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5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5章
富貴號與反叛軍的船并駕齊驅,舷梯交接處緊緊耦合,使兩艘星艦維持在同樣的速度與偏移角,維持着動态平衡,相對靜止。
反叛軍的船裏,除了紅發羅尼,還有一個小隊,總共三十個蟲,是羅尼手下的親兵。
他們站得筆直,成為兩排銅牆鐵壁般的蟲牆。
昏迷中的六皇子,便在這兩排蟲牆的盡頭。
在舷梯對接、謝恩登船前,羅尼命手下的蟲站好了,站直了。想在雄蟲閣下面前大發雌威,讓他看看自己的治軍是多麽的嚴格有序。要是這兩排大塊頭親兵能吓到小雄崽,那就更好了,小雄崽瑟瑟發抖的求救目光,想必十分美味。
羅尼想着,舔了舔唇。
哪知金發雄蟲面色如常,從兩排蟲牆中穿行而過,确認了六皇子的安全後,竟然還擡頭對他親切地笑了笑:“羅尼,可以請你搭把手,幫我把他挪到富貴號上嗎?”
“……”
羅尼納悶地撓了撓頭,心想這小雄崽膽兒真肥,竟然真的一點都不怕?!就這樣目不斜視地從兩排蟲牆中走過去了?還這麽自然地喊他幫忙,難道他看起來是什麽面相很善良的菩薩?!開玩笑,他在反叛軍裏可是出了名的面相兇狠!
金發雄蟲還在眼巴巴地看着他。
羅尼剛走了一步。
鯊急匆匆地趕來,操作星艦停靠使他來遲了兩分鐘。他沉穩的臉色中的帶着絲焦急,顯然害怕雄蟲出什麽意外。
他道:“閣下,我來幫你。”
羅尼一揮手,攔住鯊的去路,吩咐最末兩個親兵:“喂,你倆動動手,幫他把蟲挪過去。”
親兵應下。
謝恩忙道:“請小心些,不要磕到他,多謝。”
羅尼嚷嚷道:“小雄崽,雌蟲可沒有那麽嬌弱的!就算他現在受傷昏迷,但再砍幾刀,也絕不會有事!”
“……”
回到富貴號上,謝恩讓兩個親兵把昏迷的六皇子放在柔軟的床鋪上,又跑回反叛軍的船上。
他看着紅發羅尼,卻又像是透過他在看前世的那個蟲。
前世,在他死前的最後時光,前夫給予的冷漠讓他心灰意冷,萌生死志。死前唯一的一點點溫暖,卻是來自于面前這個反叛軍蟲。
他借着錯位遮擋,把本該紮入謝恩身體裏的軍刺紮入了自己體內,營造鮮血噴湧的假象。
謝恩想要的從來都不多,只需要一點點的在乎,就已經彌足珍貴。即使是不純粹的,是順手為之,是別有用心,可這一切,都好過前夫的漠視和冷酷。
此時他虔誠地雙手合十,認真地說:“謝謝你,羅尼。”
羅尼忍不住顫了顫,他莫名覺得,這一句道謝,不僅僅是針對今天的事情。小雄崽似乎在透過他,看見別的什麽東西。
謝恩又道:“接下來蟲皇估計會派軍隊來追蹤,你記得藏好了。在星海裏躲貓貓,是你們的強項,不是嗎?等這一陣風波過去,我會請你吃飯的。那麽,再見。”
鯊拍了拍羅尼的肩膀:“你可別把我的地下航道生意攪黃了,如果你經營得不好,我可是會收回來的。你可仔細了!”
羅尼看着兩蟲回到富貴號,兩艘星艦之間的對接舷梯收起,艦門關閉,相對靜止被打破,富貴號提速,返航,如一只穿雲箭,直直地破開星海表層的汛浪,留下一尾煙塵,那是高速航行帶來空間扭曲的異狀。
他皺了皺眉:“難道真的見過他?好像,有一點熟悉……”
……
……
富貴號。
昏迷中的埃爾臉色蒼白,細碎黑發無力地搭在眉骨上,
謝恩讓鯊檢查過了,埃爾身上并沒有多麽重的外傷,只有一些因星艦撞擊産生的淤青和皮肉傷,要緊的是他精神力的枯竭和精神海的紊亂。
可謝恩盯着他,犯了難。
SSS級雌蟲,精神力越強大,自我防禦機制就越強大。
遑論,皇室成員從小就會經受這方面的訓練。據謝恩前世的了解,皇室甚至會任用造夢師,對皇室成員的精神域進行防禦加固。以确保他們在失去意識時,也能被潛意識的屏障所防護。保護他們的精神海不被入侵。
埃爾在經受了四架恒星級高能激光粒子炮的轟炸,又僅靠自己扛住了反叛軍足足兩天兩夜的攻擊,精神力極度枯竭的情況下,竟然還能維持着完美的化形狀态,沒有任何蟲化的跡象。這足以說明,他的精神力防禦屏障是多麽的頑固堅實。
謝恩眉心緊皺,急遽思索着。
如果他的精神力進不去對方的精神域,那麽就算他是S級,他的信息素再強大,也是徒勞無用,宛如一座上鎖的金山寶庫,解不了渴。
可,如果強攻,或許會激起對方潛意識裏的劇烈反抗,加劇精神暴亂而死的過程。
鯊顯然明白謝恩在糾結什麽,語氣帶着點酸溜溜的說道:“你先試試!放心,雌蟲沒有那麽嬌弱,弄不死的!這蟲一看就很皮實,再挨個十幾刀都沒關系。”
“……”
話糙理不糙,可這話也太糙了。
埃爾的睫毛和頭發一樣是純黑色,此時從睫毛尖開始,出現了微微的白色漸變。至于眉毛,也開始從眉心的位置生出一縷淡白色,向眉尾蔓延。
這是獸化的前兆。
謝恩知道不能再拖,他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從自己無邊浩渺的精神域中,凝結出一縷極細極精純的精神力,向埃爾的精神海探去。
不出意料的,他感知到了一片薄膜似的屏障,淡淡的珠光在屏障上緩慢流過,就像美麗的沙漏。
謝恩用精神力慢慢的,試探的,敲一敲、探一探,想找到一絲些微的縫隙,哪怕只有一絲絲也好,足夠他進入埃爾的精神域。
可是突然,精神薄膜上的流動停止了,就像精神防禦系統出現了一瞬間的卡頓。如同,在進入一道門禁前的檢測,掃描。
然後——
謝恩猝不及防的,猛地撲入了埃爾的精神域!
這是一片……無垠的冰原。千裏冰封,萬裏雪飄。
謝恩卻沒有感受到寒意,毛絨絨的觸感自全身各處傳來,柔柔的,軟軟的,癢癢的。
“唔……”他悶哼了一聲。
一只碩大無比的黑色大熊,正從空中低頭看他,歪了歪頭,似乎對這個不速之客感到好奇。
謝恩震驚了。
埃爾的精神域,竟然是一只大熊!足有五個蟲豎着疊在一起那麽高的大熊!超級大的大熊!
大熊此時的狀态明顯很差,神情蔫蔫的,黑色的毛發打結成绺,看起來髒兮兮。本應順滑濃密覆蓋全身的毛發,變成東缺一團,西缺一團的模樣,這視覺效果對有強迫症的蟲是巨大折磨。大熊虛弱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的,又看了謝恩一眼。
“……”
雌蟲的等級越高,精神域就會越完整、越大。
重生後,謝恩隐藏在阿倫身後,為不少的低級雌蟲梳理過精神域。那些精神域都是淺淺的小水窪,或者小小的池塘,只需要探入一道細細的精神力,就能平息裏面的波動。
可SSS級雌蟲的精神域,是一片完整的天地,一個自洽的、完整的、豐富的世界。
謝恩接觸得不多,在今天之前,他只進入過塞維安的精神域。
那是一片巨大的深海,一輪太陽在海洋上方升起落下,海風一陣陣,拂過沙灘上的細沙與貝殼。
陰天時,太陽遠遠地藏入雲層,沙灘上的細沙冰冷,深海潛藏風暴,海水變成恐怖的深黑色,漩渦深湧。
晴天時,太陽高高懸挂,藍天白雲美如畫,海水是澄澈的碧藍,微風習習,踩在沙子上,暖意融融。
精神域再寬廣,裏面的一切事物,都是邏輯自洽的,是一個自成體系的龐大世界。
……可他沒有想到過,居然有蟲的精神域裏,是一只大熊。
這裏顯然也是一個龐大的世界——冰原萬裏,身邊一條表面凍成冰的暗河,魚兒在底下歡快擺尾,蕩漾出水波。
如果大熊的狀态正常,它可以輕易地鑿開冰層,抓捕魚兒吃,恢複體力。可它現在很虛弱,蔫不拉幾,大大的眼睛裏是呆滞、疲倦,和一絲絲對闖入者的好奇。
“啊……”謝恩在心裏嘟囔了一聲,“應該沒有生物能夠拒絕毛茸茸的大熊吧?”
他忍不住操縱着精神力,試探地摸了摸大熊身上的毛,大熊溫順地垂着頭任由他撫摸。可毛的質感并不好,是硬茬的,打結的,乾澀的。
謝恩幾乎可以想象得出,在正常的健康的情況下,大熊身姿矯捷地跳入冰河中,歡快地游泳戲水,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吃着小魚,高高興興地奔跑在冰原上。
可是現在,它沒法洗澡,也吃不到魚。
謝恩摩挲着下巴,想了想:“嗯……我應該幫它梳毛嗎?”
他試了試,用精神力輕輕地梳過一團乾绺打結、混着泥沙的毛發,很神奇的是,那團毛發瞬間松散開來,變得軟乎乎,乾乾淨淨,就像用洗發水洗完過後吹乾過後那樣的柔軟蓬松。
“哇……”
謝恩有點驚訝,效果真好。
大熊無神的眼睛突然變得有了些光彩,眨了眨大眼睛,歪頭好奇地看着他。
然後,大熊俯下身,把一雙寬厚的毛毛熊掌攤開在他面前。
謝恩心想,這是要做什麽呢?
他把無形的、柔軟的精神力覆在那雙憨态可掬的熊掌上,只見大熊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縷精神力,擡高,和視線平齊。
謝恩福至心靈,笑了起來:“你要我幫你梳腦袋上的毛?”
即使剛才多了一絲絲的光亮,可大熊的眼睛依然很呆,沒有辦法對精神力傳達的信息做出回應。
大熊太高了,原本,謝恩的精神力需要費一些力氣,才能攀上去。
可現在大熊把他的精神力托了上去,與熊頭齊平,于是謝恩很輕松的控制着那一縷無形的精神力,攀上了大熊的頭頂。
兩只熊耳呆呆的豎着,若是在星網的圖片上看到,兩只耳朵是小巧可愛的,像兩個半圓形紮在頭上。可是實際一接觸,謝恩倒吸一口涼氣……好大,和蒲扇一樣大的耳朵!
大熊頭頂的毛稀稀落落,一團又一團打結的黑跡,使它看起來髒髒的,頹頹的。
謝恩從兩耳中間的頭頂開始梳理起,精神力像無限動力的梳子,所到之處,打成結的毛發松散開,變得蓬松。
梳理完一整顆熊頭,已是一個小時後。
原本像許多天沒洗、而粘在皮毛上的毛發,此時變得蓬松,毛發随風飄動,整顆熊頭看起來變大了一圈,與身體格外不協調,看起來頭大大的,憨萌可愛。好擔心它會因頭太重而摔倒。
那一雙又大又黑的眼睛,此時變得有了神采,透露着感謝與喜愛。
謝恩感受到自己的精神域空了一小塊。
過去與阿倫合作時,梳理上百個雌蟲後,也不會有精神域空缺的感覺。可是現在,僅僅是一顆熊頭,就讓他明顯感覺到精神力的減少,這真是很新奇的體驗。
看來,為高級雌蟲梳理精神域,與為低級雌蟲梳理精神域,所需的精神力不是一個量級。
謝恩臉色蒼白,額頭上隐有汗水滲出。
他又開始腹痛。
他的蟲紋生長的位置非常奇妙,原本只占據了右邊腹部的一個小角落,可是在完成分化後,黑色線條所繪的白描玫瑰花擴張、覆蓋了幾乎整片右腹,甚至還往腿根、以及更私密處蔓延。
像是一株有生命的植物,在他身體裏生根,發芽,長大。
他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身邊傳來鯊擔憂的聲音:“你沒事吧?”
謝恩搖了搖頭。
他繼續凝神,使用精神力,為大熊梳理後背。
兩個小時過去了,卻只梳理了一半。
這真是很大,很大的熊。
大熊的眼睛更有光彩了,宛如映着小水潭,亮亮的,似乎知道謝恩的精神力爬上它的後背會累,大熊乖乖地主動趴下,露出一大片毛茸茸的、像大毛毯一樣的巨型後背,宛如一大塊草坪。
似乎是感受到精神力的顫抖,能量的不穩定,大熊擔憂地看向那縷無形的精神力,伸出毛茸茸的熊掌,嘗試去觸摸。
右腹的疼痛越來越劇烈,謝恩低低呻吟了聲,退出埃爾的精神域,他汗如雨下,彎腰死死地摁住肚子。
一旁的鯊緊張地扶住他:“閣下,沒事吧?”
謝恩咬住嘴唇,勉強拾掇起力氣搖了搖頭。
鯊看了眼床上依然處于昏迷之中的蟲,震驚道:“他這麽能吃?”
他知道謝恩的精神力等級有多高,玻璃薄片裏的實體信息素壓片,純度之高,是他平生未見。
可是,這樣高的精神力,竟然會被僅僅一個蟲榨乾嗎?!
“……”謝恩很難解釋,他的難受不是因為精神力枯竭,而是因為肚子疼。
可他現在難受得說不出話,只能無力地搖了搖頭。
緩了幾分鐘,謝恩道:“他現在應該不會有大礙,請你幫我守着他……有異常随時喊我。我……休息一下。”
說到最後聲音近乎聽不見,他咬牙忍痛站起身,身體晃了晃,眼前發黑,摳着床沿的手指泛出青白。
下一秒,天旋地轉,他被扛了起來,臉埋在軟乎乎的胸脯裏,清新的甜香傳來。
“閣下。”鯊的聲音透過震動的胸膛傳來,“這才是朋友該為朋友做的事情。”
謝恩緊繃的身體放松了,他閉着眼睛,感覺到鯊輕柔地把他放在床上。
“有需要請随時叫我。”
等輕微的關門聲傳來,小小的船艙僅剩他自己。謝恩終于卸去所有僞裝,抱着肚子把自己蜷縮起來,眼淚無聲地順着眼角流下。
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渴望那一抹薔薇花香,他控制不住的,想起上一次幫他止痛過的那抹香味。如此的快,如此的好,像一塊清涼的膏藥輕輕擦拭,或者一塊溫涼的毛巾冷敷,那樣輕易的就緩解了他的疼痛。
謝恩把自己縮得更緊了,緊咬着枕頭的一角,吞回嗚咽。
他讨厭這樣突如其來的脆弱和難過,他也讨厭自己,他多希望自己能無堅不摧,不被這些生理性的痛苦擊敗。
可他做不到。
因疼痛而滴落的淚水濡濕了一小片枕巾,他緊緊蜷縮,連最輕微的動彈都不敢,生怕加劇疼痛。
他的手指冰冷無力地摁在蟲紋處,卻不能緩解絲毫。只能硬扛過去。他有經驗。
身體不可避免的渴求那一縷薔薇花香。謝恩緊咬牙關,壓制着被擁抱、被安撫的渴望。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