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7章
“我會簽字的。”
終于等到這句話,謝恩心裏是如釋重負般的解脫感。與此同時,還有一股微微的酸脹。
他微笑說道:“你送我的禮物,我也會還給你。”
塞維安聲音冷漠:“您無需如此。我不缺那些東西。”
謝恩抱着花盆,向電梯走去,直到穿過長長的走廊,他才發現塞維安依然跟在他身邊。
“也是要還的,是很貴重的東西。”
過去七年,每逢節日、紀念日,塞維安都按照雄蟲保護協會的要求,為謝恩準備一份禮物。
塞維安送出的禮物自然是十分貴重的,隕石金表、100克拉的鑽戒、豪宅、星艦,每一樣都價值千萬。
相比之下,謝恩送出去的禮物,就實在是簡陋了。
等待電梯時,謝恩用手指撫摸了一下薔薇的花葉,心想,用塞維安送他的那些足以購買一顆行星的貴重禮物,換回這一盆不值錢的薔薇,也算是他給塞維安的補償。
電梯目前停在6樓,正在緩慢攀升,要來到68層還需很久。
這部是謝恩乘坐上樓的公用電梯,整座大樓的員工都會使用這一部。*
現在要離開時,他下意識就來了這邊。
而現在,他無比後悔沒有提議去乘坐直達的專用電梯。
沉默彌漫在兩蟲之間,從未如此令蟲難以忍受。
樓層還在變化,6…7…8……,停在8層不動了,想必是某個好心的蟲按住了按鈕,在等待自己慢吞吞的夥伴。
謝恩低頭看着花瓣,從送出這盆花到現在快七年,他第一次來塞維安的辦公室,第一次看見這盆花。
花很美,優雅、帶刺、火紅的薔薇。
8…9…10…11……
感覺已經過了一個世紀,電梯卻仍停在11層不動。
太慢了。
謝恩想。
按照社交禮儀,此時此景,塞維安本該問他去不去專屬通道。可不知為什麽,塞維安并沒有問,只是沉默地站在他身側,與他一起等待着不知何時會到的電梯。
任由尴尬彌漫在偌大的空間。
謝恩抿了抿唇,垂下眼眸。
他猶豫着要不要像往常那樣,打破沉默,遞出臺階。他總是習慣扮演這樣的角色,無論是社交場中、還是伴侶關系中。
他沒有多少棱角,更多的是溫潤的退讓。
或許,還有一點讨好型的性格。
謝恩再次看向兩扇電梯中間的液晶屏幕,這一眼令他松了口氣,數字終于變動了。
12……14……18……31……
謝恩緊緊盯着數字,可令他懊惱的是,數字再次停在31不動彈了。
兩蟲間的沉默和尴尬只增不減。
薔薇的香味變濃郁了,謝恩懷裏的花瓣舒展枝葉,散發香味。
正在他決定打破沉默緩解尴尬之時,一道聲音插了進來。
“上将。”秘書不知何時來到兩蟲旁邊,輕聲彙報,“元帥致電。”
塞維安道:“請讓他稍候。我要送我雄主下樓。”
謝恩心想,很好的借口。他向來知道塞維安與這位經久不退的老元帥間有一些龃龉,此時用他作為借口,真的是無懈可擊。
“好的。”
秘書又道:“廚房送來一些生魚肉和生鹿肉,需要我現在送到您的辦公室嗎?”
塞維安聲音冷淡:“不用。”
兩蟲的對話聲極小,秘書又特意壓低了聲音問。可謝恩還是聽見了——S級雄蟲的精神力堪稱浩瀚無邊,只要善用精神力,将精神力集中于一個點上,任何一點點細微的響動都可以被納入耳中。
即使他已經刻意收斂,刻意地關閉通道,可他仍然聽見了。
因為深度交融的兩蟲之間,永遠有着在精神海內的緊密聯結,那股無形的力道永遠可以推動精神海裏的浪花。
這道無形的紐帶一直貫穿在兩蟲之間,源源不斷、從未停止地交換着信息。
秘書蟲的聲音帶着擔憂:“可是您已經很久……”
“不用。”塞維安打斷了他,“我知道輕重。”
秘書只好離開了。
謝恩的目光一直落在兩扇電梯中間液晶屏的數字上,依然停在31,沒有變動。
他心不在焉地想起秘書剛才說的話。
生魚肉?生鹿肉?
雄蟲與雌蟲的體質非常不一樣。經過千萬年的進化,雄蟲早已抛棄了食肉啖血的基因,口味上追求精致、美味,不能再接受原始的血與肉,只能吃熟透的食物。
可雌蟲不一樣,刻在骨子裏的血腥、原始與野蠻基因,使他們更傾向于未經加工的原始食物。等級越低的雌蟲,對血肉的渴望就越大。
謝恩還記得在偏遠荒星時,他路過食物交易中心,總能看見滿地的攤販,賣的都是帶血的生骨肉。一整條街都充斥着濃濃的血腥味,走在路上,總會時不時地踩到帶血的骨頭。
他也見過那些帶着蟲化特征的雌蟲們飲血啖肉的模樣,與野外捕獵的動物沒有區別。
而越高等級的雌蟲,社會化的程度越高,越會減少對生食的攝入。他們會像雄蟲閣下一樣,姿勢優雅地用刀叉切開烤熟的牛排,淋上粘稠的蜂蜜或濃郁的黑椒汁,慢慢地享用,佐以紅酒或加冰的威士忌、白蘭地。
在與塞維安結婚的這七年裏,兩蟲在一起吃過很多頓飯,謝恩對烹饪有一些興趣,曾有段時間沉迷于做飯。
那段時間,塞維安每天都會按時回家吃飯,兩蟲在餐桌兩側對坐。謝恩會緊張又期待地聽塞維安的評價。
雖然,每一次,塞維安都會用真摯的贊美語氣說,“這是我吃到過最香的食物。不過,如果您不滿意現在的廚師,我明天就換掉他。請您不要再親自做這樣的事情。”
——“最香的食物”,謝恩知道塞維安在說謊,因為他知道對雌蟲來說,最香的食物,永遠是未經處理的帶血生食,而非任何烹饪而成的“加工品”。
這是由刻在雌蟲骨子裏的基因決定的,殺戮、原始、殘暴,是雌蟲們的本性。
謝恩曾在星網上看到過一個帖子,看雌蟲們投票評選最香的食物。
“生骨肉”以絕塵的票數穩居第一。排第二的是生魚肉片。緊接着是鹿肉、牛肉(輔以紅汁),紅汁指的自然是血水。
帖子裏有雌蟲銳評:你想知道現磨咖啡和速溶咖啡的區別?如果說生骨肉是現磨咖啡,烤好的牛排就是速溶咖啡兌泔水!
可結婚七年,謝恩從未見塞維安吃過血肉,即使他曾真誠地表達過不介意雌君食肉啖血,塞維安也淡淡拒絕了。
那麽,只有一種情況下,高級雌蟲會選擇吃紅肉——當他們食欲不振、吃不下其他東西時,才會屈服于本性,選擇嘗試原始的食物。
電梯又向上竄了兩層,停在33樓不動彈。
謝恩仍然盯着液晶屏幕,卻開口了:“胃口不好?”
塞維安愣了一下,顯然是沒想到他會開口。
“沒有。”他說,“最近有點忙,沒顧上吃飯。”
謝恩看了他一眼,發現他臉色和唇色都蒼白,映得眼睛的藍色更顯幽靜深邃。
謝恩:“不舒服?”
塞維安微微抿了抿唇。自從商定離婚後,他就沒有吃下過飯,靠營養劑維持着體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也不願意為了這樣的事情看醫生。
他不認為這與雄蟲提出離婚有關,他認為是這段時間太累,太在乎三天後的議案,由此造成的焦慮,反應到了他的身體上。
再加上精神海受傷,身體不适,讓他對食物的興趣降到最低。所以秘書才會讓廚房準備了生肉,想讓他嘗試。
他不想對雄蟲說這些看起來像在賣慘的話,更不想讓雄蟲以為這是蹩腳的挽留,于是塞維安只是道:“沒有。多謝您的關心。”
液晶屏上的數字終于穩步上升。
33……36……41……48……58……
這次竟是一路無阻地往上來了。
謝恩道:“你抽個時間,我給你看看精神海的傷。之前說過,我會負責把我弄出的傷治好。”
61……66……68.
電梯停在兩蟲面前。
塞維安道:“您說的是兩個月內。”
“嗯。”謝恩道,“兩個月是最後期限。但上将雷厲風行,向來講求效率,應該不會願意拖到最後一天吧。”
叮——
電梯門開。
謝恩單手托着薔薇,走了進去。
塞維安跟在他身後進了電梯。
謝恩道:“留步吧,不需要送。”
“順路。”塞維安看着他懷裏抱着的紅色薔薇,淡淡道,“對了,忘記告訴您。如果您第一站要去找索倫的話。稍後我會将他駐守的星環坐标發給您。”
謝恩反應了幾秒,才想起索倫是誰。
他冷笑:“那有勞上将了。”
塞維安身側的手指瞬間捏緊了衣袖,又很快放開。
電梯門開,門外的蟲正要進來,看見轎廂內的夫夫兩蟲,口稱冒犯,按了關閉鍵。
電梯門關上,又繼續下行。
塞維安冷冷地、略帶嘲諷說道:“我的榮幸。”
謝恩不再說話。
電梯停在14層,是謝恩工作的地方,他正要走出電梯,衣袖被拉住了。
謝恩回頭。
塞維安眼眸裏閃過一絲極輕的疑惑,似乎不明白自己的手指為什麽不經過大腦,就去抓住了雄蟲的衣袖。他甚至低頭檢查了一下不受控制的手指是否有蟲化的跡象。
他緩慢地松開手。
謝恩道:“上将還有事?”
塞維安思緒飄了一瞬,想到一樁往事。
兩蟲第一次深度交融持續了整整七天,彼此的信息素在精神海裏難分難舍,牽一下,動一下,深深糾纏。
精神海裏的交纏可比現實世界裏的身體交纏更為親密,那是千千萬萬縷絲線的纏繞,牽一發而動全身。如魚在水中,水波晃蕩的每一縷波紋,都層層疊疊、溫柔地進入魚兒的皮膚。
因此,當深夜降臨,塞維安臨時要去軍部處理一樁緊急事務,必須分開時,兩蟲都有些不習慣。
彼時他已經穿過花園,來到府邸門口,星艦低低懸浮在草坪上。
“老婆!”身後突然傳來雄蟲氣喘籲籲的呼喚,“等一下。”
雄蟲的金發散落在腰間,流光熠熠,将滿月的光華都比了下去。比星光更亮的是雄蟲的眼睛。他急匆匆地跑來,笑着說:“老婆,你還沒有給我晚安吻。”
塞維安問他,什麽是晚安吻?
謝恩臉頰有點發紅,沖他比劃:“吶……因為你現在要去工作,沒辦法在睡覺前對我說晚安,所以,你需要給我一個晚安吻,提前祝我好夢。”
他颠三倒四地又說:“就是……嗯,今天不會再見面了,就……親一下當做安慰。可以嗎?”
說到最後有些沮喪,鎏金的眸子低垂下去,似乎知道自己的強詞奪理。畢竟在上流社會的社交禮儀中,從未有過這樣的約定。
月光在兩蟲之間分出光影交界。
塞維安上前一步,神情冷淡,但稍顯笨拙地吻了下雄蟲的嘴唇。
……
……
此時,電梯的轎廂內,塞維安看着雄蟲冷靜疏離的眼眸。
「今天不會見面了,就……親一下當做安慰。可以嗎?」
那麽,同理的話,如果以後很多天都不會見面了,也可以索要安慰嗎?
塞維安聲音發緊,道:“您還沒有給我晚安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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