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2章
五天前,塞維安在赫爾曼軍校的宿舍床上醒來,驚覺自己死後回到了十年前。
這是他從軍校畢業的前夕,等明天天亮,他會作為赫爾曼軍校的優秀畢業生發表講話,接受校長的榮譽授勳後,奔赴前線,開啓帶着親衛隊追殺異獸和殘匪的生活,然後帶着熱騰騰的戰功回歸帝國,登上家族為他搭好的天梯。
可他的記憶如此鮮明。
明明在上一秒鐘,皇室宮殿的大床上,半身蟲化的他自殺而死,懷裏抱着薔薇和骨粒。
明明……他曾有過一段失敗的婚姻,他的雄主因他的傲慢和冷淡而死。被他批準過的軍備局實驗報告,不滿足于他的草草略過,在他面前完成了一場爆炸演示。
這些……全部是假的嗎?
不,不對,如果是假的,那他胸腔內那顆心髒的疼痛為何如此鮮明。
疼得他喘不過氣。
随即,一個想法如同天使降臨,瞬間把他從痛苦的深淵拉出,給他指出一條康莊大道——他死而複生了,那……他的雄主呢?
雄主……此時會不會也像他一樣,正震驚地觀察這十年前的世界?
那他,是不是有機會去彌補,去道歉,去重新開始這一段婚姻。
塞維安的心髒砰砰狂跳起來。
智腦裏消息在狂閃,學生會禮儀部問他明天的制服是否合身,校長用恭敬的語氣詢問他學習生涯中是否有未竟的追求,家族裏的長輩問他帶親衛隊啓程前往西格瑪星系的時間,安東尼約他明天早晨去21大道吃早餐。
塞維安匆匆掃過一眼,他的大腦無法解構這些字句,他感覺自己誤入了全息游戲,這些消息、這些事件、這些蟲全都不是真實的。唯一真實的,只有與他隔着遙遙星海的雄主。
顧不上管其他任何事情,塞維安連夜出發了。
荒圖星遠在星海另一側,民用航道甚至沒有直達路線,即使塞維安清晰地報出了荒圖星的坐标。
他第一次動用了頂級貴族家族的能力,向航路總署申請專用航道。航路總署在半小時內規劃出了一條前所未有的航路,途經四個躍遷空間點,極限穿梭蟲洞,把遙遙相隔的兩顆星星之間的距離縮短至59個帝國标準時。
星艦上的塞維安心急如焚,無心吃喝,一遍遍地預想着相遇場景的各種可能。
上一世,他與謝恩的相遇在三年後。在他執行軍務途經荒圖星時,聞到了逸散的雄蟲信息素味道。他的精神力與體能都達到了SSS頂級,對其他蟲精神力強弱的感知非常敏感。他驚奇地發現,那股信息素異常的精純濃郁。于是,有了之後的一切。他撿了個雄主回聖輝星。
如今,早了三年。
沒關系,塞維安想,他記得事情的一切軌跡。他知道此時的謝恩住在一間環境很差的格子宿舍裏,每天上午十點到下午四點,在一個名叫瓊萊的B級雌蟲的診所裏打工,下班後花一星幣買一份當日報紙,回到家閱讀。雄蟲喜歡修理東西,買了二手的便宜鉗子、錘子之類的工具,修理二手家電。
他熟知謝恩在遇見他前的住處、工作與生活,這是他前世認真了解過、閱讀過的事情。感謝雄保會,兩世來他第一次這樣想。了解雄主的過去經歷并安撫雄主在原生家庭的創傷,這是雄保會的衆多無聊條款中的一條。而他嚴格執行了。
在星艦落地後,塞維安毫不費力地找到了謝恩的住處。
還未走進那排破敗的建築,他聞到了一股熟悉的信息素味道。
塞維安臉色驟變,強大的體能爆發至極限,幾乎是瞬間就來到了散發味道的源頭處。眼前的場景令他心神俱震,即使在面對新型異獸的生死關頭,他也從未這樣震動過——
走廊盡頭,瘦弱的雄蟲被兩個肮髒醜陋的低等雌蟲堵在那裏,那覆蓋有毒液的漆黑甲鉗幾乎就要碰到雄蟲的臉蛋。下流低俗的話語正從那兩個低等雌蟲的口中噴出。
憤怒和驚懼使塞維安微微發抖,SSS級超強的精神力威壓瞬間湧出!距離雄蟲最近的兩個雌蟲瞬間死亡。而槍口裏的子彈也正好貫穿了走廊上其他蟲的腦袋。
走廊盡頭的雄蟲擡起頭,和他對視。
塞維安的心跳停止了三秒——
隔着十幾具蟲屍,隔着前世,兩蟲的目光第一次相遇。
身體先于意識,飛速地來到了雄蟲面前。
在漫長的59小時的航程中,塞維安設想過無數次相遇的畫面。他想,謝恩會生氣,會冷淡,會失望,會恨他,會拒絕他。沒關系,這些是他應得的。他會道歉,會挽回,會接受一切的責罵、質問與拒絕,他會放下身段,去做前世從未做過的事情。他可以去學、去嘗試,去改正,去懇求雄蟲給他一次機會。
他尚且無法從情感的層面理解“愛”,可他的肢體先于他的情感,感覺到了愛。在前世确認了雄蟲的死亡後,他的心髒從未停止痙攣絞痛,他的腺體永久封閉、永久拒絕了其他任何蟲的信息素,他的身體蟲化失控,他的情緒時刻被絕望、消沉與後悔占據,甚至連雌父的消息都不再關心。
他不知道愛的感覺是什麽,可來自他心髒、身體、腺體、情緒的異常,都在告訴他,只有愛這一個答案。
他設想了一切,願意付出所有的努力,修複兩蟲之間的裂縫。
可眼前的少年雄蟲,用略帶疑惑的清亮眼神看着他,喊他,長官。
雄蟲雙手交握托住下巴,很可愛地軟聲哀求,說,請不要暴露他的雄蟲身份。
說,我會定制一面錦旗送到中心警署哦,感謝您救了我。
塞維安僵住了,這一刻,他宛如一個備好全套裝備的、準備面對異獸潮入侵的戰士,卻陡然發現面前出現了一只可愛的小白兔。于是他的一切準備都喪失了效用。
他預想過謝恩的一切情緒與應對,卻唯獨沒有想過,對方會不記得他。
……
……
謝恩無意與塞維安過多糾纏,他跨過地上的蟲屍,從兜裏拿出鑰匙,打開房門走了進去。
正要關門時,卻遇到阻力。
謝恩禮貌地說:“長官,我要休息了。”
塞維安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緩慢松開撐着門的手,卻仍站在房門不動。
謝恩本想着今晚帶着行李搬去新家,可是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他累得只想躺下。
塞維安終于從漫長的沉默中回過神來,低沉說道:“您住在這裏不安全,荒圖星也并不适合蟲居住。您跟我去星艦上,明天我們啓程去首都星圈,好嗎?”
謝恩用戒備的眼神盯着他,語氣裏是濃濃的震驚和不信任:“你不是警署的警察?”他立刻要關上房門。
塞維安下意識抵住門板:“我沒有惡意。”
謝恩松開手,和SSS級雌蟲比力氣本就是無厘頭的事情,兩蟲在這裏争門板更是可笑。
他疲憊地垂下眼:“不管你是誰,我現在很累,想休息,可以請你離開嗎?”
塞維安被他語氣裏的厭煩刺得哆嗦了一下,心髒收縮,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行為很像“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從未受過冷遇的他幾乎是茫然的,松開門板。
“我真的沒有惡意。”他徒勞地又問,“有什麽可以為您效勞嗎?”
謝恩語氣直接:“沒有。”
他利落地關上房門。
塞維安站在距離門板一指之隔的地方,門板帶起的灰塵和腥風撲在鼻尖上。
在上流社會的交往中,溫和、圓融是本能,再為劇烈的情緒,也會被壓制在禮貌的微笑和平和的語言中。
可是下城區的生活環境是不一樣的,一切的情緒和語言,都可以直白,赤裸裸,刻骨。
雄蟲最後看他的那一眼中,是明晃晃的警惕、戒備、被打擾的厭煩,沒有任何遮掩。于是造成的傷害也是成倍的。
謝恩真的不記得他了。
塞維安一動不動,宛如雕像的站在那裏,身側的手指狠狠地挖入掌心,鮮血順着指尖滴落,他卻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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