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3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3章
謝恩坐在床沿。
那一瞬間的暴灌,榨乾了他的精神力,令他神經劇痛,全身上下都彌漫着虛弱之感。身體在微微顫抖。
他怔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就連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當然知道,這不完全是因為精神力與體力的耗散,而是因為……一牆之隔的那道氣息。
塞維安也重生了,并且追了過來,改變了兩蟲之間的時間線。這完全出乎謝恩的預料。
前世那些糾葛,回想起來,如隔雲煙。
他設想過一些自己死後的事情。他的存在無足輕重,他的死亡也無關痛癢,畢竟他的雌君從未給過他什麽情緒波動。塞維安或許會因他的死亡,陷入短暫的愧疚與不習慣,但不會太久,等熬過那些淺淺的情緒,塞維安就會與安東尼結婚,走上事業與愛情的巅峰,就像他從未存在過。
這是最符合常理的情況。
可是……
謝恩手指的顫抖終于停止,昭示着他終于冷靜下來,思考這件事情。
回憶起塞維安剛才的表現,謝恩略感詫異。前世的七年婚姻中,塞維安從未流露過這樣激烈的情緒。
後悔?愧疚?
謝恩不想去猜,不想去管。前世的一切随着他的死一筆勾銷,他不想再去翻那些爛賬。
反正,他心志堅定,表現冷漠,塞維安便不會待太久,會很快離去。
不會太困難。幾句冷言冷語,一些忽視、警惕、拒絕,這位高傲的貴族便會感覺受辱并離開。上流社會中最在乎的體面與尊重,是這位貴族最在乎的東西。這一點,謝恩自诩非常了解這位……曾經的枕邊蟲。
一整天的勞碌疲憊,再加上剛才的心神俱震,謝恩累得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了。他連洗澡都顧不上,抱着被子沉沉睡去。
……
……
第二天一早,謝恩洗了個熱水澡。
昨晚當他過量使用精神力時,右下腹處蟲紋的灼燒感如期而至,酥酥麻麻,像過了電一般,連帶着脊背都微微發麻,到最後甚至有點失去知覺。停止使用精神力後,那種發麻的痛感終于如潮水一般褪去。
此時,他對着鏡子看見身體的全貌。右下腹的黑色白描玫瑰花,枝葉似乎又往外蔓延了一些,開得比過去更盛。那一簇由純黑線條編織而成的玫瑰花枝,野蠻生長于右側恥骨,并不斷地向更私密的部位蔓延……
他感到……色情。
這花束生長的位置太過敏感。
前世二次分化過後,蟲紋也比之前擴張不少,而他的精神力等級從A級提升到了S級。
難道右下腹處蟲紋覆蓋的面積,與精神力強弱有關?
謝恩皺了皺眉,想不通其中的關系。
牆上的報警器開始滴滴滴的響,謝恩回過神來,很快擦乾身體,穿上衣服。
摳門的房東為每一個帶浴室的房間都裝上了報警器,當熱水的用量超過某個阈值,就會發出尖銳的報警音,只有立即停止使用熱水,報警器的聲音才會止息。若是滴滴滴的報警聲叫得久了,大腹便便的房東就會毫不客氣地用萬能鑰匙打開你的房門,粗着嗓子大聲訓斥。
謝恩随意地用毛巾擦了擦濕漉漉的金發,把床單被子卷起來,裝入大布包。房費已提前結清,他今天就會離開。
把小背包背在肩上,又拎起沉重的大布包,謝恩推開房門,就看見塞維安站在門口,似乎一晚上都沒挪窩兒。
吃驚和慌亂瞬間出現在謝恩臉上,他條件反射地退後一步,眼裏是下城區小市民常有的提防。
見他這副毫不掩飾的抗拒模樣,塞維安心髒的位置很輕地撕扯了一下,一整晚的心理建設崩碎了一點點,可他依然維持着平靜面容,聲音輕柔說道:“閣下,我沒有惡意。昨晚事發緊急,忘了自我介紹,我是來自首都星雄蟲保護協會的官員。”
謝恩心裏覺得好笑,他非常清楚塞維安有多讨厭雄保會,這種說辭,不知道前世的塞維安會作何感想。
少年雄蟲臉上的戒備消退了一點點,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疑惑:“雄蟲……保護協會?”
“是的。”塞維安非常自然地接過謝恩手裏的大布包,彬彬有禮地說,“您知道,雄蟲的數量非常稀少,每一位雄蟲閣下,都是帝國的珍寶,會受到尊敬與愛護。雄蟲保護協會就是為了保障閣下們的權益而生。我是首都星雄保會的官員,聽聞在荒圖星出現了雄蟲閣下的蹤跡,所以上級派我來保護閣下。”
他學着雄保會那張冠冕堂皇的流利腔調說道。
這一番說辭毫無漏洞,語調優雅簡潔。
謝恩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是這樣麽?那我誤會你了,對不起。”
塞維安微微松了口氣,道:“昨晚多有冒犯,只是……您長得非常像我的雄主,一時恍惚,希望您不要見怪。”
經過一整晚的思考,塞維安接受了現狀。謝恩不記得之前的事情,沒關系,或者更好。他們會有一個全新的開始,他會帶他回聖輝星,對他好,彌補他,愛他。
謝恩:“你的雄主?”
塞維安垂了下眼,輕聲道:“因為我做錯了事,他……已經離開了。”
少年雄蟲很驚訝,金色眼眸瞪得圓圓的:“你出軌?”
塞維安被那雙蜜金色的眼睛盯得有點呼吸困難。他搖了搖頭:“不是的。”
他又道:“閣下,跟我走吧。雄保會不忍心讓任何一個雄蟲閣下流落在荒星,我的任務就是來找到您,帶您去首都星圈。那裏的生活比這裏好一萬倍。”
謝恩歪頭笑了一下,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好奇地說:“可是現在我生活得很好,我的家在這裏,為什麽要離開呢?”
塞維安的呼吸滞住了。他又一次感覺事态失去掌控。
前世在廢棄倉庫裏,他用比此時冷淡得多的語氣,淡淡提起,問對方去不去首都星圈。彼時剛完成分化的雄蟲眼睛亮亮的,說,跟你一起嗎?好呀。
為什麽變了……
不該是這樣的。
塞維安心亂如麻,笑容勉強:“真的不考慮一下嗎?您可以先跟我去住一段時間,不喜歡的話,再回來。”
他知道自己太失态了,竟說出這樣與房屋推銷員一般的話語。若是教他禮儀的管家知道他說出這樣有失身份的話語,等待他的是長達七天的黑屋緊閉。
可是此時此刻,腦中的詞語混亂,他從小就學習的措辭方式,全都忘得一乾二淨。
謝恩搖搖頭:“我馬上要有新家,還沒住進去呢——”
塞維安沉默了一下,無措地捏緊了布包的帶子:“我送您過去。”
謝恩想了想:“麻煩你了。”
他不能表現得對塞維安太過抗拒,這會暴露。對于一位已解釋清了誤會的、來自首都星的“雄保會”高官,若他只是一味地抗拒、厭惡,那反倒是不正常。
畢竟兩蟲都清楚,前世他面對塞維安時是什麽反應。
他不想暴露自己并未失憶的事實,不想與塞維安談起前世,那些事情過去的就讓他過去,他不關心,不在意。不想論誰對不起誰,沒有意義。
他不想要那些愛來恨去的癡纏。
……
……
清晨的荒圖星,永遠彌漫着一層濃濃的乳白色霧氣。
路邊有一溜出賣苦力的低等級雌蟲,拉着簡陋的木板三輪車,幫蟲運送東西,或者運蟲。
謝恩原本打算雇蟲送他去新家,可走出狹窄的街區來到路口,一輛嶄新小巧的路面航行器停在那裏,與揚滿灰塵的砂石路面格格不入。
一個親兵跑了過來,手裏拿着包裝好的早餐:“少将,只買到這些。”
塞維安接過三明治和咖啡,遞給謝恩:“閣下,吃點東西,我送您去新家。”
謝恩道:“我會付你車錢和早餐錢。”
塞維安僵了一下,卻找不到話語反駁。他不知道是哪裏出錯了,換做前世,謝恩答應與他一起去首都星,好奇地拉着他問這問那,活潑熱情。可是現在,謝恩拒絕了與他走,并且生分疏離,連一個三明治的錢都要與他算得清清楚楚。
坐在車上,塞維安默然地思考着。
身邊的雄蟲坐得很端正,很拘謹,雙膝并攏,顯示出緊繃的心情。而在前世,兩蟲少有的一起乘坐星艦時,雄蟲總會坐在他身邊,雙腿搖搖晃晃,無比快樂放松。
塞維安想尋找雄蟲并未失憶的證明,可他又失望了。
謝恩看着窗外,航行器駛入市中心,穿過一條滿是榆樹的中心大道,停在一棟小樓下面。
一個長相兇悍的刀疤臉雌蟲正站在那裏。
謝恩眯了眯眼,認出這是在黑市上賣黑槍的S級軍雌。
對方顯然也從體型認出了他,驚訝的目光從他出衆的臉蛋上掃過,顯然沒想到玩槍如此順溜的竟然是個這樣好看的蟲,他咧嘴笑道:“喂,小朋友,你說過,需要幫助時可以來找你,對吧?”
他的情況已經非常差勁,不過是在勉力維持。
昨晚,他想起黑市上那個身份神秘的蟲,能識別僞造的槍支編碼,會組裝、會檢修,并且……絲毫不害怕他,留下地址和囑咐後揚長而去。
來這一趟,也并沒有抱什麽希望。可總要試試的,畢竟,沒有哪個蟲會不想活下去。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恐怖的威壓鋪天蓋地襲來!刀疤臉倏地擡頭,一瞬間全身緊繃,不受控制地露出蟲身,進入戰鬥狀态!
他內心發寒地看過去,卻與一雙深藍如海的眼眸對上了,僅僅是一眼,他身上感知到的威壓還在飙升!
那是一個銀發飄飄、優雅美麗的雌蟲,可刀疤臉知道,他遇見了蟲生最大的危險。
恐怖的威壓還在上升……這是頂級軍雌才有的精神力威懾,全面的壓制,全面的潰散……
“啊……”謝恩的聲音打破了一觸即發的緊張局勢,他恍若未覺,回答刀疤臉剛才的問話,“是的。我是這麽說過。”
緊跟在他身後下車的塞維安,雙眸冰寒地收回目光,刀疤臉頓時覺得窒息的感覺消失了,他狼狽地變回化形,彎腰劇烈咳嗽喘息。
塞維安聲音緊繃:“您認識他?”
他不虞地再次看向那個正艱難喘息的刀疤臉。強大的精神威壓下,刀疤臉差點再次蟲化。
“是我的朋友。”謝恩轉頭對刀疤臉道,“我今天沒空,你明天這個時候再來,可以嗎?”
刀疤臉狼狽地擦了擦頭,眼裏卻沒多少畏懼,反倒是玩味好奇地看了兩蟲一眼,飛快離開了。
塞維安身側的手猛地捏緊!
又是這樣,總是這樣……從前世到現在,他的雄主,總是會有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朋友!前世的某個在酒吧遇見的精神海暴亂的蟲,還有索倫,還有實驗室的雷斯……
現在,本以為他們會有一個嶄新的開始,可是……又有了別的蟲,他明明已經來得這樣快,這樣早,可為什麽還是被別的蟲搶先了。
下車前,他清楚看見刀疤臉看他雄主的目光中,有一絲驚訝,還有驚豔。那一瞬間,他恨不能徒手捏碎對方的蟲腦。
前世他為《雌蟲保護法》而努力、操心,為億萬雌蟲争取權益,可是現在,他覺得那些雌蟲的面貌如此可憎,如此令蟲作嘔。
塞維安面無表情地想着,醜陋的低等雌蟲們就該被炸碎了扔糞坑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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