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3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3章
雄蟲的發熱期,通常會在三個月左右經歷一次,每次持續大概一周的時間。
最好的辦法是有雌君的陪伴,在精神域裏深度交融,消融掉逸散的信息素。會讓雄蟲非常舒服,沒有任何不适,也沒有任何後遺症。
還有一種辦法,自然是使用抑制貼,強行阻隔住後頸腺體噴薄而出的信息素。可本質是強行利用外力抑制,并不自然。會讓雄蟲在接下來的幾天裏精神不濟,沒有力氣。
雖然同床異夢,但畢竟做了七年夫妻。塞維安了解謝恩。他知道謝恩不會随意與別的蟲進行精神力深度交融。這是因為謝恩骨子裏的善良、悲憫——在沒有法定關系時,他絕不會在別蟲的精神域裏打下烙印。雄蟲在這樣的事情下,向來無比的慎重。
當然,謝恩也不會接受他。兩蟲之間隔着無數隔閡,那些都是他需要去彌補的事情。
所以,在出發前,他準備了抑制貼。
塞維安的語氣十分從容,同時展現了十足的尊重與風度:“如果可以,請讓我為您貼上,好嗎?”
埃爾依然阻攔在他面前:“請讓我來。”
塞維安只是一動不動地看着床上的謝恩。
謝恩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他遲早是會與塞維安談起當年的事情。照面時,只需要一個眼神,他便知道,塞維安識破了他僞裝失憶的事情,這場談話是躲不掉的,總會發生。
更要緊的是……他不能永遠躲在埃爾身後,埃爾是一個無辜的蟲,是一個熱情的、真誠的朋友,謝恩不能把他當擋箭牌。
他與塞維安的事情還不清楚,不分明,他不能把無辜的埃爾扯進來。
于是,在兩道目光之下,謝恩沒有說話。或許是因為精神域的不穩定,他的感知格外敏銳,他感覺到那兩道目光所含的分量,一道平靜,一道焦急。
他勉強拾掇起力氣,道:“殿下,請去外面等我,好嗎?”
埃爾眼中閃過濃濃的失望和難過,但他沉默而聽話地起身,離開前,他警告地看了塞維安一眼。
塞維安十分從容地微笑了一下。
輕輕的關門聲響起後,謝恩的手指抓緊了床單。
塞維安來到床邊坐下,撕開抑制貼,輕輕的撕拉聲響起,幾不可聞。
“我現在需要将抑制貼粘貼在您的後頸腺體處,很快。”塞維安停頓了兩秒,确保對方已經聽見。然後他輕柔地撥開對方的頭發,露出蒼白瘦弱的後頸,大量的信息素正從那片微微跳動的皮下腺體處噴薄,令雄蟲全身發軟。
“請放松。”
塞維安用指腹輕輕摸了摸,确認了腺體所在的位置,那一瞬間的冰涼感覺,讓謝恩全身顫抖了一下,更緊地抓住床單。
抑制貼被貼在了後頸腺體處。
軍部下屬的後勤處生産的最高軍用級別抑制貼,效果非常好,幾乎是立竿見影。
謝恩感覺到身體的酸脹褪去了,神思變得清明,從骨子裏透出的軟意也消解了不少,信息素不再無休止地湧出。
身邊的那道氣息是那樣的明顯,氣場強大。
謝恩感覺眼淚順着眼角滴落,他等待着對方的談話和質問,問他為什麽要假裝失憶。
在上一次見面時,他尚且可以利用失憶來作為幌子,對塞維安表現出全然的拒絕和敵意。可現在,既然對方已經識破了他的僞裝,兩蟲的相處方式,自然回到了前世。那個前世……他一直去讨好、去主動,卻得不到結果的前世。
在那個前世,他是如此的卑微,弱小,被矮化,被忽視,被看不起。
此時,一切的痛苦回憶都回來了。
何況他此時本就狼狽不堪,脆弱又痛苦,被高高在上的目光所凝視。
無所謂了。謝恩在等對方發問,問完,答完,他會逃離開,不再相見。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塞維安并沒有質問,甚至沒有表現出着急,他只是很紳士地微微一禮:“我去外面,等您收拾好。”
那道非常具有壓迫感的氣息消失了。
謝恩愣了一下,他坐起身,屋裏并沒有別的蟲在。
他很輕地舒了口氣。
身體恢複了一些力氣,能支撐他坐起。他從衣櫃裏拿出乾淨的衣服,換掉身上汗濕的衣服,又去衛生間,用熱水洗了把臉。
他回到床邊坐下,揉了揉酸痛的臉頰,神思清明了不少。至少,現在的他可以支撐起一場平等的對話。
輕輕的敲門聲傳來。
謝恩沒出聲,他低着頭,看着地磚上的花紋紋路。
門被很輕的力道推開,又輕輕掩上。對方幾乎是無聲地來到他身邊,遞給他一杯熱水。
“抑制貼的副作用,會帶來輕微的失水。”
謝恩接過水杯,慢慢喝着溫熱的水。杯口氤氲的霧氣湧入他的眼睛,沾濕他的眼睫,他感覺到淚水不受控制地落下,啪嗒一聲落在杯中,濺起一陣水花。他出神地盯着杯口,手指輕微發顫。
塞維安看着他,感覺到心髒處傳來細細的擰絞,原來雄蟲的眼淚對他有這麽大的功效。或許這種功效前世就存在,只是他現在才切身體會到。
“對不起。”塞維安道,“一切事情,都是我的錯誤。”
他看着雄蟲,想到費迪南德教授對他說的那些話,再為冷硬的雄蟲,骨子裏也會渴望黏黏糊糊的擁抱。何況,他能看出,謝恩絲毫不冷硬。發熱期的雄蟲像生病的落水小狗,蔫蔫的,耷拉着腦袋。
塞維安遲疑了一下,他不想讓雄蟲覺得冒犯,于是道了聲抱歉。
他走過去抱起謝恩,讓對方面對面的坐在他的腿上。他一手攬住對方的後腰,一手輕柔撫摸着對方的後背。他感覺到雄蟲的身體發軟,像面團一樣,在他懷裏。
謝恩在發呆,突如其來的擁抱令他震驚,反應過來後,卻沒有辦法再掙脫。發熱期的身體像軟軟的面團,提不起力氣。退一萬步,就算他力氣再大,也不可能比得過SSS級雌蟲的力氣。
他感受到身體被溫暖包裹,非常親密的接觸,非常緊貼的姿勢,是一個被保護、被珍惜的姿勢。
“過去的那些事情,是我不對。我知道,事後的道歉于事無補。但是……”面對面被抱住的姿勢下,雙方的胸口、腰腹全部貼在一起,随着說話,帶起微微的顫意,低沉緩慢的聲音響在謝恩的耳邊,“我不該在七年來,因工作而忽略你,不該在婚後與其他雄蟲獨處一室。不該對你如此的不坦誠、掩藏內心的想法。不該因生氣和占有欲而傷到你。也不應該……”
“說完了嗎?”謝恩突兀地打斷他,“請放開我。”
塞維安微愣了一下,聽話地松開他,把他放到床上。
前世的最後一刻,在彌洛花星的沙海上,兩蟲通過全息視訊通話,遙遙對視,最後一句對話,是——“上将,祝你前程似錦。”
重逢後,刨除掉謝恩僞裝失憶的那段時間,如今,是兩蟲隔着前世,頭一次以“舊夫妻”的身份,第一次談話。
謝恩深吸了一口氣,掩住臉。他沒有什麽想說的,他覺得很累,很煩躁。
塞維安道:“你不想聽這些的話,我可以說其他的。”
謝恩道:“你怎麽不質問我,為什麽要假裝不認識你?”
“我沒有立場去質問。”塞維安沉默了一下,道,“況且,我能猜到。”
謝恩道:“既然你能猜到,那你為什麽還要出現在我面前?”
塞維安沉默地看着他。
謝恩不介意把話說得更清楚明白些:“既然你知道,我寧願拙劣地扮演失憶,也不願意理你,不想看見你,那你為什麽還要來打擾我的生活?”
塞維安臉色微白,似乎被他的話語刺到。半晌,他道:“我想……幫助你,前世的事情無法彌補,至少,我想讓現在的你能過得好一些。”
謝恩冷漠地說:“那麽,如果上将能答應遠離我,并且永遠不會出現在我面前。想必我就能過得非常好。”
“別這樣。”塞維安輕聲道,“我沒有說謊。”
謝恩道:“我也說的是真話。”
塞維安無法從雄蟲冷漠的表情下辨別出他的真實情緒。他略顯無措地沉默了一下,拙劣地另起話題:“你……現在感覺怎麽樣?腺體如何?肚子有沒有不舒服?”
謝恩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似乎覺得那目光無法承受,塞維安輕輕垂了下眼睛,拿出一個小型的存儲介質:“關于你使用精神力後,蟲紋會痛的情況,我查了些資料,并且在一位專門研究蟲紋的教授處得到了驗證。裏面有一些文獻,你如果想了解,可以看看,并且附有教授的聯系方式,你可以直接與他交流。”
謝恩并不接,塞維安把存儲介質放在床頭櫃上,連同兩片凝結成實體的精神力壓片,一同放在那裏:“你或許能用上。對于緩解痛楚會有幫助。”
謝恩感覺到右腹隐隐作痛。
塞維安沉默了會兒,又道:“我大概能猜到,你為什麽會主動去找到六殿下。因為我也有相同的想法。我向你保證,大皇子絕不會坐上皇儲之位,并且不會有任何的權力。我會将他手中的力量一一肅清。”
聽到他說起大皇子,謝恩冷冷笑了一下,右腹的疼痛變得劇烈起來,語氣淡淡:“你和他,令我感到惡心。”
他語氣裏的厭倦是那樣明顯。
塞維安被惡心這兩個字刺了一下,身側的手指很輕地縮了縮。半晌,他道:“抱歉。可是……我并沒有任何逾矩的想法。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我都只愛過您。”
他頓了頓,很慢地說:“從重生以來,我沒有一刻不在思念您。”
謝恩簡直想笑了,他原本以為自己心如止水,可竟然還能被氣笑。
“那麽,帶着你的愛走開吧。把它給需要的蟲。”謝恩道,“我并不需要一份給我帶來災難和死亡的愛。”
塞維安還想再說什麽,房門被輕輕敲響了。
謝恩道:“請進。”
埃爾從門後探出頭來,眼神擔憂又焦急地掃視屋內。見到謝恩好端端地坐在床上,他松了口氣。
“閣下,你還記得那一朵撐傘的蘑菇嗎?”埃爾晃了晃手裏新鮮帶露的蘑菇,“我來做一份你喜歡的蘑菇濃湯,好不好?”
謝恩露出笑容,語氣輕快些許:“好。”
一旁的塞維安沉默聽着,撐傘的蘑菇?他的雄主與別的蟲有了獨特的專屬記憶,事關一朵撐傘的蘑菇。而他無從知曉。
他的雄主與其他的蟲談論晚餐,其樂融融。
而他像一個格格不入的陌生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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