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章




星艦落地。




謝恩站在門口的草坪上,他看着星艦很快再次起飛。




随着星艦的升空,微微濕潤的氣流拂在他的臉上,帶起一陣細密的撫摸。




別墅坐落的位置在山腰處,從這處望去,星辰遙遠,四周寂靜,細細的蟲鳴萦繞。




謝恩站了一會兒,直到夜露沾濕了衣擺。




身邊的智能管家光屏上一遍遍循環播放“歡迎回家”的字幕,五顏六色的小氣球飄滿屏幕。半個小時過去,字幕與氣球都變得有氣無力,鈴聲疑似顫抖。




謝恩終于挪動了,打開門,進入家中。




止痛噴劑的效果已經消失,左手手腕開始疼痛。謝恩在智能管家機器人的幫助下,拆開紗布,重新噴上止痛噴霧,又裹好紗布。




手不方便,又感到饑餓,謝恩此時終于認可了營養劑是一種跨時代的偉大發明。兩支營養劑喝下去,饑餓感消退,飽腹感湧了上來,精神煥發。





謝恩看着窗臺,夜色下的薔薇花舒展着花瓣,安靜,美麗。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舒緩的音樂響起。智能管家柔聲道:“檢測到您已維持一個姿勢超過四十分鐘,請問需要幫助嗎?”




謝恩回過神來:“謝謝,我只是有點累。”




貼心的智能管家道:“需要我給您一點加冰的白蘭地,講一個睡前小故事嗎?”




謝恩笑着站起身來:“那你講吧。”




“檢索數據庫中……”




“好的,根據您的平日習慣、喜好,我創作了一個柔美缱绻的愛情故事,名叫《月下薔薇》……”




謝恩搖了搖頭,卻沒阻止。在智能管家的講述聲中,他脫掉衣服,泡了個熱水浴,洗去一身疲憊。




洗漱好躺在床上時,智能管家編造的這一段愛恨交織、狗血破天、他追他逃插翅難飛的“柔美缱绻”故事,終于來到了尾聲。




智能管家沒有靈魂的電子音念着:「至此,冰消雪融,旭日東升。他們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了一起,再無分離……」




“……”




謝恩聽得無語,揉了揉太陽xue。愛情故事的結局,千萬年來從沒變過,永遠是“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了一起。




可哪有那麽多圓滿呢?




他想起分開前,塞維安說的話。




“請您安心,我不會回這裏打擾您。如果有要事,我會提前聯系。您可以放心居住。”




“非常感謝您能夠給我最後兩個月的時間。”




字字句句都是禮貌的、優雅的,卻又透着疏離。




說完後,塞維安乘坐星艦離開了。




謝恩想,他們其實也有不那麽疏離的時候。可是現在,一切都已回不去了,并且向着更遠的距離駛去。




是怎麽走到這一步的?




七年來的貌合神離,當失望積攢到一定程度,唯一的選擇就是默然離開。




冷不丁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您已經翻來覆去半個小時,是心情不好嗎?”




驟然響起的聲音驚到了謝恩,松了口氣後,他嘆息:“小花同學,我記得設置過指令,關閉了你在十二點後的主動對話權限。”




智能管家的聲音透着一絲無辜:“可是剛才故事您很喜歡,講完時超過了十二點,‘夜鎖’模式自動關閉。”




謝恩一怔,他平日的睡覺時間固定在22:30,今天竟然已經這麽晚了麽。牆上的夜光全息時鐘随着他的目光而亮起,現在是淩晨1:50.




好奇的智能管家再次問道:“您是心情不好嗎?需要聊天嗎?”




謝恩閉眼嘗試入睡:“小花同學,你太吵了。”




他無聲在心裏嘆了口氣,離婚,他當然心情不好。




畢竟,又不是不喜歡。




……




……




他還記得在那顆偏遠荒星時,突如其來的腺體疼痛使他昏迷在一間廢棄倉庫。醒來後,他看到了一雙深藍如海的美麗眼眸,他從未見過那樣美麗的藍色,幾乎看呆了。




蔚藍、冰冷、深不見底,是最好的調色師也調不出的色調。




雌蟲穿着一身簡單的黑色衣服,銀白的長發如絲綢般柔順,垂落在腰間、側臉,被修長手指別至耳後。




那是謝恩第一次見到高等級雌蟲。




謝恩見過太多低級雌蟲,雌蟲占全帝國數量的99%以上,他每天都要與無數的雌蟲擦肩而過。在這顆荒星的偏遠下城區,到處是廢棄筒子樓、髒臭下水道、混亂的街市,低等級雌蟲分布在這裏,能完全保持化形形态的屈指可數,大多數都露着蟲化的部位,有的拖着蟲肢,有的露着蟲腦,有的露着半邊骨刺,還有的背部是肮髒的甲殼……




醜陋、異化和野蠻,是謝恩對雌蟲的全部印象。




可是現在,有一只蟲坐在他面前,連指甲蓋都透着精致的味道。軍靴的靴尖乾淨锃亮得反光,往上的腿修長、線條流暢優美,坐着的姿勢下,束着軍制黑金腰帶的腰身勁瘦。




舉手投足都帶着上流社會高等級蟲的衿貴。




雌蟲坐在那裏,淡淡的薔薇花香飄來。那是方才安撫過謝恩的信息素的味道。




謝恩想,原來雌蟲還能是這樣,優雅、高貴、美麗,像一支綻放在靜悄悄黑夜裏的薔薇花。




而那雙眼眸淡淡地望着他,聲音也很淡,問他要不要去首都星圈。




謝恩答應了。沒蟲想留在偏遠荒星的下城區,與一群随時會暴走的、未進化的蟲為鄰。況且他已完成了分化,雄蟲身份随時會暴露,實在危險。




于是,他跟着塞維安去了首都星圈。




首都星圈有着完備的機構與制度,塞維安帶他去帝國法院與雄蟲保護協會認證了精神力等級。




當測試的顯示屏上顯示出“A級”時,工作人員的眼神立刻與剛才不一樣,添了十分的驚訝,恭敬十足。




謝恩并不多驚訝,因為在那間廢棄的小倉庫裏,他已經聽塞維安提起過。在兩蟲的信息素糾纏、交融時,精神力為SSS級的軍雌早已提前感知了雄蟲的等級。




A級雄蟲,在聖輝星這個雄蟲保護協會總部大樓矗立的地方,得到了最好的優待。




他分到了一套免費的公寓,帶露天花臺。每月可領兩萬星幣的補貼。




就算他什麽也不做,餘生也足以衣食豐足。




公寓地處市中心的邊緣,非常清淨。三室兩廳,他一個蟲住綽綽有餘。他用新領到的兩萬星幣購買了家具、衣服,開通星網,又買了一陽臺的花,種入濕潤的泥土之中。




一個月前,他還在下城區灰塵遍布的房子裏茍延殘喘,靠在診所打工才能換取維持生命所必需的營養液。身邊是滿口髒話的低等級雌蟲、亞雌,在街上行走一分鐘,耳朵便能被此起彼伏的“他x的!”、“乾他x的!”、“操他x的”塞滿。




可是現在,他在首都星圈的城區,住在乾淨寬敞的公寓,有一間鋪滿陽光的明亮花房。所接觸的蟲全部溫和有禮,入耳皆是“有勞、謝謝您、我的榮幸、尊貴的閣下”。




說是從地獄來到天堂也不為過。




而給了他這一切的是塞維安,那只冷淡卻美麗的雌蟲。




聖輝星不愧是雄蟲保護協會誕生的地方,雄保會對雄蟲的愛護在這顆星球上得到了完美體現。




這種愛護表現在方方面面,衣食住行,甚至,婚戀。




面前的雄保會官員挂着親切關懷的笑容,用柔和的語調說着歌唱般的話語:“您先前流落在荒星,這真是我們的失職……不過您放心,那些噩夢般的日子已經結束了,并且永遠不會再重複……您會被所有蟲愛護……”




“我們為您選擇了一些優質的SSS級雌蟲,全部是品格優秀、戰功赫赫,無不良行為史。您如果看見合眼緣的,我會通知他們提交約會申請。您可以在浪漫的燭光晚餐中,或者其他愉快的約會場景中,近距離考察。”




雄保會官員打開全息投影,一張張照片循環播放。




謝恩心不在焉地看着那些照片,眼前卻總是浮現出一雙蔚藍如海的冷淡眼眸。他笑道:“我想先獨處一段時間,最近有新的愛好——”他看向陽光下的露天花臺。




雄保會官員順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一大片生機勃勃的花朵,贊嘆道:“是您養的花嗎?真美。”




謝恩道:“感謝您的贊美。”




尊重雄蟲閣下的意見,是雄保會成立之初的宗旨。于是雄保會官員禮貌地離開了。




當晚,很久未見的塞維安登門來訪。




“很抱歉,我最近軍務繁忙,沒有及時登門拜訪。您習慣這裏的生活嗎?”




塞維安戴着黑手套的右手按在左肩,微微俯身行禮,說話間是上流社會中慣有的敬語。




謝恩卻覺得他的語氣更為散漫,腔調更為優雅,比其他蟲說得更加動聽。




“很習慣。”謝恩倒上茶,向花臺走去,“我聽說,你最近去了域外星環?”




閑暇時光中,他忍不住偷偷打聽過,畢竟塞維安是他唯一認識的蟲。




塞維安似乎有點驚訝,遲疑了半秒後接過他遞來的茶,與他一同站在花臺前:“是的。我帶隊前往天蠍星環,殺了一大批異獸。”




謝恩關切地問:“怎麽樣,有沒有受傷?”




塞維安道:“多謝您的關心。我們全身而退,并無傷損。”




“那就好。”




并肩站在花臺前,明月如霜如水,花色如火如虹,夜風如紗如拂。




塞維安看着泥土裏的各色鮮花,問:“這是您自己種的嗎?”




謝恩笑道:“是的,我在嫁接。喏,這種帶刺的花朵,花店裏只有黑色。我想要的是紅色,于是我需要把枝條嫁接到這株花上來。嗯,我需要這種香味,于是再次嫁接。香味,你——熟悉嗎?”




塞維安頓了頓。




若不是雄蟲滿眼小心翼翼,眼神中充滿着淳樸的期待,他都要以為對方是在故意調戲。




這是他信息素的味道。




謝恩道:“看到那株小小的花苗了嗎?如果嫁接成功的話,将會開出紅色的、帶這種香味的、帶刺的花朵,它叫薔薇。它……”他頓了頓,“是不是很像你的信息素味道?”




沒有婚戀關系的兩蟲之間,雄蟲在光天化日下,堂而皇之地談論雌蟲的信息素,就好比前世在大街上把手伸進姑娘的胸罩,說我猜你穿的是B罩杯,這樣的突兀、下流與無禮。




塞維安再次看向他,再次确認了,來自偏遠荒星的雄蟲是沒有這樣的概念,在分化前,或許都不知道自己是雄蟲。




沉默了一會兒,塞維安道:“閣下,那是露辛蒂亞花的味道。”




謝恩眨了眨眼睛:“哦,可我喜歡叫它薔薇。”




茶杯裏的紅茶已經涼透了,塞維安喝掉,道:“閣下,聽說雄保會的蟲在為您安排相親事宜。”




謝恩有點苦惱:“對。他們給了我一些照片,我不喜歡那些蟲。也不是不喜歡,就是——不熟悉,也沒有去熟悉他們的想法。”




塞維安笑了一下。他的臉上常是冰冷的,幾乎從來不笑。如此一笑便融化了冰雪,深藍色眼眸略略彎了彎,帶出柔和的弧度。




他說:“我有一件事,想與閣下商量。”




謝恩洗耳恭聽:“請說。”




“雄保會的官員,大多是吃撐了沒事乾的蟲。”這話有些刻薄,脫離了“上流社會的蟲”該有的清淡、禮儀,可塞維安很快又回到慣有的彬彬有禮,“他們會不停地向您推薦‘适婚’的蟲,因為他們太閑,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我想說的是,如果您想躲避這類無用的社交,您可以與我結婚。當然,是形式上結婚。”




塞維安聲音平緩:“我正在軍部任副統帥一職,已經有好幾年不曾進步。如今我處在事業的關鍵時期,需要良好和睦的家庭、伴侶關系,作為助力。當然,雖然是形式上的婚姻,但如果您答應結婚,我會嚴格遵照《雄蟲保護法》的規定,将名下資産的所有權轉讓給您,其他事情,也全按法律的規定來。”




謝恩自從他說“結婚”起,就站着沒動,伸手從花臺裏摘了朵黑色的“露辛蒂亞”花,拿在手上。




“其他事情,指的是什麽呢?”




塞維安道:“比如,如果有需要伴侶出場的宴會,或其他場合,伴侶有義務陪伴對方露面;配合雄蟲保護協會提交每年一次的伴侶關系調查報告;有功勳的雌君每七年至少帶雄主去一次星際旅游;每年的節日、生日為雄主準備禮物……”




他列舉了一些。




謝恩聽得頭暈,他從未想過會與塞維安結婚。他是出身在偏遠荒星的貧民,而塞維安是出身名門、戰功赫赫的帝國上将。來聖輝星才一個月,他已經在星網上見過許多傾心于塞維安的雄蟲閣下的表白,卻從未有蟲收到過來自上将的回應。




他覺得塞維安會選擇一個門當戶對的高等級雄蟲,比如S級的大皇子安東尼。而根據星網的許多吃瓜新聞帖,兩蟲之間顯然有超乎尋常的親密。




謝恩突然覺得花臺裏的花香太濃、太豔,他不由得想起那間廢棄的倉庫,昏迷之中,薔薇花香滲入他的蟲紋深處,帶來舒适與溫柔。




“可、可是聽起來像是我占了全部的便宜。”謝恩道,“你需要我為你做什麽呢?”




塞維安道:“我需要和諧、穩定、良好的伴侶關系,這一點,如果您答應結婚,我就能立刻得到。”




謝恩啊了一聲,又道:“還有嗎?”




塞維安道:“我希望您能夠只有我一個雌君,不再娶其他的雌侍、雌奴。”




“這是當然。”




塞維安頓了頓,問:“您答應了?”




謝恩點頭:“對。那我們結婚吧。”




他想,塞維安是把他從泥潭裏拉出來的大恩人,讓他怎麽報恩都不為過。




七年婚姻過去,或許塞維安也這麽想——他是為了報恩。




可報恩的方式有無數種,錢、權、忠誠、承諾、信義,什麽都可以用來報恩。




什麽都可以。




唯獨不會是為了報恩,而選擇與塞維安結婚。




他是因為喜歡他。在灰塵遍布的廢棄倉庫裏,他對那雙深藍如海的眼眸一見鐘情。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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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後,雌君追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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