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4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4章
阿倫恐懼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金發雄蟲。
金發雄蟲長得漂亮可愛,皮膚白皙,那雙蜂蜜濃金色的眼睛宛如點睛之筆,令整張臉都神采奕奕。
明明是很溫暖的金色,可阿倫卻像看見了閻羅,驚恐地避開對方的眼神。
這雙眼睛笑起來時彎成月牙,溫柔可親,此時冷冷淡淡地望過來,有着說不出的疏離感。
“……你問。”剛說完,阿倫就咬緊舌頭,這算擅自開口嗎?對方會不會又用精神力壓他!
謝恩卻沒有開口。
室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阿倫忍不住偷偷擡頭去看,卻見謝恩坐着等待什麽。
庭院,久久聽不見聲音的塞維安沉默地退後,一直退到幾百米外,直到聽不見室內的聲音。他爬到一顆克新亞樹上,洩憤似地摘了一大把葉子。
小屋裏,謝恩終于開口:“什麽時候開始謀劃的?”
阿倫遲疑了一下,正在猶豫,立刻又有一道精神力威壓過來!他剛挺直一點點的脊背又被迫彎曲。
“第……第一次見面。”阿倫不敢隐瞞,“我從沒有一晚賺過那麽多的星幣……往常都是只能接待5到8個雌蟲,一個500,最好的時候一晚能賺4000星幣。可是你……一個小時賺了25000,而且……全部治愈。我從沒見過來錢這麽快的法子,貪心了。”
謝恩道:“繼續說。”
“第一天,我本來想讓傑克去跟蹤、綁架你,可又放棄了。我想着,至少得調查清楚你的情況,萬一惹上什麽不該惹的蟲,就完蛋了。反正你第二天還會來。”
“第二天,你賺了四萬星幣,拿走了兩萬,我……心裏癢癢,讓傑克去打聽你的消息……”
“分你一半,是我們一開始就談好的條件。”謝恩打斷他,“怎麽就讓你不滿意了?”
阿倫嗫嚅了半晌,再次被一道精神力壓得尖叫。
“我說!我說行了吧!我就是貪心,行了吧!”他帶着哭腔道,“喂,你別動不動玩等級壓制那一套,我告訴你,這是欺負蟲!”
謝恩好笑地說:“你搞清楚,是你要綁架我,害我。現在被我識破了,你反倒要來指責我欺負你?到底是誰欺負誰?如果我沒有防備,現在被綁住手關起來的就是我。而我甚至沒有給你套上手铐,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呢?”
阿倫咬了咬唇,明顯心虛地移開眼,嘟囔:“反正……随你怎麽說……你贏了就是贏了,你還想我怎麽樣?”
“我也沒有怎麽樣嘛,我抛頭露面,幫你接客,付出了勞動,你付我酬勞不是應該的嗎?”阿倫竹筒倒豆子似的說起來,“我還請你吃了好吃的小蛋糕,是很難訂的小蛋糕,要提前一個星期訂呢!我也沒有做過什麽對不起你的事情吧——除了今天晚上,可今晚的事情叫作……叫作,呃,未遂?也就是說,還沒有發生,沒有造成損失,那就相當于,我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
阿倫陷入了自己的邏輯,顯得格外理直氣壯。他并不笨,腦子轉動得飛快,啪啪啪地說着:“也就是說,你前兩次的舉動,都是在演戲,是在騙我!哼,你裝作一副天真無害的模樣,裝得可可愛愛,柔柔弱弱,結果呢,只是為了降低我的戒心!你第一次只拿了5000星幣,第二次,你拿了一半的星幣,就是為了激發我心裏的不平衡,逼迫我出手,你才好有機會制服我!你這叫什麽,這叫釣蟲執法!你故意演戲,逼我上鈎!你還假模假樣地誇我漂亮,誇我的頭發漂亮,結果只是為了挑逗我的愧疚心,讓我在對你下手前感到愧疚!你看到我的猶豫和糾結時,指不定在心裏怎麽嘲笑我呢,你這個玩弄蟲心的魔鬼!”
謝恩嗤笑一聲:“如果不心虛,你何必說這麽多。”
阿倫洩氣似的縮回地上。
謝恩被這一大通話吵得頭疼,他揉了揉額角,又道:“如果你心術正,那就不會被我的表現牽動情緒,從而決定出手。”
剛剛洩了氣的阿倫,此時又像皮球一樣氣鼓鼓地蹦了起來:“就算我有80%的責任,你敢說你沒有20%的責任嗎?你已經事先認定我會上鈎,所以故意做出那些表演,從背後推我一把!難道你能問心無愧?你一開始就認定我是個壞蟲!”
說着說着,阿倫竟還有些委屈:“你之前還裝作很虛弱很不舒服的樣子,我給你倒水,喂你吃小蛋糕,關心你。結果你只是演的,是為了裝柔弱,引誘我出手!你還說我心術不正呢,你自己就根本不正!”
“……”
謝恩道:“我沒裝。”
阿倫道:“就算你沒裝,難道你沒有用虛弱的模樣來利用、來引誘,來暗示我出手?!”
謝恩甩了道精神力過去,阿倫臉色一白,卻硬生生扛着重壓,不服輸地挺直腰杆,嘴裏還在噼裏啪啦:“說不過就等級壓制,你好意思嗎?!”
這一道精神力并不重,只是輕飄飄的一點點,并沒有造成多大傷害。
謝恩發現自己被繞進了阿倫的邏輯。
的确,他一開始就認定阿倫會起不軌之心,于是他防範、他表演、他設計,一步一步,把阿倫推向了那個選擇。
如果他最開始就全然的坦誠,結局會不會不同?他不知道,也不想賭,那不會是他想走的路。
前世他可以因塞維安的一句話,就跟他回聖輝星,沒有擔心過會被騙、被拐賣,因為那時他對蟲還有信任。
問題是……在經歷了前世的死亡後,他不會再對任何蟲報以信任。
他并不認為自己做錯了。
他看向面前跪着的阿倫,這是一個很好懂的蟲,從第一次見面他就這樣覺得。阿倫的所有情緒,都直直白白地寫在臉上,貪婪、虛榮、關心、嫉妒、後悔……
這是一個很好懂的蟲,也是一個很複雜的蟲,複雜的蟲性令他真實。
他也曾是這樣的一個蟲,把一切情緒都袒露,去接近,去讨好。可結果是屍骨無存。
或許,他永遠也回不去了,永遠是阿倫口中的“心機深重、心術不正”的蟲。
謝恩的神情淡了下去。
阿倫還在非常有骨氣地說話:“喂,雖然比你等級低,可我好歹也是雄蟲,你不能殺害雄蟲,除非你想坐牢。”
“你心虛了?你還說我心虛呢!哼,心虛得不敢說話了?”
謝恩淡淡開口,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擊中了阿倫的要害。
他說:“你在嫉妒我?”
阿倫愣了一下,安靜了下來,手指無力地垂落在身側。
制定計劃時,他一次次地對着傑克強調,說,我們可以有更大的房子,去更好的星球,他眼裏的向往是那樣明顯。他甚至把自己騙過去了。
可內心深處,他知道,他是因為嫉妒。
嫉妒那個雄蟲可以得到尊敬和愛戴,嫉妒那個雄蟲能有如此浩瀚的精神力,像取之不盡的大海,嫉妒那個雄蟲有如此漂亮的眼眸……
……為什麽不能是我?為什麽我得不到?那些低賤醜陋、滿口髒話的下等雌蟲們,竟然也會有發自內心的敬畏,會全心全意地磕頭,表示感謝……
為什麽,不能是對我?
這個念頭像瘋長的藤蔓,将他纏得幾乎要窒息!
此時,被謝恩一語道破,阿倫卻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對,我是嫉妒你。你不過就是等級比我高,蟲神賞飯吃,能治愈的蟲多,所以他們尊敬你。”
說出這些話,阿倫甚至舒了口氣,他并不是善于藏事的蟲,他的蟲腦很小,裝不下這許多的情緒。這幾天他快憋壞了。
傑克不會懂他的想法,只有雄蟲能懂。所以,這些話只有說給謝恩聽,他心裏的煎熬才能緩解。即使謝恩是事件的當事蟲。
對着正主訴說嫉妒,阿倫卻很坦然。
“我承認我嫉妒得要死,你是想炫耀,想嘲諷我嗎?”
“我從不做無聊的事情。”謝恩道,“你不是向來最看不起那些‘低等貨’嗎?怎麽會被他們牽動情緒?因為他們‘尊敬’我,所以你嫉妒我?”
阿倫不屑地冷笑:“正是因為我看不起他們,所以連他們都當面嘲諷我,否認我,只想找你。所以我才會更加嫉妒你。”
謝恩:“可是,能不能受到尊重,不在于其他事情,只在于你自己的所作所為。”
阿倫嗤笑:“得了吧,閣下,不要以既得利益者的身份,向我灌輸這些沒用的心靈雞湯。”
“那我們就說回精神力的強弱。如果你僅在乎這一點的話。”謝恩平靜說道,“你難道不知道,精神力能在運用中,獲得鍛煉、提升?當達到某個契機,雄蟲會進入二次分化,提升等級。”
阿倫倏地擡頭,震驚地看着他。
“很顯然,你不知道。你只是在想,如何能用更少的雄蟲信息素,換取更多的星幣。所以你不肯認真面對‘低等貨’精神域中的小水窪,盡心修補。”謝恩道,“你只是很吝啬地給出一點點,向對方證明——‘嘿,看啊,我在乾活兒’,對嗎?”
謝恩微嘲說道:“那你怎麽會有提升呢?蟲神之道,永遠是強者恒強,弱者恒弱,你越吝啬,越藏着掖着,你的信息素就會越枯竭,越喪失效用。”
這些從未聽過的知識,刷新了阿倫的三觀,他全程震驚地聽着。
“這并不是什麽生僻的東西,你喜歡在星網購物,那你有沒有進入過雄蟲前輩創辦的任何一個網站,學習一下雄蟲信息素的使用指南?”
“你一邊嫉妒我,怪蟲神不賞飯給你吃。一邊又毫無上進的自覺心。”謝恩道,“一邊嫉妒我得到了你瞧不起的‘低等貨’們的尊敬,一邊又在治療時毫不用心,極盡敷衍,星幣到手就了事。你對客戶沒有尊重,為什麽要求客戶尊重你?”
他誠懇地問:“請問,你的嫉妒有道理嗎?”
阿倫出神地想着他說的話,嘴裏卻還下意識喃喃道:“你精神力等級高,輕輕松松治療一大片,當然可以站着說話不腰疼!”
謝恩道:“如果你用心對待每一個客戶,去修補那些你讨厭的小水窪,完全平複水窪裏的波動,即使你每天只能修補一個。你敢說,這一個客戶不會尊敬你、感謝你嗎?”
阿倫的眼睛閃了閃,他咬住嘴唇,一時說不出任何話來。
“到現在,你還堅持認為,能不能受到尊重,完全是取決于精神力的高低嗎?”
說了這一大通話,謝恩有點累了,揉了揉太陽xue。
“那怎麽樣呢?随你怎麽說,反正我落到你手裏了,你說什麽都是對的。哼,要殺要剮,有什麽都沖我來吧。”
話雖這麽說着,阿倫的語氣裏卻沒有了那股硬氣,骨子裏還剩的一絲驕傲,令他沒辦法在謝恩面前服軟。
謝恩搖了搖頭,撐着桌子站起身來,身體晃了晃,眼前有一陣淡淡的黑霧。
他嘆了口氣,雄蟲的身體構造還是太軟弱,經受不住長時間的精神力消耗,也經受不住奔波勞累。
暮色從窗外漫進來。
謝恩看了眼窗棂之上的暗沉天色,身體疲憊,心情也有些低沉。
一句話也不想說了,他離開了小樓。
跪在地上的阿倫感受到等級壓制的消失,不敢置信地站起來,喂,不打算揍他一頓,綁架他嗎?就這樣走了?!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做嗎?!
這樣顯得他很不受重視,很沒有價值。
又等了一會兒,确保那股恐怖的力量已經消失,阿倫顫顫巍巍地跑到庭院,看到昏迷中的傑克和胡滿……兩個蟲。蟲身在起伏,還活着。
阿倫松了口氣,神情複雜地看向謝恩離開的前門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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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阿倫的小樓,走過長街,身邊已多了一道輕得近乎無聲的步伐。
“閣下。”一只手伸到謝恩面前,拿着一塊剛出爐的香甜小蛋糕,“吃點,恢複體力。”
肚子不争氣地咕咕叫了兩下,謝恩面無表情地咬了下嘴唇,接過。
“我會付你錢。”
“你知道,不需要的。”
草莓香味的乳酪蛋糕,上面灑着一些秋季才有的各色莓果,香味濃郁。
荒圖星上沒有這些莓果,現在也不是秋天,這塊蛋糕只能是空運來的。
謝恩想,那他得多付一些星幣了,有點肉痛,用力咬了口蛋糕,爆漿的莓果混着乳酪炙烤過後的香甜,盈滿了他的口腔。
“謝謝你的款待。”謝恩道,“不過長官,你該回去你的地方了。”
短短幾天,塞維安被他的冷漠疏離刺傷無數次,并沒有麻木,甚至感受到了疊加的受傷。
他問:“你就這麽急着趕我走?”
謝恩平靜地說:“天黑了,是時候啓程了。”
“至少讓我送你回去。天黑了,你自己回家不安全。”
“瞧,還有最後一班軌道電車,直達我家樓下。”
淡淡的傍晚霧氣中,車頭燈的明亮光斑在忽閃忽閃,由遠及近。謝恩掏出兩顆星幣,拿在手裏。
塞維安知道,再如何辯論也沒有結果。累了一天的雄蟲,神情很疲憊,塞維安張了張嘴,卻說不出那些只能惹他厭煩的話來。
“我……”塞維安道,“我還會回來的,下次,我會告訴你一切。”
謝恩無所謂地聳聳肩:“長官,去哪裏是您的自由。如果到時候我有空,會請您坐一坐,喝杯茶的。”
反正,塞維安下次再來,他應該早已離開了。
閃爍的光斑在靠近,塞維安拿出一直背在身後的右手,一大束各色的露辛蒂亞花被他捧着,濃郁的香味撲面而來。
第一次做這樣的事情,塞維安顯得有些緊張,他把花遞到謝恩面前:“請收下,當做我送你喬遷新居的禮物。”
謝恩垂眸看着名貴漂亮、馨香濃郁的花朵,每一枝都價值千金。
若是在前世,塞維安送他這樣的一束花,他會開心得睡不着覺,纏着塞維安一起去逛古董市場,買來最漂亮的花瓶,來搭配這些美麗的花朵。他會每天剪枝、換水,在陽光升起前,把花枝搬到能沐浴陽光的花房裏。他甚至會把枯萎的花朵做成标本,夾在玻璃薄片中,永久珍藏。
可是,已經太遲了。
謝恩道:“謝謝,這很昂貴,我不能收。”
塞維安卻堅持道:“我已經送了出去,要不要,取決于你。你如果不想要,就當着我的面丢掉。”
謝恩接過花。
塞維安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見謝恩走到垃圾桶邊,把花扔了進去,毫不留戀。
他神情受傷,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
軌道電車哐當哐當地過來了,停在站臺前。
“那麽,祝你一路順利,長官。”
謝恩上了軌道電車,投進兩顆星幣。
車門關閉,電車開遠了。
塞維安停在原地,月光在地上鋪出一道落寞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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