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7章
星艦降落在聖輝星軍用航站的停機坪,數不清的消息轟炸而來,讓塞維安的智腦發出故障般緊急短促的嘀聲,智腦發熱發燙。
踩在聖輝星的土地上,塞維安有一瞬間的恍惚,原來,他是真的回到了十年前。
這幾天,他滿身滿心都被謝恩的事情塞滿,蟲腦裏完全裝不下其他任何事情。
他覺得在這個十年前的帝國,只有他和謝恩是真實存在的,其餘的蟲和事只不過是全息影像,不具真實,他也不想管。
可是現在,他不能不管。
家族派來的蟲已經在停機坪上恭候,奉家族長輩的命令,來押他回家禀告情況。
無緣無故、一聲不吭曠掉了赫爾曼軍校的畢業演講、授勳儀式,相當于往軍校校長的臉上狠狠扇了一巴掌。家族勢力再強大,也不能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塞維安深吸了一口氣,對管家微微點頭:“走吧。”
“感謝您的配合。”
管家躬身走在前面帶路,兩蟲進入了家族的低空航行艦。
沒有任何标志的航行艦,通體深灰,用的是吸光材質,似乎任何光線照射在上面,都會被汲取乾淨。看似普普通通的深灰材料,硬度密度卻是軍用等級的最高級別。
塞維安沉默地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首都星建築從他眼裏掠過。
離開了謝恩,現在的他終于能夠冷靜下來,認真思索。
智腦裏,來自大皇子安東尼的消息還在不斷彈出。
【我到你宿舍樓下了】
【快出來快出來】
【再不起床,畢業典禮要錯過了喲】
【????去哪裏了】
【回話】
【我讓帝國總警署調取了你的定位消息,你去那麽遠的地方做什麽?那邊的網絡速度慢,消息沒有辦法實時送達。你收到消息後,請回複我,好嗎?我很擔心你】
【是遇到什麽事情了嗎?】
……
……
荒圖星與首都星之間,有59個帝國标準時的時差,消息送達,需要越過星海中的無數個躍遷站。他僅僅在荒圖星停留了48小時,就被趕走,消息還沒來得及到達他的智腦。
現在一回到首都星,所有的消息蜂擁而至。
塞維安沉默地看着那些消息,他想,原來他和安東尼是這樣相處的嗎?前世也是這樣的嗎?結婚後也是這樣嗎?
前世在他婚後,安東尼依然會時時邀請他,去談工作,去做客,去喝下午茶,去品嘗禦廚新做的小蛋糕。即使以雌蟲的味蕾,吃小蛋糕仿佛在嚼蠟。他也依然次次都赴約。就算是在宴席之上,他也會去。
因為自從破殼行走起,他與安東尼就是這樣一起長大,一起相處的。
那麽,謝恩會如何覺得呢?
前世,謝恩從未表達過對他和安東尼相交過密的不滿。在宴會中途,當他告訴雄主,他要去與大皇子商談工作,謝恩總是微笑着說,那你去吧。
他做的并沒有什麽逾矩之處,無論婚後婚前,他都嚴格保持着雌蟲和雄蟲之間該有的距離。
可是現在,他忍不住想,這樣好像是不對的。就算他與安東尼堂堂正正,可每次會面,他都應該帶上他的雄主。
何況……經歷了前世的事情後,他知道了安東尼對他有超越朋友之間的情感,那麽,這樣的私下會面,無論怎樣都不應該發生。
……可他不知道,今生今世,他還會不會有改正的機會。
沒有回複安東尼的消息,塞維安關上智腦,航行艦已停在一座低調不起眼的府邸前。
諾斯家族如今的話事蟲,是塞維安的爺爺,一只年邁的雄蟲。
塞維安對雄父沒有任何感情,卻對爺爺有着親情。在雌父被判處永久流放後,是爺爺關心他的學習和生活,為家族殚精竭慮。
穿過極為不起眼、卻極其昂貴的青琅石鋪就的長廊,來到正廳,一臉嚴肅的年邁雄蟲坐在那裏,淡淡地說:“你已成年,做事有自己的考量,我不問你去做了什麽,但該有的懲罰不能少,去吧。”
塞維安俯身行禮,道:“抱歉,令您擔心了。”
年邁雄蟲的臉色和緩了些:“等禁閉結束,你親自去赫爾曼軍校向校長賠罪。”
塞維安有點生疏地說:“謹遵您的指示。”
“去吧。”年邁雄蟲淡淡道,“這些天,你在軍部的動作,我已讓蟲銷毀了記錄,包括武器調用與航行記錄。”
塞維安再次行禮,離開了正廳,前往禁閉室。
前世,雖然頭上還有格羅元帥,可元帥不管實際事務,處于半退役狀态。再加上黨派傾軋,格羅元帥的權限早已被剝奪,只留下花架子虛銜。塞維安自己,則是軍部的實際掌權者,大權在握,主理全星際的一切軍務,擁有軍隊的調控權。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在皇儲之位的争奪中,他的态度代表軍方,誰得到了他的支持,誰的勝率就會大大提升。前世,有他站在大皇子身後,上議院中的四張代表軍方的席位,自然将手中的選票投給了大皇子。
前世他習慣發號施令,統領一切,爺爺也已經把諾斯家族的話事權交給了他。
突然間回到了十年前,還未獲得權力,于是許多事情需要去斡旋,他竟有些不習慣。
來到漆黑狹小的禁閉室,随着守門的蟲把厚重鐵門關上,光線消失。
塞維安靜坐在那裏。在絕對的黑暗、安靜中,他的腦子前所未有的冷靜。
蟲神在上,給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他要追回他的雄主,并保障雄主的安全。
那麽他需要權力。
他不會再讓安東尼坐在皇儲的位置上,他要在掌握了軍部大權後,扶持其他皇子。
他靜靜地思索,腦中出現了一個蟲的名字。
六皇子,埃爾。
蟲皇的幼子,年輕活潑,英勇好戰,有着用不完的精力,笑容天真熱烈,性格開懷。在上流社會的社交圈中,六皇子埃爾很招蟲喜歡,他身上有股天然的親切感和吸引力。
前世,若按照事件的正常發展,皇儲之位本就應該屬于埃爾。這個開朗卻又善戰的小雌蟲,似乎讓蟲皇回憶起了自己率兵征戰的峥嵘歲月,于是蟲皇對埃爾格外偏愛。
可這股偏愛是雙刃劍。
蟲皇一共有六子,除了大皇子安東尼是雄蟲之外,其餘五子都是雌蟲。蟲皇的偏愛,隐隐的将埃爾推到了所有兄弟的對立面。
結果……
六皇子的星艦“星火燎原號”,在偏遠星環遭遇襲擊,星艦墜毀,埃爾下落不明。
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的蟲皇陛下,秘密的将塞維安請到宮裏,交付給這位年輕強大的上将一個秘密軍務——找回下落不明的六皇子。
塞維安接到任務後,立即前往星艦坐标消失的遙遠星系,讓親兵深入地下黑市和各類交易所,與掌控地下航道網的地頭蛇們打交道,半個月後,探聽到了蛛絲馬跡。
荒圖星。
為了掩蟲耳目,他只帶着一隊親兵,急匆匆趕往荒圖星。在那位荒圖星土皇帝“鯊閣下”的府邸上,他看到了昏迷中六皇子埃爾。
埃爾的境況慘烈,一條腿被齊膝斬斷,并且沒有再生能力。生殖腔受損,腺體被破壞。
塞維安悲憫地看着昏迷中的蟲,心裏清楚,埃爾已經永遠喪失了成為皇儲的資格。沒有生殖腔,就意味着無法産下親生蟲崽,無法保證帝國皇室血脈的純粹。他嘆了口氣,命随身的醫生為殿下檢查身體,他自己去荒圖星四周逛了逛。
然後,他撿到了他的雄主。
也就是說,那一趟他撿回了兩個蟲。
……
黑暗中,塞維安很快地回憶了一遍,心裏有了章程。
接下來他要去走前世的路,帶着親兵去剿匪、追叛、獵殺異獸,一邊賺取軍功一邊登上家族為他搭好的天梯,獲得晉升,掌權。
然後,用他手裏的軍權,扶持六皇子上位,并且盡可能地讓安東尼遠離權力中心。上輩子他已經見識過,安東尼是如何擅長玩弄蟲心,輕而易舉地把所有蟲玩弄在股掌之中。
不過……想到六皇子,他強壓下心裏那絲淡淡的敵意,想起了一些往事。
前世,在一次由蟲皇親自舉辦的皇室宴席中,所有皇室成員都到場,包括遇襲後性情大變的六皇子埃爾。
宴席輕歌宴舞,歡聲笑語不斷,臉色陰郁的埃爾獨自坐在大廳角落,自斟自飲。
不多時,埃爾拄着手杖來與他見禮,恭喜他入主軍部,與他喝了杯酒,兩蟲正交談。
謝恩莽莽撞撞地向他跑了過來,濃金色的發尾在後腰一甩一甩,跑得氣喘籲籲,臉蛋發紅,停在他面前時沒剎住車,差一點撲了他滿懷。
彼時,塞維安因這不合乎禮儀的舉止而皺眉,伸手扶了下他的肩膀,就見謝恩不好意思地對埃爾笑了笑,似乎在表示對打斷他們談話的歉意。
而後謝恩拉着他的袖子小聲道:“帶你去看個好東西。”
塞維安只好對埃爾道:“殿下,失陪。”
埃爾微笑地說:“沒關系。”然後沖兩蟲微微一禮,拄着手杖離開了。
塞維安注意到了,行禮前,埃爾的目光在謝恩身上停留了一下,很短的一下,或許只有半秒,可持續的時長仍是超出正常社交範疇。
他的心情微沉。而在聽見謝恩接下來的好奇問題後,他心裏的不舒服更多了。
“他就是傳說中的六皇子嗎?”謝恩道,“我之前聽說了一些他的遭遇,唉,真的是很難過啊。”
塞維安心想,他的雄主總是這樣,對一切的蟲一切的事物,甚至一切的花花草草,都有着無比的憐愛。
他問謝恩要帶他去哪裏,謝恩面露神秘,拉着他去了皇室的花園。
那真的是很大的一片花園,萬千種花,各種顏色,各種品類,美麗且珍貴,盛放着,熱烈着。
謝恩拉着他到一個角落蹲下,給他看一束紅色的露辛蒂亞花,用那種滿含期待的明亮眼神看着他:“你認識這個花嗎?”
喔。薔薇。他的辦公室裏有一盆這樣的花朵,是兩蟲第一次吵架冷戰時,謝恩送給他的和好禮物。那時雄蟲說,這是帝國歷史上第一盆薔薇。
塞維安說:“不認識。”
強烈的失望立刻盈滿了雄蟲的蜂蜜金色眼眸,塞維安移開眼睛,說:“我不認識紅色的露辛蒂亞花,我認識薔薇。”
雄蟲眨眨眼,立刻開心了,笑容從唇角蔓延開來,生機勃勃。
然後,蹲在地上的雄蟲頗有些苦惱地皺了皺眉:“你看,這裏怎麽會有紅色薔薇呢?我送你的那盆是絕無僅有的,全帝國、所有星球中,唯一的一盆紅色薔薇。”
塞維安沉默了片刻,他在軍部處理過許多的大事,兵力部署,航道封鎖,進攻預估。全都理性,冰冷,有着唯一的正确解。
可是現在,他的雄主用撒嬌的語氣,問他為什麽帝國疆域裏會出現第二株紅色薔薇。從沒有蟲問過他這樣感性的問題,他也從來不習慣回答沒有标準答案的問題。
“……”
他說:“可能下雨長出來了。”他心不在焉地敷衍着,憂心宴會廳那邊的情況,離席太久,終究不合禮儀。
“不可能。”謝恩斬釘截鐵地說,“我查詢了星網歷年來所有的相關資料,從來沒有紅色的露辛蒂亞花。我送你的那株,是我自己嫁接培育了好幾個月,才種出來的……絕對是第一盆。”
塞維安沒想到雄蟲要在這樣的事情上追根究底,他看不出任何的必要性。為什麽要糾結一種花應該是什麽顏色?有什麽意義呢?
可是,他終究是半蹲下來,指尖挑起那紅色花苗的葉片,仔細觀察。
确實,花枝形狀、葉片鋸齒、花朵的香味,一切都與他辦公桌上那一盆如出一轍。
謝恩緊張地說:“會不會是你的辦公室進賊了?把我送你的花剪走了一枝,移植到了這裏?”
“……”塞維安道,“那麽這個賊首先需要有軍部的統一通行磁卡,然後他需要找來十架高能激光粒子炮,對着我辦公室的門晝夜不歇攻擊七天,才有可能進入我的辦公室。”
謝恩很好奇地盯着他,歪了歪頭,突然笑了起來:“哇,塞維安,你居然會開玩笑诶。”
“……”
塞維安站起身來,指尖沾了花瓣上的露水,他拿出手帕擦乾,道:“我會幫您查一查。”
比如,是否有蟲見到他桌上的花後,也培育了相同的品種。比如,皇室花園的主管是誰,誰負責栽種。這些細枝末節處的事情,只要去查,總會能查到。
謝恩很高興:“那你可以幫我申請專利嗎?”
“嗯?”
“我是第一個培育出紅色薔薇的蟲喔,應該要有專利的。”
“您很在意?”
兩蟲向宴會廳走去,仍在一句一句的談話。
“當然。送你的禮物,必須獨一無二。”謝恩說。
塞維安略微一怔。
宴席結束後,塞維安看着拄着手杖離去的埃爾,又想起那超出社交範疇的一眼注視。
……
……
隔了兩世,隔了十年,再糾結于一個莫須有的眼神,已經沒有意義。
塞維安強迫自己壓下那股莫名的淡淡敵意,在黑暗中沉默地靜坐着。
七天後,他離開禁閉室,臉色是久未見天日的蒼白。
接過侍從遞來的毛巾擦了擦臉,就見管家走了過來。
“大皇子殿下在會客廳等您。”
塞維安沉默了一下,道:“請告訴他,我有事要忙。”
管家為難地說:“可是他說,今天必須見到您,不然不會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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