虔誠地在心中默念着。




一行淚水卻從眼角滑落,無聲地沿着下颌角滴入衣領。




他知道,送走六皇子後,他将徹底與前世了斷,前世所有的蟲,所有的事,以及,前世的自己,一切的一切,都将永恒湮滅在星海裏。




這艘星艦将載着埃爾返回聖輝星。




而他将帶着萊昂消失在廣漠星海。這一次流淚,是對前世的揮別,再無回頭的路。




謝恩擦乾淨眼淚,站起身來,最後看了昏迷中的蟲一眼,再次默念:“請蟲神保佑他。”




他轉身離開,腳還沒離開地面,手腕卻被抓住了。




溫熱的手,輕輕地握在他的手腕上。




謝恩有點茫然,他低頭,透過朦胧的淚眼,看見一只修長有力的手。




“閣下,您還好嗎?”一道輕柔動聽的聲音響起,宛如月落銀泉。




謝恩遲鈍地擡頭看去,英俊的黑發雌蟲已睜開了眼睛,黑色的眼眸望向他,溫和關切。




“是您救了我嗎?”埃爾說,“我聽見您的聲音不對勁,是發生了什麽事情嗎?”




最初的震驚閃過後,謝恩迅速抽回手,退後一步,狼狽地偏過頭去。




在看清面前雄蟲容顏的一瞬間,埃爾緩緩地眨了眨眼,喃喃地說:“老天……我們是不是,上輩子就認識?”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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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後,雌君追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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