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章
塞維安的思維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随即湧上來的情緒是憤怒、可笑、荒唐。
聽聽對方在說什麽,離婚?
一個混跡在偏遠荒星下水道般的下城區裏,靠着在診所打雜為生,被他一手帶到帝國首都星圈的廢物雄蟲,跟他說,離婚?
“……看到。”謝恩的聲音還在繼續,“或許這樣是對彼此最好的選擇。離婚後,我将離開聖輝星。我這些年也有了一些積蓄,不會要你名下的任何資産。你出于伴侶的義務送我的禮物,我也會在離開前盡數退還。你不相信口頭保證的話,我将留下書面文件,避免帝國法庭和雄保會為難你。還有什麽?你可以提。”
呲啦——
茶杯在掌中碎成塊狀的黑晶,茶水沾濕袖口後又往下滴,滑過束在腰間的淡藍色腰帶,把便服的下擺弄得濕漉漉的。
謝恩的目光望過來,在某處略微停頓了一下。
塞維安順着他的目光低頭,看到了被茶水浸出一團污漬的衣服,和握着晶礦碎片的……漆黑發亮的,骨刺。
骨刺是體內骨骼突破皮膚後延伸出來的那一部分,是雌蟲的本體。
凸出來的這一節骨刺并不醜陋,相反,帶着漆黑沉厚的質感,就像最負名望的槍械師精心制造的一把沙漠//之//鷹,棱角分明,尺寸精良,象征純粹的、原始的、生猛的力量。
塞維安卻明顯呆滞了一瞬。
他……蟲化了。
他竟然蟲化了。
雌蟲的等級越低,蟲化的部位就越多、越明顯,原始而醜陋。
而越高等級的雌蟲,對肢體的控制力越強。除了在面對極度危險時會蟲化現出本體,方便戰鬥與逃生,在日常生活中,絕不會有蟲化的可能,即使只是局部蟲化。
蟲化,意味着失控。
在上流社會的社交中最失禮的事情,莫過于在別的蟲面前現出蟲身。若是在面對雄蟲閣下時蟲化,這更是極度的不尊重、極度的丢臉、極度痛苦的事情……
不過也有例外。
在深度結合時,會因過度舒服放松而失神,短暫地失去控制,局部蟲化。當然也不排除某些特殊現象,比如具有惡趣味的閣下特意要求雌蟲用局部蟲化的肢體與他結合,獲得視覺上、心理上的滿足。
可這畢竟是極少數的情況。在普遍意義下,蟲化意味着原始、粗野、魯莽、暴力,沒有任何一位雄蟲閣下會喜歡這樣的伴侶。
甚至有些高等級雌蟲在受到精神海暴亂的痛苦、預感到将會産生不可逆的蟲化時,果斷地自殺,保留最後的尊嚴體面。
對于身份地位極高的高等級雌蟲來說,蟲化比死亡更令蟲痛苦。
這也是謝恩曾在酒吧頂層的天臺上,遇見的那個高等級雌蟲帶着手槍準備自盡的原因。
……
……
塞維安緊盯着那一截純黑色宛如槍柄的骨刺,心神定住後,很快地收了回去,全程不到三秒鐘的時間。
就像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可是……他沒辦法自欺。
衣袖已經破了一個窟窿,被尖利的骨刺戳穿,因穿透的速度太快、力道太大,窟窿邊緣牽出布料的白色細線。
骨刺已變回修長白皙的手指,那雙撕碎過無數異獸、流匪和星盜的手指,此刻,指節卻僵硬得動彈不了,保持着懸空的姿勢放在桌面上。
塞維安垂下眼眸,思緒空白。
腳步聲靠近。
謝恩的聲音自上方傳來,依然很平靜,并沒有意料中的厭惡:“讓我看看你的精神海,是不是早晨的時候被我弄傷了,出現了波動,所以控制不了?你放心,就算離婚,我也會幫你治好後再離開。”
離婚。
這個蟲還在念念不忘着離婚。
塞維安臉色蒼白,胸腔的悶痛感更重了,面無表情地吐出一口鮮血。
鮮血濕潤了衣服的下擺,甚至染紅了銀白色長發的末端。衣袖還破了個洞。外形上從來都一絲不茍的塞維安想,他從來沒有這麽狼狽過。
“你……”謝恩的聲音明顯遲疑了一下,扶了下他的肩膀,“需要我回避一下,給你一點空間嗎?”
塞維安垂着眸,開口時依然是冷淡疏離的社交腔調:“多謝您的好意。”
謝恩環視四周,選擇躺進全息游戲艙,關閉艙門前他說:“有需要的話就叫我。”
等全息游戲艙完全閉合,隔絕任何聲音後,塞維安操控智能機器人打掃乾淨地面散落的晶礦。從箱子裏拿出一套新的便服換上,又用剪刀剪去那一截染上鮮血的頭發。
做這些的時候,塞維安破罐子破摔地想,在那顆不知多少光年外的偏遠荒星上,滿城滿街裏密密麻麻都是低級雌蟲,半身、全身蟲化的也并不少見,雄主應該早已見慣了,不會厭惡剛才那短暫的三秒。
這樣想着,他卻依然把剪下的染血頭發、換掉的破洞衣服丢給智能機器人,讓它處理得不留痕跡。
他胡亂地又想着,何必為此動念。雌蟲的身體可以是戰鬥的兵器、是最原始的本體,是什麽都可以,唯獨不用是取悅雄蟲的工具,何必在乎是否美觀。
何必如此喪失主體性?
他冷冷地嗤笑,為自己剛才的失神而感到可笑。只有那些把一門心思全部系在雄蟲身上、巴不得跪地獻上所有忠誠的可憐笨蟲,才會時刻在意美不美、得不得體。
太可憐、可笑、可悲。
他永遠不會在此之列。
塞維安的心思安定了稍許。
他望向游戲艙,遲疑了幾秒後,撥動主控面板上的某個按鈕,悠揚的古典音樂回蕩在星艦之中。
謝恩聽見聲響,打開游戲艙門,走了出來。
塞維安已經恢複了從容得體,新換上的便服嶄新得沒有一絲褶皺。他說:“抱歉。”
謝恩道:“這沒關系。”
塞維安讓星艦的智能管家端來兩杯加冰的氣泡啤酒,再開口時聲音沉穩:“您方才的提議,我不能答應。”
謝恩看着他,問:“你的想法是什麽?可以告訴我。”
塞維安道:“還有半個月的時間,上議院的會議就要召開。在這個時點,伴侶關系的變動會對我在做的事情産生不好的影響。”
謝恩懂他的意思。如果大皇子安東尼為雌蟲立法的法案能在上議院贏得半數以上選票,那麽在皇儲之位的角逐中,他就會取得壓倒性的優勢。
而法條如果能順利在帝國頒布并施行,塞維安的雌父就有救。
他知道塞維安這些年來,為了救出雌父,花費了多麽大的努力。
謝恩表示理解:“我可以等到會議結束。在治療了你的精神海創傷之後,再行離婚。”
塞維安皺了皺眉,似乎“離婚”兩個字非常刺耳。他看向雄蟲,輕聲問:“您……堅持要,離婚?”
謝恩神情坦然:“這些年來,我們的相處并不算熱絡,也并不算愉快。與其這樣糾纏下去,不如分開,或許分開之後,你會遇到你真心喜歡的蟲。至于我,我想去其他星域逛一逛。”
而且,他确實累了,厭煩上流社會的那些假面。那些繁冗的無用社交所花費的時間,如果用來玩游戲、用來工作或者旅游,都是極好不過的。
蟲生還長,星海無涯,他有了些積蓄,想到處去逛逛。
聽說首都星圈的西北有一顆孤星,天空是桃花一般的淡粉色,每晚都有流星隕石雨。他在星網上看過美麗的3D實景圖片,第一站,他想去這裏看看。
塞維安漠然地想,雄蟲說得真的冠冕堂皇。去其他星域逛一逛?指的是去那個索倫駐守的阿爾法星環?又或者別的什麽蟲駐守的其他星環?反正星域寬廣,足以正大光明地搞私情。
他道:“您一開始時,為什麽會問……吃醋?”
謝恩:“如果你是因為吃醋而和我鬧別扭,你是我老婆,我當然可以哄你,寫保證書啊發誓啊什麽的,都不是問題。可既然你說了不是,那應該是我想岔了。如果彼此都不喜歡對方,再耗下去也只是蹉跎歲月,沒有必要。”
塞維安沉默了一會兒,啤酒杯裏的氣泡已經消融得差不多了,酒面平靜如大海。
彼此,都,不喜歡,對方。
塞維安在腦海中緩慢咀嚼着這句話。說得真對,他想。他的雄主終于承認了對他沒有感情。
對此,他毫不意外。這種事情也并不新鮮。雄蟲當然不會有感情,他們只有無窮的貪婪、欲望與堕落。
塞維安語氣平緩:“離婚的手續非常繁瑣,我接下來會很忙碌,沒有那麽多時間去處理這些瑣事。以後,我可以不踏足家裏,不與您見面,您可以放心居住,去做您想做的事情,工作、旅行或者約會其他雌蟲,都随您開心。但是,不要離婚。我需要穩定的家庭關系——即使只是表面上的,來減輕我在軍部的阻力。”
謝恩依然是那副和緩的語調,他甚至帶着微笑,話語的內容卻不容置疑:“我會給你兩個月的時間。”
塞維安一時語塞,他望入雄蟲的眼睛,看到一種平靜的堅韌。
直到此時,他才發現雄主并不軟弱,也并非無條件退讓。在某些涉及原則性的問題上,他表露出了異乎尋常的執拗。
塞維安終于忍不住,譏諷道:“您知道他今晚就要啓程回阿爾法星環,于是迫不及待要擺脫我,追過去?”
謝恩懵了,然後氣笑了,他說了這麽多,敢情對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認識過許多一根筋的蟲,針尖大的蟲腦裏只能裝下一點點東西,執拗到死。
沒想到他的雌君也在此之列。
謝恩望入塞維安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就像看見結了層薄冰的湖面,他冷靜了下來。
“我再問一遍。”
S級雄蟲自帶的天生威壓隔空而來,那雙總是笑着、很柔和的金眸此時卻顯出冷肅的意味。
謝恩一字一句地說:“你到底是不是在吃醋?”
塞維安覺得可笑。他端起杯子裏的氣泡啤酒喝掉,移開目光,薄唇冷冷吐出四個字:“您多慮了。”
謝恩松了口氣,确認完最後一次,他認為事情可以拍板結束。
他道:“那就按先前說的辦。我給你兩個月的時間處理好一切,我會治療你的精神海損傷,然後正式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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