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3章
帝國分配給雄蟲的這間公寓,塞維安并不陌生。
七年前,曾有一個夜風輕拂的晚上,他披着月色而來,敲響了房門。
那晚,按照禮儀進行兩次輕而短促的敲門後,3S級軍雌極為強悍的精神力捕捉到了窸窣的腳步聲。很快,門打開了,金發雄蟲的臉出現在了門後,看清他的一瞬間,那雙蜜金的眼睛倏地亮了起來。
“塞維安,你來啦!”聲音是輕快上揚的,語氣裏的快樂和期待是那樣的明顯。
這明晃晃的喜悅讓塞維安不明顯地愣了一下,但他的情緒很快掩藏在毫無波瀾的面容之下。他只是覺得,果然出自荒星下城區,對方的反應太不“貴族”。
貴族的一切行為舉止都和緩、平潤,剔除了一切棱角分明的東西。社交場上的一切往來都講求合乎禮儀,杜絕了鮮明的情緒和表達。
他從小都在那樣的氛圍中度過。
雄蟲開心地邀請他,甚至親密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快進來坐,你喝什麽?我這裏沒有酒,給你泡一杯茶可以嗎?”
塞維安垂眸看着被拽住的衣袖,從未有蟲這樣拽過他的衣袖。太過魯莽失禮。
思考了很短的時間後,塞維安順從地被拽着踉跄了兩步,道:“感謝您的款待。”
進屋後,塞維安聞到一股清新的混着沐浴露的水汽,甚至還有一絲極淡的逸散信息素味道,顯然雄蟲剛剛洗完澡。茶幾旁邊的雄蟲正往茶杯裏注入熱水,濕漉漉的耀金色頭發在往下滴着水珠。
那真的是很濃郁的金色,被打濕後,宛如流動的稠密蜂蜜,看起來香甜可口。
塞維安來這一趟是順路。他在軍部的事務繁多,早已忘記這個被他随手帶到聖輝星的雄蟲。可昨晚的一場小宴中,有雄保會的官員提到了這個雄蟲,在雄保會殷勤的婚戀介紹轟炸下,雄蟲最近似乎有些苦惱。
于是塞維安想起,自雄蟲來聖輝星安頓下來後,他還沒有來見過雄蟲。
幾句客套的寒暄後,雄蟲邀請他去陽臺,看花臺裏的花朵。
“你覺得這花的香味熟悉嗎?”不知為何,雄蟲的臉色有些發紅,問他這句話時,聲音裏帶着絲絲輕軟的意味,比吹在臉上的夜風更溫柔。
塞維安沉默了。他刻意忘記在偏遠荒星的廢棄倉庫的那個下午,在那個落滿塵埃的地方,他與這個平民雄蟲有過精神域裏的緊密結合。他不認為那代表着什麽,一絲恻隐之心,讓他多管了閑事罷了。
可雄蟲竟在他面前,說起這樣近似于挑逗的輕浮話語。
他當然熟悉這種花的味道,這正是他信息素的味道,來自于一種名叫露辛蒂亞的名貴花朵。香味濃郁、幽沉,還帶有一絲絲致幻的作用。聞久了會陷入香甜的美夢。
而後,雄蟲的臉更紅了,用蚊子哼哼一般的細微聲音,結結巴巴說道:“哦,我們這裏管這個花叫薔薇,薔薇是……我最喜歡的花。”
雄蟲用異常笨拙的語言,将輕佻的渾話說出了一種古樸的真誠感。
空氣中似乎有蜜糖融化了,拉成細長的絲線,一圈圈纏繞在兩蟲之間。
塞維安想,換成任何一只蟲當着他的面說出這樣越界的話語,他都會立刻回敬以拳頭。
可是……
這只是個不知禮儀的下城區鄉巴佬,剛來聖輝星一個月,并不懂那些上流社會裏公認的禮儀。
不知者無罪。塞維安并不如何憤怒,他甚至一時興起,鬼使神差地,想幫雄蟲解決雄保會的催婚催育難題。
一樁婚姻就這樣簡單地定下了。
在那之後,塞維安請來一個禮儀管家,對雄蟲進行了長達三個月的禮儀教學。他希望,雄蟲在這次培訓之後,能在融入他的社交圈時少出些洋相。
往後七年,雄蟲一直做得很好。
可當雄蟲的言行舉止越來越符合上流社會的禮儀與準則,塞維安卻又隐隐的有些別扭。
他不知道為什麽。
可是……現在。當他握着雄蟲留在星海裏的唯一一顆骨粒,再次踏入這間小公寓時,他明白了原因。
是眼神。
七年前雄蟲将他迎入房間,結結巴巴地說着薔薇的花香,那眼神明亮如閃爍的星子,太亮了,亮得能灼燒,像超新星爆發,盛滿了希冀與春天。
而七天前雄蟲隔着遙遙星海,通過全息通訊的屏幕與他對視,祝他前程似錦,眼神平靜如死灰,波瀾不起,像沉寂了數萬年的死水。
他弄丢了那一雙明亮的眼睛。
那些禮儀和束縛,将雄蟲層層包裹、蠶食,直到窒息。
……
……
當晚,塞維安發瘋一般,在公寓的每一個角落搜集雄蟲殘餘的氣息。
一件丢在衣櫃角落的睡衣,一個用過的水杯,半瓶烈酒,牙刷,浴巾,枕頭……
精神海的紊亂自雄蟲提出離婚開始,就一發不可收拾,并且每一天都變得更糟。神經末梢的劇烈痛楚傳導至身體每一寸,每一次呼吸,都有失控蟲化的可能。
可他不關心。
夜色籠罩了聖輝星,塞維安喝了一口烈酒,醉倒在沙發上,他徒勞地聞嗅着雄蟲的衣服,卻無法阻止那氣息變得越來越淡。
他想,這七年全部錯了。
他本以為這只是一樁毫無感情基礎的形式婚姻,他和雄蟲會相敬如賓,一直到婚姻結束。
——當然是會結束的,在結婚之前他就知道。因為他相信雄蟲骨子裏的劣根性,雄蟲會在紙醉金迷中迅速迷失本心,利用完他後,提出與他離婚。又或者,他會在皇室的幫助下主動脫離這樁婚姻。
從結婚的第一天起,塞維安就冷漠卻平靜地等着那一天的到來。
……他應該平靜的,不是嗎?可他現在感受到的僅僅是窒息,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劇烈的痛楚。
即使喝醉,那天的情景仍像夢魇一般死死纏着他……渾身鮮血的虛弱雄蟲對他露出一個沒有溫度的漠然笑意。說,上将,我們離婚了。祝你前程似錦。
這句話像刺耳的魔咒,在塞維安腦海裏瘋狂地播放、重複與叫嚣。
為什麽會這樣……
……是哪個環節出錯了呢?
他曾以為這一切都是“一時興起”,都是鬼使神差。鬼使神差地,他在廢棄倉庫裏用信息素安撫了分化中的雄蟲。鬼使神差地,他把有着一頭金發的漂亮雄蟲帶回了聖輝星。鬼使神差地,他對雄蟲提出了結婚。
鬼使神差地,他把雄蟲送他的紅色薔薇放在辦公桌上,即使在最忙的時候,也堅持每天擦拭葉片,剪枝,澆水……
對了,薔薇……
塞維安猛地起身,跌跌撞撞地向門外走去。他平日是千杯不醉的海量,可精神域的紊亂脆弱,使他只喝了一口便爛醉如泥。
薔薇……
塞維安摸索着登上星艦,開啓自動駕駛模式,前往出入境審查署。這是星網記錄下來的、雄蟲生前最後出現的地址。
來到出入境審查署的停機坪,夜色中,塞維安一眼就看見了那個灰撲撲的小型懸浮艇。
他還記得謝恩購入這架懸浮艇時,明亮的笑容把那雙眼睛映得燈火通明,“塞維安,你看。”那時雄蟲說,“以後你加班,我可以去接你。”
懸浮艇靜靜地停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具沉默的屍體。
塞維安按着酒醉的頭,用指紋打開了懸浮艇。他打開燈,放輕腳步,甚至怕呼吸驚擾到了這裏。他目光急切搜尋了一周,終于在角落的地面上看到了那盆薔薇。
塞維安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地把薔薇捧在懷裏。七天過去了,這嬌貴美麗的花朵無精打采地垂着頭,褪色成頹敗的淡紅色,幾片失水的葉子脫落在花盆裏。好在懸浮艇裏有恒溫恒濕裝置,薔薇才不至于死去。
抱着這盆花,塞維安像個孩子一樣地笑了起來,直到液體擊打在蔫吧的花瓣上,他才慌亂地擦掉眼淚。
……
……
接下來的幾天,塞維安在酒精的作用下醉生夢死。偶爾的清醒時間,他為薔薇擦拭葉片,澆水,滴灌營養劑,薔薇很快恢複了生機,開得燦爛熱烈。
剩下的時間,他浏覽謝恩的星網賬號。
在收藏夾裏,他找到了幾十顆星球的坐标與圖片,都是著名的旅游星球,有着美麗的風景。置頂的一條游記裏,是……彌洛花星。
看到那如火如荼的彌洛花海,塞維安的心髒劇烈絞痛,他痛苦地嘔吐,哭泣,那顆骨粒被他攥在掌心,就像一顆永遠不會再跳動的心髒。
他在雄蟲的工作賬號裏看到了休假申請,假期延續到一年後。當雄蟲用冷漠篤定的口吻,決絕地提出離婚時,塞維安以為對方想要一刀兩斷。
可原來……雄蟲是打算回來的嗎?
是放不下工作,還是放不下這顆承載了回憶的星球?
亦或是……放不下他?
是這樣嗎?雄蟲也曾經喜歡過他嗎?他能這樣奢望嗎?
精神域的暴亂,使塞維安每分每秒都承受着劇烈痛楚,他臉色慘白如紙,身體顫抖如篩糠。躺在冰涼的地面上,等待着随時可能到來的失控。
塞維安昏睡着,醉着,平靜地等待着。
幾天後,房門被破開,十幾個精英護衛沖了進來。
安東尼走了進來,道:“你一定要這樣下去嗎?”
塞維安覺得很累,很困,他只是閉着眼睛,抱緊懷裏的衣服和枕頭,上面屬于雄蟲的氣息已經淡得幾乎消失。
安東尼嘆了口氣,一揮手:“帶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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