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5章
等一波應酬結束,謝恩臉都笑僵了。
他伸手捏了捏臉頰肉,使自己放松。
右手仍非常符合禮儀地搭在塞維安的肘彎裏,因此他用左手捏臉。可他忘記左手手腕的傷口還沒有痊愈,驟然一用力,痛感激烈。
他幾不可聞地吸了口涼氣。
塞維安轉頭看他:“您怎麽了?”
謝恩道:“沒事。”
他發現今晚塞維安似乎格外關注他的動靜,任何一點點微小的動作或表情,都能使塞維安偏頭。
衆蟲問完安後,非常有禮儀地退後,為謝恩和塞維安留出空間,适合說話。
可是謝恩現在并無話可說。
在這個“離婚冷靜期”,他有的只是淡淡的疲憊、遺憾,只有想到将去環游星海時,會有一點點細微的期待。
并不熱烈,像隔着層紗,像死水微瀾。
結婚七年來,謝恩經歷過很多次這樣的社交場合,早已得心應手。而到了這個時候,下一步的流程非常明确——
他道:“你要去找大皇子殿下商談立法事宜的話,不用顧及我。”
塞維安沉默了一下。
謝恩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塞維安移開視線,生硬地說:“殿下正與元帥談話。”
謝恩點點頭表示理解:“我去那邊休息一會兒。”
他把手裏的低酒精度氣泡橙汁放入身邊侍者的托盤,向休息區走去。
等他坐下後一擡頭,發現塞維安竟仍跟在他身邊,站姿有點僵硬,手中托盤裏盛着兩塊精致漂亮的蛋糕。
謝恩沒等到他開口,溫和地主動問道:“是給我的嗎?”他記得塞維安是不喜歡吃甜食的。
“嗯。”
塞維安把托盤往前遞了遞。
“謝謝。”
謝恩确實餓了,他接過亮金色的托盤,正要拆開一次性叉子的包裝紙,便看見有一對相攜的蟲族夫夫走來。
他正要起身,看見塞維安的身影,想起一些社交場上的默認規則,便坐了回去。
雄蟲的體力遠遠不及雌蟲,一陣集中精力的應酬之後就容易感到疲累。所以在貴族們舉行宴會的場合,都會為雄蟲閣下準備休息場所和茶點。
在雄蟲閣下休息時,他的雌君會負責一切的社交,确保閣下能安靜地休息、恢複體力。
謝恩慢慢吃着小蛋糕,聽着他的雌君站在一邊,用最正宗的貴族腔調與對方交談,冷淡、矜貴而禮貌。
這是七年來頭一次,他不用強撐着疲勞的身體和精神力,去應付衆多湊上來巴結的蟲。
體驗到這樣的特權,竟然是在将要離婚時。
謝恩垂下眼眸,甜栗子蛋糕也索然無味起來。
他放下小托盤,接過亞雌侍者遞來的熱毛巾擦了擦手,就聽見塞維安道:“您可以再休息一會兒。”
一杯溫熱紅茶遞到面前,謝恩接過,慢慢喝了小半杯,塞維安仍站在他身邊。
在這種場合,“相敬如賓、至親至疏”是不行的,在衆多軍部的下屬蟲面前,須得展現上将親近和睦的伴侶關系。這不但是家庭關系,更是政治關系。
于是,謝恩主動問道:“你精神海的傷怎麽樣了?”
塞維安聲音低沉:“沒事。”
謝恩沒再多問,只道:“你找個合适的時間,我來幫你治療。”
然後體體面面地離婚,分開。
塞維安沉默了一會兒,道:“最近有點忙。有議會的事情,還有……反叛軍最近很活躍,需要應對。”
謝恩喝掉最後一口溫度适宜的紅茶,不溫不火地提醒他:“上将,你有兩個月的時間。”
這是他能給的最後期限。
塞維安又不說話了,接過他手裏空掉的杯子,問:“還要嗎?”
謝恩搖搖頭:“你在這等我,是不是大皇子要見我們倆?走吧。”
塞維安又沉默了。他發現,他的雄主在某些事情上異常的敏銳。今天這場宴會的名義是宴請軍部,可實際上,在皇子府邸西北角的會客室裏,安東尼安排這場見面,只是為了見一見謝恩——塞維安的雄主。
塞維安帶着謝恩穿過金碧輝煌的走廊,來到宮殿的會客廳。
安東尼穿着純白的皇室便服,紫羅蘭色的頭發被一絲不茍地束在王冠下方,氣質彌漫着淡淡的憂郁。
“請坐。”安東尼微笑地接待他們,“不用客氣。”
謝恩坐了,塞維安在他身邊坐下。
低眉斂目的仆端上熱茶。
安東尼道:“閣下,很高興能與你面對面聊天。在此之前,我提過許多次,塞維安都不舍得讓你過來。大概與一位皇子聊天會格外勞神費心吧。他疼愛你,舍不得你受這樣的苦,把我當洪水猛獸一般避着。”
他打趣地說着,語氣帶着故作的哀怨酸楚,一下子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謝恩微笑道:“您說笑了。能有幸坐在您的會客室,是我莫大的榮幸。”
安東尼帶着淡淡的笑容,姿态随意地倚靠在沙發裏,手指間把玩着沉甸甸的鍍金酒杯:“我聽說,你們之間最近出了些問題。”
謝恩有些訝異地挑了挑眉。驚訝于這位皇子的話題跳躍,更驚訝于對方竟以皇子之尊,問出這樣侵犯隐私的問題。
身邊的塞維安不安地動了動。
謝恩很清楚,塞維安不會将兩蟲的關系告訴別蟲。果然,安東尼又道。
“閣下不用緊張,我亂猜的。如果令你不适,我先行道歉。”他說,“只不過,塞維安這幾天總是心不在焉,還好軍部的事務沒出什麽纰漏,不然我可要罰他了——哈哈,開個玩笑。”
“總之,我想說的是,下月初的議會非常重要,星海中數以億萬計的蟲都在等着我們的法令投票通過。我希望在這個歷史性的節點,您能夠以大局為重,将家庭的事務往後推推。”
謝恩微微眯了眯眼。
這話聽起來當然是令蟲非常不舒服——無論是話裏虛僞的正義,還是插手別的蟲家務事的理所當然,都很別扭。
可對方的立足點是帝國,以君對臣的名義說出來,謝恩便也無話可說,
他禮貌地微微俯身:“謹遵您的教誨。”
塞維安沉默地坐在一邊,在雄蟲們談話的正式場合,作為附庸的雌蟲是不能夠插嘴的。
安東尼看了他一眼,笑道:“謝恩閣下,你不知道他,他總是把事情悶在心底,什麽也不說。他如果惹你不高興,你看在時節特殊的份上,多擔待。等議會結束,再找他算賬。”
那種不舒服的感覺還在持續上升,這番話颠倒親疏,弄反裏外。謝恩不信帝國的嫡長皇子會這樣沒有水平,擡眼望去,兩蟲的目光短暫交會了一秒。
謝恩想,原來如此。高貴如皇子、高貴如S級雄蟲,也會公然在正式場合與別的蟲“雄競”,自古情愛迷眼。
原來對方話裏的哀怨和酸楚并不是假裝出來的。
想起星網上關于皇子與上将的那些流言,什麽青梅竹馬,什麽共同患難,謝恩看向塞維安,想知道他的雌君是否知道這份情意。
塞維安回視他,藍眸略顯無神,昭示着他剛才在發呆。
謝恩:“……”
謝恩不打算與大皇子進行無聊的雄競,兩個月後他與塞維安離婚,對方恢複自由後如果選擇與安東尼結婚,他會為他開心。
畢竟,大皇子是一個在任何方面都超過他的、完美的蟲。
謝恩把心裏浮上來的不合時宜的酸脹感壓下去,淡淡道:“我會的。多謝您的提醒。”
又聊了幾句,安東尼主動結束談話:“多謝閣下的寶貴時間。晚安。”
謝恩回禮:“多謝您的寶貴時間。”
……
……
明亮寬敞的單向玻璃後面,安東尼握着酒杯赤足站在那裏,看着兩蟲離開宴會廳,穿過廣場,登上星艦。
他臉上早已沒有了微笑和溫和,取而代之的是冷漠。
“竟然是這樣的蟲,窩囊得連一句話的反擊都不敢……”他輕輕嗤笑,“小塞真是蠢得可以,竟被這樣的蟲迷得五迷三道,正事都不上心了。”
他身後窗簾的陰影裏,一道聲音響起:“諾斯上将心志堅定,我們的事情一定會順利推行。”
安東尼漫不經心地轉着指尖的酒杯:“心志堅定?不不不,他就是個憨傻的小嬌雌。我随便騙他兩句,在演講中為雌蟲說兩句話,他就覺得我是心懷全星海的慈悲熱血布道士了,鉚足了勁兒要跟着我乾一番大事業,把給他雌父複仇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低級雌蟲這種東西,落滴雨都能砸死一大片,連化形都不會的渣滓,踩一腳我都嫌硌腳,平權……哈哈,真是令蟲愉悅的兩個字。”安東尼嘆息着,“我該慶幸那些雌蟲全像我們小塞一樣憨蠢麽?一兩句無關緊要的承諾,落一兩顆淚,一點點不觸及核心的利益讓渡,就能讓他們跪在你腳下灑熱血,雙手朝天獻出選票。呵……”
“真蠢。”
陰影中的蟲沒有發聲,沉默聽着主子這通沒來由的發洩。
安東尼又倒上杯酒。
“不過,沒關系,他要這些,我就給他。他要複仇,我就幫他。”安東尼的眼眸平靜,“前提是,他得是我的。他玩了這麽些年,也該夠了。”
他看着黑沉的夜色:“在聖輝星上,不能同時存在兩個S級雄蟲。準備去做吧。”
他生來就擁有一切最尊貴的頭銜,嫡子、S級雄蟲、皇室貴族,如今,他即将成為帝國歷史上第一只雄蟲皇儲,未來的蟲皇。
他不會允許另一只S級雄蟲的存在。尤其當這個雄蟲娶了他從小就想娶的雌蟲時。
窗簾動了動,陰影中的蟲應下:“是。”
在雄保會的制度下,S級雄蟲是金字塔頂尖處的存在,享有帝國一切殊榮。可是在絕對的權力面前,依然是不堪一擊。
他會讓他消失。
……
……
星艦上,沉默依然彌漫在兩蟲之間。
謝恩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談的卻是無關緊要的話題:“之前我看了星網的新聞,大皇子曾在議會上遇刺。”
塞維安沒想到他會主動說話,微愣了一下後道:“對。帝國法庭已經結案,刺殺者是大皇子的助理,他受到議會裏某個極端雄權主義雄蟲的指使,才做出這樣過分的事情。”
他鮮少說這樣一大段話,倒像是有點緊張似的,手指輕輕捏了下衣角,又松開。
謝恩:“那麽,那位幕後指使刺客的極端雄權主義蟲,為什麽要做這樣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在衆目睽睽的上議院,行刺一位極有可能成為皇儲的皇子,無論事成與否,他都将喪失一切吧。”
塞維安垂下眼眸,聲音是平日裏的冷淡:“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麽。”
可細微的神情變化昭示着,他并非完全沒有過懷疑。
謝恩單刀直入:“誰是最大的受益者?”
塞維安不語。
謝恩不介意把話說得更明白些:“用一次看似驚險卻毫無威脅的刺殺,向億萬蟲表态——大皇子在遭受極端//分子刺殺後,依然要硬抗着全帝國雄權主義者的怨憤,嘔心瀝血也要為億萬雌蟲立法……很感動吧?很令蟲流淚吧?夠感動嗎,夠讓上議院和全帝國那些傻乎乎的雌蟲們,痛哭流涕地跪下獻出選票,把他推到皇儲、蟲皇的位置上?”
“夠了。”塞維安倏地站起身來,“你是在妄下斷言,這只是你的猜測。沒有任何根據的猜測。”
謝恩笑了,濃金色的眼眸彎起,像可愛的小小月牙。
原來他那一向平靜冷淡的雌君,會如此輕易地為大皇子破防,一直挂在嘴邊、刻在骨子裏的敬語,也不見了。
他早該想到這一點的。
結婚的這七年來,關于大皇子和上将的流言蜚語多如牛毛,花邊新聞夠養活無數家娛樂小報。
可謝恩從未有過懷疑。
他想得很簡單——老婆在外辛辛苦苦工作,管着軍部大大小小那麽多事務,要審批文件,要帶隊殺敵,忙得累得不可開交。他作為一個吃軟飯的,竟然還要去東想西想懷疑老婆,那不是太沒心沒肺了麽?
況且,塞維安雌父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他仍記得在某次深度交融之後,塞維安和他緊靠着,對他吐露這件事情時所産生的情緒波動。
他知道塞維安有多想與雌父團聚,并非暗中的見面,而且是正大光明的翻案、團聚。在雄保會和帝國法庭的勢力如此大的今天,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慶幸的事,塞維安可以搭乘大皇子殿下的東風,借着為雌蟲立法,為雌父平反。
謝恩當然為他高興,并無比期待着那一天。他知道塞維安有多重視,所以寬恕了對方一次次在宴會中途撇下他,去與大皇子會談、商讨法條細節。
他想,他得尊重、理解、支持他的雌君。
可是現在……
半個小時前,他看到了安東尼故意透露的敵意、情意。
塞維安在安東尼心裏很重要,反過來,也是如此。
……
……
謝恩覺得頭痛,臨到離婚還要被迫戴一頂綠帽子,他有點想笑。
可這并不好笑,他也給不出更多反應。他對什麽皇子、皇儲、青梅竹馬、社交場合一點興趣也沒有,甚至想立刻穿越到兩個月後,離開聖輝星。
挺沒意思的。他想。
塞維安背對着他站在窗邊,身形冷肅。
謝恩不甚在意,給出伴侶該給的忠告:“小心點吧,小笨雌。你不會被賣了後還幫對方數錢的,對嗎?”
塞維安被他口中的調侃和輕蔑激怒,聲音越發冷硬:“多謝閣下提醒。不勞您費心。”
恰在此時,星艦落地。
謝恩哂笑,起身離開,夜風争先恐後地刮起他的衣擺。
他想,他竟會在塞維安為他遞蛋糕、遞茶水、應酬時心軟,多可笑。
還好清醒得夠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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