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5章
那是一片異常絢爛的煙花。
深深的橘紅,近似于正紅,到最後成為模糊的斑斓色塊。
天空深藍,彌洛花雪白,煙花似紅,三個泾渭分明的色塊,成為了映在視網膜上的最後景象。
在不同的引力條件、不同的行進速度下,時間的流速不同。
而帝國科學院無數年來的研究更是表明,影響時間流速的因素還有許許多多,其中一些至今尚未證明。
觀測點的變化,似乎也會影響時間流速。
處于事件正中心的當事者,對時間的感知,似乎比其他的所有角色都更為敏感。
于是時間無止境地慢下去。
在第三實驗室向軍備局、軍委會提交的“奇點薔薇”爆炸試驗報告中,有幾個詳細的數據。最重要的一個數據,叫做爆炸完成時間。
作為極微炸彈,“奇點薔薇”的精神力引爆進程只有0.0001毫秒。而爆炸将在0.00001毫秒內完成。
這是一個極其極其、極其短的時間,用“一瞬間”來形容,都會覺得不恰當。一瞬間,與這個數據相比,顯得無比漫長。
可在這近乎于無的時間裏發生的爆炸,處于爆炸中心的謝恩,卻覺得無比的漫長。他甚至清楚地看見了一幀一幀慢放的全過程。
首先消失的是他的雙腿——過長的衣服下擺搭在他的大腿上,隔着薄薄的兩層布料,“奇點薔薇”就在衣服下擺的衣兜裏。
他清楚地看見雙腿灰飛煙滅。
緊接着,他便什麽也不知道了。
唯有那穿骨刺髓、蔓延至每一寸神經的劇痛,一直像毒蛇一般緊緊地纏繞着他,宛如一個揮之不去的噩夢。
……
……
謝恩短促地輕叫了一聲,從噩夢中醒來,撐着床板坐起,後背不出意外已經被汗濕。
他伸出顫抖的手摸向自己腰部以下的位置,摸到了兩條溫熱緊繃的腿,這才緩緩地松了口氣。
他深吸了一口氣,漸漸平靜下來。
回到這裏已經第五天,他每晚都做噩夢,劇痛仿佛生長出了自主意識,像溺亡的水鬼般緊盯着他,跟着他從夢裏到夢外……痛,太痛了,明明是在0.00001毫秒內就結束了一切,為什麽那痛感卻如剜心剖肉,久久不散。甚至死了之後還要糾纏他?
黑暗中,謝恩摸索着夠到床邊的水杯,喝了大半杯水,指尖才停止顫抖。
水是冷的,帶着淡淡的土腥味,并不好喝。偏遠荒星的下城區,水質很差,環保署也不會在改善水質這樣無關痛癢的小事上花費金錢和時間。
更可能的情況是,住在這顆星球上的蟲壓根不會意識到水質問題。因為他們從出生就喝這樣的水,那麽在他們的蟲生中,水就該是這樣的味道。除非有機會去往條件更好的中等星球或高等星球,否則,他們一輩子都不會知道,水還有別的味道。
可謝恩不一樣。
上輩子,他在首都星圈生活了七年,偶爾夜醒口渴,手探到床邊,貼心的智能管家會遞上一杯備好的水。四十度恒溫的水,口感細膩,些微回甘。
聖輝星的水,自然是最乾淨、最甘甜、礦物質含量最豐富的水。經過環保管理署數十年大量砸入經費的治理後,民衆的水質滿意率終于在署長卸任前達到了驚人的99.99%。
那真是非常非常好喝的水,用那樣山泉般的水泡出的茶葉,清香四溢,回甘無窮。
謝恩仍記得上輩子第一次喝到首都星的水時,是何等的快樂與震撼。他想,原來在頂級權貴們的生活中,最簡單最日常的東西,恰恰是最能體現身份地位的東西。
可是……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此時,謝恩皺眉忍了會兒,才忍住反胃惡心的感覺,将水咽了下去,喉嚨裏彌漫的土腥味兒卻久久不散。
他回來已經五天了,五天過去,他依然沒有适應。
沒關系,謝恩想,總會适應的。時間是最好的良藥,一切的習慣都會在足夠長的時間中被抹平。
沒有什麽是不能适應的。
……
……
他現在想起來仍覺得不敢置信。
在那場絢爛的煙花後,他死于自己研發的薔薇。
在混沌黑暗中漂浮了不知多久,或許是一天,或許是一年,或許是一個小時,他再次睜眼,發現自己躺在粗糙的木板床上。
四周空間逼仄,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發黴氣息,角落有一個小小的修理臺,放着鉗子、扳手之類的修理工具。
熟悉又陌生的環境讓謝恩愣了幾秒,他按記憶中的位置打開燈,在修理臺上找到了一張很新的報紙,看清右上角的日期,謝恩一怔——
他回到了十年前。
十年,真是一個很久遠的數字。他這時還是一個僞裝成亞雌的、未分化的雄蟲,根據上輩子的記憶,要到三年後,他才會遇到塞維安,并且分化。
想到那個名字,謝恩的心髒傳來一陣劇烈絞痛,他跌坐在地,急促地喘息着,瘦弱的手指狠狠掐在左邊胸口的位置,力道之大似乎要摳破皮肉。
這陣沒來由的生理性疼痛讓他掉了眼淚,終于可以确定,那些關于聖輝星的記憶并不是一場夢。那些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事情。
謝恩去衛生間洗了把臉,他撐着洗手池,看向鏡中的自己。
前塵如夢。
眼前的少年雄蟲比他記憶中更為年輕、瘦弱,渾身上下透着股營養不足的模樣。頭發是手指長短的硬茬,發尾剪得長短不一,因在灰塵裏待久了顯得顏色灰撲撲,像斑駁脫落的老舊黃銅,一點也看不出前世濃金絲滑的模樣。
他想起來了,這個時候的他在一家診所打工,每天累得一回家倒頭就睡,壓根沒時間打理頭發。
而上輩子,有一整個團隊的蟲,全權負責打理他那及腰的柔順金發。
謝恩松了口氣,與鏡中的自己對視着,長久地對視着。似乎想通過鏡子看見前世的自己。
胸腔仍在起伏,雙腿仍然健在,他還活着,有一個全新的開始。在一開始的短暫疑惑後,謝恩感受到的是全然的接受和快樂。
太好了……
沒有蟲不想好好活着,無論是經受精神海暴亂的蟲、在下層苦苦掙紮求生的蟲,亦或是……上輩子心灰意冷選擇自殺的蟲。如果有重來的機會,他們都想好好活着。
活着吧,謝恩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嚣,活着吧,即使是多呼吸一口新鮮空氣、與街上陌生的蟲交談一句、再看一次月亮,全都是賺的。
蟲神給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他不會再重蹈覆轍,陷入愛情的泥沼。
愛情。經由這兩個字,謝恩再次想到了塞維安,心髒處的劇痛再次襲來,令他彎下腰去,重重地喘息。
等痛楚消失後重新站直,鏡中雄蟲的眼神已經變得平靜。
沒有什麽是不能忘記的。
他會交給時間,直到脫敏、淡忘、遺忘。
……
……
“丹普,他雌的你又來做什麽?”瓊萊醫生不滿地罵着,“我說過了,我這裏沒有藥!更沒有雄貨!”
走進診所大門的是一個半身蟲化的低級雌蟲,下身半邊是腿半邊是蟲肢,他走路搖晃艱難地維持着平衡。眼睛渾濁,半邊臉已經蟲化,聲音含混地嚷嚷:“喂,瓊萊,你他雌的再罵一句,老子削了你的蟲腦!反正老子……他x的也活不了幾天了!你信不信,老子拉你墊背!”
瓊萊嘆了口氣,憐憫地看着這個時日無多的蟲:“好吧。你想要什麽,雄蟲信息素?我這裏沒有。”
“呸,那高級玩意兒,老子怎麽敢想?”丹普吐了口痰,坐下後粗聲粗氣地說,“老子昨兒去嫖了那個D級雄貨,啧……你猜怎麽着?比撒泡尿在大海裏都要淡!收了我500星幣,他雌的,那可是500啊,夠買一瓶‘銀槍’了!”
作為診所助理的謝恩,一邊整理病案,一邊心不在焉地聽着兩蟲的談話。
“銀槍”并不是槍,而是一種烈酒,格外醉蟲。一瓶下去不省蟲事,天崩地裂也搖不醒。
許多即将徹底蟲化的蟲,會選擇花掉全部積蓄買一瓶“銀槍”,在醉夢中死去。這是下城區低級雌蟲們公認的最幸福的死法。
瓊萊道:“怪誰呢?你他雌的死前都不忘去嫖,現在後悔了?”
丹普咧出一口黃澄澄的牙:“老子可不後悔!至少嫖過雄貨了,雖然淡出鳥來,但總不能要死了還一次都沒嫖過吧?你個虛僞的臭蟲,有種你到死前忍住不去嫖!”
瓊萊搖搖頭,轉頭對謝恩道:“去把保險櫃裏的藍色玻璃瓶拿來。”
謝恩放下手裏的鋼筆,向診室裏側走去,取來了那個藍色玻璃瓶。
“給他吧。”瓊萊說,“讓他走得輕松一些。”
短短幾分鐘的時間,丹普的蟲化部位肉眼可見的增多了,另一條腿的上部已經變為蟲肢。瓊萊行醫十年,只需看一眼,他就知道,丹普撐不過今晚。
藍色玻璃瓶并不重,晃起來有水流的響聲,那是小半瓶“銀槍”。
瓊萊并不富裕,給蟲看病賺不了幾個子兒,利潤最大的項目是賣傷藥、抑制針,最近又新增了賣多種口味營養劑的業務。掙的錢零零碎碎加起來,也只夠他每天喝一罐摻水的啤酒。
“銀槍”的價格并不便宜,500星幣可以買五支營養劑,維持兩個半月的生活。謝恩在這裏打工,一個月的收入是300星幣,要不吃不喝攢兩個月,才将将夠買一瓶“銀槍”。
瓊萊也曾不止一次地罵,你們這些肛口長蟲腦裏的臭雌!有錢都拿去嫖了,要死之前來腆着臉求老子施舍,賤不賤!
可下一次有蟲來找他,他也還是會罵罵咧咧地給。
丹普接過藍色玻璃瓶,粗魯地笑道:“夠勁!瓊!不過,我身上一個子兒也沒了,有機會的話,下輩子再報答你。”他想了想又道,“等老子死了,希望蟲神把我變回一個蟲卵,投到發達星球去。下輩子最好等級高一點,也不用太高……将将配找到一個雄主就夠了。”
他先前滿口粗鄙不堪的“嫖雄貨”,此時的語氣卻像是在許願,并且用上“雄主”這樣的尊稱。那一瞬間,語氣裏的希冀,暴露了他對雄蟲最深切、最原始的渴望。
畢竟,他這一輩子即将要到頭,也沒有機會喊一聲“雄主”。
而這是帝國90%以上低等雌蟲的寫照。
或許是死期将近,這個滿口髒話的粗莽大漢善意覺醒了,竟然對遞給他“銀槍”的謝恩說了句:“小亞雌,謝謝!”
丹普用正在蟲化變成甲殼的鉗子托着玻璃瓶,蹒跚地離開了。
瓊萊深深地嘆了口氣,物傷其類,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命運。拉開抽屜拿出啤酒喝了一口,他對謝恩道:“怎麽?覺得不忍心?我跟你說過了,要乾醫生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要心硬。全星海有數不清的星星,每一顆星星上每秒鐘都在發生這樣的事情……要真是醫者仁心,那你傷心都傷心不過來呢……”
說完,容量不足的蟲腦已經忘記了剛才的事情,瓊萊陶醉地含着啤酒搖頭晃腦,哼着曲調古老的歌。
謝恩收回望向長街的目光。他當然知道低級雌蟲的蟲化是多麽悲慘、不可逆,卻又無法改變的事情。
他只是覺得恍若隔世。
幾天前他還在帝國首府聖輝星上,所見皆是翩翩有禮的蟲,體面、精致、溫和帶笑、禮儀優雅。
可是現在,他來到了真實的地獄。
地獄萬苦,可勝在真實,不用再戴着那些虛僞的假面,他感到如釋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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