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8章
塞維安清楚,與安東尼的這一次見面終究會發生,他不可能永遠逃避。
所謂前世,也不過是幾天之前。那些事情還歷歷在目。他半身蟲化失控,安東尼黯然離去,兩蟲徹底決裂。
思忖片刻,塞維安對管家道:“請告訴殿下,我稍後就來。”
管家領命離開。
這座府邸,塞維安并不常來,成年後便搬了出去,只在家族餐宴時回來住一晚,因此他卧室裏的東西并不多,大多是年少時的物件。
塞維安把安東尼送的東西打包,放入一個手提箱。
他換了件衣服,簡單吃了點東西,拎着手提箱,來到會客廳。
安東尼正坐在沙發上翻閱雜志,聽見聲音回過頭來,松了一口氣的同時抱怨道:“蟲神在上,老天爺,你真是吓死我了,我差點以為你被反叛軍綁架了呢,就差一點,我就要入宮勸說蟲皇陛下發動軍隊去救你了。”
塞維安微微一禮,把手提箱遞過去,道:“剛才在收拾東西,沒能及時來見您,見諒。”
“怎麽這麽生分?”安東尼接過手提箱,“這是什麽?”
他打開一看,臉色微變:“你這是什麽意思?”
塞維安靜靜地觀察着安東尼的一舉一動。既然他和謝恩能夠重生,那麽安東尼有沒有可能重生呢?
他不動聲色地盯着,不放過對方的每一點細微神情變化。
上流社會的交往規則是委婉、圓融,講求說話的藝術。可或許是沾染了荒圖星的魯莽直接,塞維安毫不拖泥帶水地說:“殿下,我遇見一個喜歡的雄蟲,最晚明年将會與他結婚。在那之前,我希望打消除掉一切可能會令他誤會的因素,所以我希望将您的東西退還給您。感謝您的饋贈。很抱歉。”
安東尼臉色倏地一變。
前世,安東尼已是高高在上的皇儲,站在蟲群的金字塔尖。他臉上永遠帶着平靜無波的笑意,一副永遠不會被任何蟲、任何事牽動心緒的模樣。
可如今,他只是一個剛從軍校畢業的學生,還沒有進入政治中心漩渦,沒有開始攪弄風雲。他還不擅長把情緒掩藏得毫無蹤跡。
于是,塞維安很容易的捕捉到了他眼裏一瞬間閃過的錯愕、憤怒、失望和嫉妒。站在十年之後,觀察十年前的故友,原來看穿一個蟲這麽簡單。
安東尼說:“你有喜歡的蟲了?那很好啊,是一個什麽樣的蟲?你前段時間曠掉畢業典禮,就是為了去找他嗎?這是好事,我為你開心。”
塞維安道:“謝謝您的好意。”
安東尼苦惱地皺了皺眉:“可是,你一定要為了他而與我這樣生分嗎?你就算結婚了,我們也還是朋友的,不是嗎?我與你,還有你未來的雄主,我們可以一起喝茶聊天,成為朋友。”
塞維安聽着這些與前世酷似的話語,慢慢回想,前世他是如何說的?——「對,您說得沒錯,就算結婚,我與您當然還是朋友。」
他搖了搖頭:“他可能不喜歡社交。我們會去星海各處旅游。”
安東尼明白了他的意思,冷冷一笑:“所以,你要為了他,與我一刀兩斷,抹除掉我們從破殼起就累積的友誼,對嗎?你怕我會打擾你們、阻礙你們的感情?”
塞維安心道,若是在前世,安東尼絕不會說出這樣外露的話語。前世的安東尼斂藏了所有情緒,用一張溫和親切的假面欺騙了所有蟲,口中滿是虛假的關懷。
好在蟲神保佑,讓他擁有兩世經驗,足以看穿還未把自身淬煉得成熟的大皇子殿下。
塞維安道:“是的。”
這樣直白無禮的回答,完全喪失體面。安東尼愣了一下,氣得眼睛發紅,急劇喘息,狠狠地說:“虧我還擔心你發生了什麽事,巴巴的從鄰星跑來看你!你個沒心沒肺、色令智昏、見色忘友的破蟲!”
他拂袖離開。
塞維安坐在會客廳裏,回想談話全程,對方的表情、情緒和話語,确認了安東尼并沒有重生。他輕輕松了口氣。
就在這時,智腦輕輕震動,彈出一封郵件。
塞維安瞥了一眼,神情立刻緊繃,竟透出一股緊張的意味,就連靠在沙發裏的身體也瞬間坐直。
他點開那封郵件。
在荒圖星的第一夜,被謝恩拒之門外的那個夜晚,他在一牆之隔的門外浏覽下屬發來的調查信息。因來得匆忙,下屬的調查結果也粗略簡陋,只有大致結果,比如謝恩哪天哪時去了哪裏,做了什麽。
搜集情報這樣的事情,他的親兵下屬并不擅長。因此在回到首都星後,他立刻讓專業的蟲去搜集全部的信息。
剛才智腦的震動,即是家族負責情報工作的蟲發來的詳盡調查結果。
塞維安想了解謝恩的一切,從他的衣食住行、到說過的每一句話,細致入微,知道他的全部,了解他,分析他,從而去親近,去讨好。
他打開那封帶有許多附件的郵件,慢慢查看。大部分他都已看過,卻并不跳過,一字一字地仔細看。
調查資料顯示,謝恩維持着兩點一線的生活,長達三個月。每天清晨離開住址,到達打工的診所,下午四點準時下班,急匆匆回到住址,從不旁顧,也從不停留。就像害怕外面的世界有吃蟲的怪物。
塞維安皺眉。他前世也看過這些資料,對謝恩的這段生活非常熟悉,前世閱讀時并無感覺,可是現在,他止不住地想——那間破舊的出租房裏,沒有做飯的條件,在診所打工掙的星幣也非常少。那麽雄蟲吃什麽呢?劣質營養劑嗎?可是謝恩對他說過,此生最恨的東西就是營養劑,沒有比營養劑更邪惡的存在了。
他還記得雄蟲說這話時苦兮兮的表情,鼻頭皺起,可憐巴巴,像小狗嗷嗚。
塞維安收回思緒,繼續往下看。
事情從十天起,開始有了變化。
除了兩點一線外,謝恩有了新的去處。他去集市,買了最便宜的多克牌入門級智腦。他去政務大廳,租了新房。他去城南找一個D級雄蟲合作。他去酒吧喝了甜麥芽酒,并且請一個低等雌蟲喝了一杯甜麥芽酒……
智腦發出嘀嘀嗒嗒的警報聲,屏幕提示:受到不明巨大握力攻擊!受到攻擊!受到攻擊!
塞維安深吸了一口氣,松開緊捏着智腦的發白指尖,面無表情地看着空中的全息投影,強迫自己靜下心來繼續閱讀。
謝恩去了黑市,買了一把沙漠之影。賣槍的攤主,就是如今跟在謝恩身邊的刀疤臉S級雌蟲。
資料裏附着那個雌蟲的來歷——萊昂,S級,曾經為駐西格瑪星環RH-1行星駐軍第三連連長,擔任過雜務兵、前哨兵、偵察兵。五年前,被一支反叛軍軍隊追擊俘虜,并未按軍規殉帝國、殉蟲神,而是在反叛軍基地蟄伏三年後,成功逃脫。之後,他去了荒圖星,隐姓埋名生活。
塞維安眼眸微眯,這個雌蟲犯下了叛國罪,只要他的身份信息被天眼或星網捕捉到,迎接他的将會是軍事法庭的審判,他的下場只會是死亡或永久流放。
而他的雄主,竟然在與這樣的蟲來往……并且,将信息素給了對方……
他強迫自己冷靜,再次松開發出警報的智腦。
這一次他沒有辦法徹底冷靜,接下來的資料,他看得心不在焉,直到目光定格在某張圖片上,他倏地回神了——
那是謝恩與房屋管理局簽署的租房協議。
家族負責情報工作的蟲,非常敬業地把租房協議的每一頁,都嚴格掃描放置在郵件的附件裏。很粗陋很簡潔的一份租房協議,平平無奇,可是……
塞維安的目光死死釘在末尾的簽名上。
簽名顯得潦草,有劃去又塗抹的痕跡,可他還是非常清楚地分辨出了原先的筆跡——
那是他家族的姓氏,諾斯。
前世在與謝恩簽署的婚前協議中,兩蟲一致認為這樁婚姻的性質是入贅,因此謝恩冠上了他的姓氏。
諾斯家族是帝國最古老、最尊貴的家族之一,在先祖時就立下過赫赫戰功,如今的帝國,不知有多少後輩蔭蔽在諾斯家族的福蔭之下。
這個象征榮耀、身份、地位的姓氏,字母組成并不複雜,雄蟲寫得很流暢,雖然劃去了,但依稀可以窺見筆尖在紙張流暢劃過時,帶起的紙張纖維,像細細的小絨毛。
就像離婚協議書上的簽名那樣的流暢。
塞維安呼吸急促,緊緊地盯着那個簽名,看了一次又一次。
而後,他頹然地松開緊捏智腦的指尖。
他早該想到的,不是嗎?
從謝恩說出那句話起,他就該想到的。
謝恩說:「蟲死不能複生,糾結過去的事情沒有意義。」
在那時他立刻敏感察覺,不對勁。他非常确認,提起“雄主”,他說過的話語是,因為他做了錯事,雄主已經離開了。
他說的是離開,并非去世。離開固然可以解讀為去世,但也可以解讀為離婚,或者分開。在不清楚這個詞句的具體內涵下,雄蟲貿然地說起“去世”,這是非常冒昧的行為。
可謝恩這麽說了。無比的自然,無比的确認。
可塞維安不敢深想。
一切的證據都指向那個結論,他只是不相信,不願意相信,他在自欺欺人的麻痹自己,就好像重複一遍又一遍,假的就會變成真的。
可現實給了他狠狠的一巴掌。嘲諷他:你不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嗎?看啊,棺材就在面前。
原來他竟是這樣的懦弱,這樣的逃避現實,他寧願相信雄蟲拙劣的謊言,把一切的證據都當看不見,活在虛假的幻夢裏。
也不願相信……
雄蟲厭惡他,厭惡得寧願扮演一個陌生蟲,也不願和他提起從前。厭惡到不願與他擁有“過去”。厭惡到,無愛無恨,只有漠然。
塞維安低下頭,手肘撐着膝蓋,臉埋在手掌裏,深深地吸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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