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5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5章
軌道電車在末站停下,謝恩下了車,一輪孤月已升高了,正正好好挂在中天。
月光潔白,亮如珍珠。
謝恩沿着街邊的大榆樹慢慢散步,陰影投在他身上,無端顯得落寞。
露辛蒂亞花的花香十分濃郁,只抱過一下,身上仍沾染了花香。
謝恩擡起手來,一股淡淡的馨香從指尖傳來,是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荒圖星不産露辛蒂亞花,遑論剛才那些名貴品種。純黑色與深紫色,是露辛蒂亞花最昂貴的兩個品種,留香持久,花香濃厚,價值千金。
那些花枝上帶着露水,顯然是剛剛摘下,經由星艦運送而來。
這樣昂貴的花枝,被他丢入了垃圾桶。
謝恩想,髒臭的垃圾桶裏扔了那樣昂貴美麗的一束花,真是暴殄天物。
要是有蟲能撿回去,好好養起來該多好。
前世,他有一個種滿花的玻璃花房。最快樂的事,就是在陽光明媚的下午,在花房裏照料完花朵後,坐着一邊賞花,一邊喝熱乎乎的甜紅茶,看陽光被交疊的枝葉篩到地上的光影。
那樣的日子很美妙,他可以單獨在花房裏呆一整天,也不覺得無聊。
他喜歡花朵,看它們從小小的種子,破土而出,長出第一片新葉,第一根枝乾,逐漸延展出發達的根系,深埋土壤。然後,開出第一朵鮮花,像是對世間露出的小小微笑,怯生生地打招呼。
花枝是生機,是活力,是生長的勇氣。
每一枝花,都應該被好好照料。
可是,他卻不得不扔掉。
一想到露辛蒂亞花枝滿懷欣喜地釋出香氣,希望能給世間帶去一點好運,卻被無情地丢入垃圾桶,與臭味相伴,謝恩心裏就非常難受。
他嘆了口氣,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對那束無辜的花朵說:“抱歉。對不起。”
……
他租住的新房四周環境很好,夜裏沿着榆樹散步,非常有意趣。安靜,和諧,沒有蟲來打擾。
謝恩腦子霧霧的,這幾天的事情像三倍速快放的錄像帶,令他有些發懵。
他擡頭看向夜空,似乎有一顆黑影,是遠離的星艦,正在載着那個雌蟲遠去。
不要再見了。
謝恩默默地在心中道。
他沿着街邊來回走了不知道多久,突然間,一道粗犷的聲音刺破寂靜。
“喂,小雄崽,你在發什麽呆?”
謝恩猛然回神,擡頭看去,松了口氣。
戴着墨鏡的萊昂正站在那裏,不解地看着他。
謝恩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在散步。”
以他的精神力,本來早就應該意識到萊昂的存在,完成了暫時性的精神标記後,他能很輕易地感知到對方的接近。
可或許是他太過心事重重,他竟然一直沒有察覺到。
萊昂:“我的雇主,你已經散步兩個小時了。”
謝恩後知後覺,雙腿已無比酸痛。
“你怎麽在這裏?”
“噢,我的雇主,當然是工作。保護你的安全是我的工作。”萊昂道。
謝恩皺了皺眉:“可是,我記得我們約定的是明天。”
萊昂聳了聳肩:“早晨聽見你和那位長官的對話,他說會保護你的安全,直到今晚。想必他現在已經離開,我心憂雇主的安危,所以來保護你的安全。”
他咧嘴一笑:“畢竟,你安全了,我的安全才有保障,對吧?”
謝恩問他:“你的事情安排好了?”
萊昂一五一十地彙報:“我租住了你樓下的房子,以後你遇到任何危險,我都能在三秒後從陽臺到達,來解救你。另外,按你的要求,我預約了周末的祛疤手術,手術前的這幾天,我會佩戴墨鏡,力求不讓這張臉引起蟲的注意。”
謝恩:“你準備得很充分。”
萊昂摩拳擦掌:“那麽,我的第一份任務是什麽?”
謝恩向樓棟走去,想了想,道:“明天我會去一趟百貨商場,采購物品,你幫我拎一下東西,好嗎?”
“小事一樁。”
走到二樓,謝恩笑了笑:“那麽,晚安,萊昂。”
然後,他向三樓自己的家走去。
-
一艘巨大的豪華星艦,正慢慢駛離荒圖星所屬的星系。
舷窗外,星海黑沉,宛如虛空。星艦航行其間,沉沉浮浮,像極了一葉寂寞的扁舟。
星艦裏,一雙修長白皙的手,正握着露辛蒂亞花的花枝,小心翼翼地擦拭。
昂貴美麗的花瓣上,不知是哪裏來的剩飯泔水,把花瓣染得污濁。就連那嫩綠的枝乾上,也沾了一些黑色的污跡。
塞維安拿着紙巾,非常輕柔地擦拭每一片花瓣和花枝,他的制服上也沾染了一些污跡,可他現在顧不上管。
露辛蒂亞花非常嬌貴,需得快速處理好,将枝乾放入特質的營養劑中,花枝才能存活。
他第一次做這樣的事情,好在手指夠穩。
終于擦乾淨每一片花瓣、每一枝枝乾,塞維安輕輕舒了口氣,将花束插入花瓶。
看着花瓣輕輕舒展,他這才起身,去換了一套乾淨的制服。
兩個小時前,與謝恩在軌道電車分手後,塞維安看着電車消失,他也從反方向離開了。可是,走到一半,他返回去,從垃圾桶裏撿回了這束花。
兩世加起來,他也沒有做過像翻垃圾桶這樣丢蟲的事情。
可他的心被痛苦占據,花束是謝恩最後接觸過的東西,他必須拿回來,養在身邊。
端着杯加冰的威士忌酒,塞維安站在舷窗邊,看着星子忽明忽閃。從沒有哪刻比此刻更清楚——謝恩真的不記得他了。
前世的謝恩非常喜歡養花,不忍心任何一枝花被丢棄在路邊、被踐踏,他會好心的把殘花撿起來,撫平花瓣的褶皺。
在前世,塞維安就想過,謝恩對花的喜歡,遠遠超過對他的喜歡。
可如今的謝恩,毫不猶豫地把花束扔進垃圾桶,眼裏連一絲猶豫也沒有。
謝恩對他,是全然的遺忘、不在乎。
可是,就算遺忘了,沒有前世的記憶,難道審美也會變嗎?為什麽謝恩完全不喜歡他、看不上他了。明明前世……
塞維安抓着酒杯的手指用力收緊,眼裏閃過茫然。
坦誠、尊重?
謝恩想要的是這個嗎?
重生後,他馬不停蹄地趕來荒圖星,沒有計劃,沒有多想,唯一的念頭就是帶着他的雄主回到聖輝星,兩蟲有一個全新的開始。他會愛他、呵護他、補償他、對他好,修正前世的那些錯誤。
這是他唯一的念頭。
于是,在得知謝恩失憶後,塞維安徹底錯亂了。他不知道該如何做,他的行為顯得偏激、暴力、蠻橫,像一個什麽也不懂的、剛考進軍校的新生,只有力氣,沒有智慧,力求直搗黃龍,喪失了循序漸進的節奏。
他懂了,他太粗魯,太神經質,謝恩不喜歡這樣的。
塞維安冷靜了下來,他站在窗邊看着星子越來越遠,眸色深沉。
他會做好的。
下次見面,他會帶回他的雄主。
-
荒圖星就要進入夏季,天光亮得越發早了。
謝恩不到七點就醒來,慢吞吞地梳洗了一下,喝了兩管營養劑,皺眉感嘆好難喝好難喝。
他拉開窗簾,陽光透了進來。向樓下瞥了一眼,已沒有了銀白長發雌蟲的影子,他輕輕松了口氣。
謝恩動了下精神域裏的淺淡标記,換好衣服下樓,萊昂已經在樓下等待,陽光在他的黑色墨鏡上反光。
“早,雇主。”
萊昂租來了一輛老舊的廂式貨車,正停在大榆樹的陰影下。
謝恩有點詫異:“為什麽租車?”
“我猜,除了生活用品,你還會采購一些家具吧。”萊昂道,“比如,客廳裏需要一個小沙發。卧室裏需要一套桌椅。”
謝恩笑道:“你的觀察能力很強大。”
萊昂做了一個請上車的邀請動作:“我只是站在朋友的角度,對你的新家布置提出建議。當然,如果你願意把我當做朋友的話,我還會有其他更深入的建議。”
謝恩拉開車門上車,坐在副駕駛的位置:“比如?”
萊昂坐上駕駛位,幽默風趣地說:“作為朋友,我會建議你買雙人沙發,免得作為朋友的我哪天去你家做客時,會沒有地方坐。”
謝恩被他逗笑了。
車子穿過重重樹影,向市中心駛去。
萊昂對荒圖星非常熟悉,駕駛技術也非常好,熟練絲滑地穿過偏僻小巷,對謝恩介紹,這條巷子裏有蟲賣新鮮捕撈的鲟魚,那個路口每逢周末,有賣手工小蛋糕。噢,看見那家名叫“辛格”的店鋪了嗎?是賣高濃度醇酒的,是真酒,不是假酒哦。
謝恩微笑地聽他介紹,不時問一兩句。
他前世基本沒離開過下城區,重生後才不到十天,只來得及去過政務服務大廳,還沒有去過其他的地方。
萊昂一邊介紹,一邊講了講自己的經歷:“我參軍的前兩年,是雜務兵,給長官們打下手,開車、做飯、家務,什麽都得包攬。”
謝恩很好奇:“你會做飯?”
“把異獸肉切成片,淋點血嘛,很簡單,大家都會。”
謝恩:“……”
這就是雌蟲和雄蟲的思維差異嗎?
說話間,廂式貨車停在百貨商場前的廣場上。
謝恩先下車,站在商場門口的遮陽屋檐下,等萊昂停好車過來,兩蟲一起向商場裏走去。
百貨商店的物品很齊全,謝恩先挑選了一些廚具,平底煎鍋,面包機,烤箱,餐盤,刀叉。轉而想到廚房的面積不大,餐具不收納好的話,會顯得很亂。
于是,他又去家具區買了一個需要手動拼接的小型置物架。
把沉重的置物架放進購物車時,謝恩有點不好意思:“抱歉,有點重,麻煩你了。”
萊昂顯得有點詫異,把置物架的盒子在在手裏抛了抛,向謝恩确認:“重?它嗎?”他單手的握力能達到800kg,而這玩意兒連五公斤都不到,他一根小指能提十個。
謝恩:“……”
好吧,他又忘了雄蟲和雌蟲的巨大差異了。
挑選了一個蒼青色的布藝雙人沙發,兩張桌布,一個花瓶。謝恩去了食物區,有點茫然地看着各種“肉類刺身”。
血淋淋的帶骨皮肉,被放在直徑一米的大圓鐵盤裏,标注着價格。
在食物區,生肉只是很少的一部分。一排排的貨架上,全是各類營養劑,各種口味盒裝的,散裝的,還有按年訂購服務。
謝恩有點頭痛。
他問萊昂:“那個……你知道調味料在哪裏嗎?”
萊昂非常懂的打了個響指:“跟我來。”
五分鐘後,謝恩木然地盯着面前的幾個顏色深淺不一的血盆,每個盆上都立着标簽。
【甜美暴擊:鹿血20%+羊血80%】
【極致享受:豬血30%+牛血70%】
【上古遺方:豬血50%+羊血50%】
……
“喏,商場的這幾種配比都很香。”萊昂說着舔了舔唇,“淋在肉上就能調味。”
謝恩:“……”
他被血腥味弄得胃裏翻滾,喉嚨不明顯地滾動了一下:“呃,我想要的好像不是這個。”
他一邊說一邊比劃,萊昂終于明白了,領着他到了商場角落某個落滿灰塵的貨架,在最下層的貨架上,謝恩終于找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粗鹽,香葉,花椒,桂皮,陳皮,橄榄油……
萊昂略顯震驚:“原來你說的是毒泡水。”
謝恩:“?”
“就這玩意兒。”萊昂拿起一顆花椒,“我們在前線輪值時,困的時候,會用這玩意兒泡水喝提神,難聞且難喝,就像毒藥。所以我們都叫它毒泡水。”
謝恩:“……有沒有可能,它不是用來泡水的。”
好吧,雄蟲和雌蟲差異真的太大啦。謝恩無奈地搖了搖頭,再次感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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