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3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3章
短暫的呆滞後,羅尼咳了一聲,恢複了冷肅。
他并不與屏幕這邊的謝恩說話,而是吵吵嚷嚷地沖鯊喊話:“老鯊我告訴你,美人計也沒有用,你還有什麽方法盡可使出來,今天我必不可能把船上那蟲給你!”
鯊也嚷嚷:“你個蠢貨!給我閉嘴!”
兩個蟲明明看不見對方,卻在扯着嗓子大喊大叫。
謝恩汗顏,聽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正想說話,對面的羅尼終于開始看着他的眼睛嚷嚷:“喂,小雄崽,這裏沒你的事,快回家吃奶吧。”
“……”
謝恩道:“嗨,羅尼,聽着,你可能不記得我,但我見過你。我們曾是朋友。”
羅尼粗着嗓子調笑:“閣下,就算你是雄蟲,你也沒辦法往我腦子裏塞進不存在的記憶吧?”
“你不記得了,這沒關系。”
深金色的眼眸微笑地望着他,親切柔和,嗓音如山泉清泠,叮叮咚咚流過。
“……”
羅尼的蟲腦嗡嗡嗡地響,他用爪子撓了撓後背,小聲罵道:“蟲屎的……好吧,我就當我是真的失憶了。”
“所以,接下來的話,是我想以朋友的身份告訴你的,我發誓,絕無一句假話。”謝恩認真地看着他,“我想請你放了船上的那個蟲,這是對你有好處的事情。”
羅尼過熱的蟲腦終于降溫了些許,他知道對方是來說服他的,他應該關掉通訊,立刻離開,交接任務,而不是聽對面胡扯,聽那些蠱惑蟲心的話。
可他眨眨眼:“願聞其詳。”
沒關系,他可以陪小雄崽玩一玩。
謝恩單刀直入:“我知道你抓走船上的那個蟲,是受到了軍方的委托,負責幫忙。可是你想過沒有,你所服務的這個蟲,你的頂頭上司,并不一定能在皇儲的争奪中獲勝。首都星局勢複雜,連上議院的那些家族都未曾透露一點偏向,你這麽早就參與到事關那個位置的争奪之中,被其他蟲當槍使,不會顯得愚蠢嗎?”
羅尼惱怒了,正要怒罵,目光觸到那雙金色眼眸,怒火無端地散了七七八八,語氣也顯得缺乏威懾:“喂,小雄崽,你說誰愚蠢?”
謝恩笑了一下:“抱歉,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幫助你看清當前的局勢。你應該知道,你綁架的那個蟲是誰。”
羅尼不說話。
“他是蟲皇陛下最疼愛的幼子,一個出衆的戰士,也将會成為一個優秀的領導者,也是蟲皇陛下目前最中意的繼承者。你猜,若他死于此地,蟲皇陛下的怒火會不會無休止地傾瀉在反叛軍身上?”
謝恩一邊回想着前世的事情,一邊緩緩地說出這些話。
前世羅尼受到大皇子安東尼的指使,綁架了他,羅尼親口對他說,因欠了大皇子一個蟲情,所以不得不如此。
是什麽情呢?
多大的情,值得羅尼下定狠心來綁架一個S級雄蟲,即使明知這樣的行為是死罪?
只能是,對方救過他的命。
謝恩的思緒一下子清晰起來。
今天的事情不會是大皇子做的。大皇子剛從軍校念完書畢業,還未涉足政壇,沒有發展出自己的力量,不具備影響軍部的能力,自然也調不動四架恒星級守城炮。
況且,這樣的直接攻擊、圍剿,并不符合安東尼的行事風格。安東尼更喜歡坐山觀蟲鬥,兵不血刃,收獲利益。
謝恩重來一世,發現自己竟對大皇子如此了解,不由哂笑。
笑完,事情已經無比明晰——前世,羅尼欠了大皇子一個怎樣的蟲情呢?想必是蟲皇将怒火猛烈傾瀉在綁架自己幼子的反叛軍頭上時,安東尼用了一些方法,救了羅尼的命,并且使他登上反叛軍副統領的位置,坐穩反叛軍內部的第二把交椅。
這也解釋得通,如今還在偏遠荒星飄着的羅尼,為何能在十年後,活動于首都星圈所在的星系附近。
……
謝恩又道:“羅尼,請你不要低估一個疼愛蟲崽的蟲皇,将會有的決心和報複手段。”
羅尼的神情變得凝重了些,可他依然道:“小雄崽,你說的這種情況不一定會發生,蟲皇怎麽可能算賬算到我頭上?拜托,這裏是蓋亞星系,蟲皇他老蟲家這麽忙碌,怎麽會親自關注鳥不拉屎的荒星?哈哈,你說這麽一大堆廢話,差點把老子繞進去了!”
“你該不會是得到了某個尊貴的蟲的‘保證’,他告訴你,絕對會保護你的信息和安全,對嗎?”謝恩優雅地一笑,淡淡道,“羅尼,你很聰明,你會相信那些虛僞政客的話嗎?需要你時,他們會将語言變成甜膩的蜜糖。當你沒有了利用價值,第一個被扔出去抵擋蟲皇陛下怒火的,只會是反叛軍。不要低估了政客的無恥和虛僞。”
前世,在彌洛花星的最後時刻,羅尼隔着天幕的全息影像與塞維安談判,他所表現出的傾向,是對貴族政客的深深厭惡,對那些看似衣冠楚楚、實則虛僞至極的天龍蟲的不屑。
謝恩相信,這番話可以引起羅尼的共鳴。
羅尼盯着他的眼睛,道:“這些都是後話。閣下,你得知道,我只要把他殺了——”他指了指身後的船,地上捆綁着幾個昏迷的蟲,看不清臉,“毀屍滅跡,然後逃走,那就什麽事都不會發生。”
謝恩微微挑眉,尾音裏甚至帶出了一點點笑意:“哦?我不信。”
羅尼:“為什麽?”
謝恩平靜地說:“你不會殺他。”
羅尼驚奇地說:“為什麽?”
謝恩思忖片刻,坦然地說:“因為你是個善良的蟲,不忍心傷害無辜。”
所以前世,六皇子雖然斷腿、生殖腔受傷、腺體永久性損壞,可仍留有一條性命。
所以前世,羅尼會臨陣倒戈帶他走,會怕他支撐不住,借着遮擋将刀子往自己紮,造成錯位的假象。
羅尼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來,甚至笑出了眼淚:“哎喲喂……快聽聽這個小雄崽崽在說什麽,哈哈他蟲蛋的,善良?老子善良?小雄崽,你不會以為說兩句好話,給老子發一張好蟲卡,老子就會放了他吧?恕我直言,您真是天真單純得有些可愛了!”
謝恩沒笑,他不想笑。
鯊擠過來,沖羅尼喊道:“傻蟲蛋,嘴裏放乾淨些!”
沒有蟲附和他笑,羅尼笑了幾下就沒意思了,撇了撇嘴:“我還是那句話,放蟲,是不可能的。”
他雖這麽說着,可爪子撓了撓後背,并且沒有挂斷通訊。
謝恩知道,他在猶豫,內心的天平在緩緩偏移,這個時候,需要再加一把火。
“如果你把他給我,所有故事都可以重新書寫——”謝恩唇角微勾,低而和緩的聲音動聽極了,如同在編織一個美夢,“‘未來的蟲皇陛下曾經慘遭手足陷害,星艦漂流荒星,被反叛軍小隊首領羅尼救起’,怎麽樣,是不是很令蟲期待?是不是一個完美的故事?”
羅尼道:“閣下,你适合去說書。”
“噢,那我告訴你,這不是故事。”謝恩平靜但篤定地說,“他會是未來的蟲皇,這一點,毋庸置疑。”
羅尼看了眼身後,又回過頭,隔着屏幕與蟲對視,眼中的遲疑更甚。可他依然沒有松口。
謝恩又道:“當然,我不能只給你畫一個暫時吃不到的餅。如果你答應把他給我,那麽,你目前為之效力的蟲所承諾的東西,我們可以立刻給你相同的數額。”
說到這裏他一頓,心虛地看了眼身邊的鯊——
壞了,他好像在慷他蟲之慨……
哪知鯊卻異常興奮地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胸。
謝恩:“……”
他繼續對羅尼道:“我猜,大概是一些軍.火,裝備,補給,星幣,以及新的基地?我們給不了的東西,等那位殿下醒來,想必,他也能給你。”
羅尼道:“閣下,我可不确定,等他醒來,會不會徒手把我撕碎。”
謝恩認真想了想,笑着搖頭:“不會。”
鯊适時道:“剛才承諾你的10%地下航道網出貨份額,依然有效。”
羅尼舔了舔唇:“再加一條。”
“咱倆睡一覺。”他看着金發雄蟲,咧着嘴巴嘿嘿道。
“喂!”鯊惱怒地大喊,一掌把小圓桌拍得凹陷下去,“你個臭蟲!老子踹爛你的破蟲腦!把你蟲腦裏的膿水洗洗乾淨!”
謝恩早已見識過羅尼的性格,波瀾不驚地聳聳肩,拿出智腦,征求意見似的道:“可我更想與你成為朋友,可以添加你的星網賬號嗎?”
羅尼又呆了一下,蟲爪撓了撓下巴:“可、可以?當然可以……!”
他的蟲爪不太靈活地拿出智腦,嘗試變回手,卻失敗了。
謝恩寬容地一笑:“沒關系,我等你。”
“……操。”羅尼暗罵一聲,另一只手也蟲化了,智腦啪的一聲掉到地上。
鯊毫不留情地嘲笑道:“羅尼,這麽低的智商,這麽差的控制能力,還是不要攪和在皇室鬥争這樣高深的事情中為好。乖乖地在荒星追小蝦米,才是你該做的事情。天哪,蟲神在上,我都在懷疑你能不能搞懂地下航路的生意網了。”
謝恩忍不住扶額。
全息屏幕上的羅尼離開了幾分鐘,等回來,蟲爪已經變回了手。
添加好友後,謝恩真誠地說:“謝謝你,羅尼。如果有任何需要幫助的事情,請告訴我,我會竭盡所能。”
“……”
打了一管鎮定劑,好不容易維持着化形的手,咔嚓一聲,又變回了黑色的蟲爪。
羅尼有點尴尬地把手藏在身邊:“好吧,好吧,你們開過來,我開啓星艦對接,交換蟲質。”
富貴號緩緩駛過去,與反叛軍的星艦停在同一高度。在同樣的速度、偏角之下,兩艘星艦呈現相對靜止狀态,平穩得宛如在地面上。
兩艘星艦的對接軌穩穩地接上。
隔着兩米,謝恩沖羅尼一笑,似乎毫不擔心會被伏擊,他穿過廊橋,來到反叛軍的星艦上,看見了昏迷在地上的雌蟲。
他一怔。
前世他只見過六皇子寥寥幾面,連點頭之交都算不上。只記得他蒼白、陰郁、消瘦,久不見陽光。随身帶一根通體漆黑的不起眼手杖。
可是現在……
昏迷中的黑發雌蟲面容英俊,骨相完美,幾縷碎發淺淺遮蓋在眉眼上。或許因為他非常年輕的緣故,臉頰上還有一點點不明顯的嬰兒肥。身材健美,雙腿修長。謝恩特意看了眼他的腿,松了口氣……完好的腿。
能在精神力榨乾乃至于昏迷後,依然維持着化形,這昭示着他極強的精神自控力。
謝恩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終于明白過來,那一絲微妙的熟悉感來自哪裏——
在以長發為美的上流貴族社會中,埃爾卻留着短短的黑發。
這讓他感到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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