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0章
翌日,謝恩很早就醒來了。
他簡單收拾了一下東西,把床單、被子、衣服疊好放入布包。又把一些小型物品放入随身的小背包。
收拾過後的小房間空空蕩蕩,只剩形單影只的木板床和木桌。
謝恩本想拎着東西出門,等與房東簽約後直接搬入新家,可他掂量了一下布包的重量,搖了搖頭,選擇放棄。
荒圖星的氣候偏冷,常年陰雨綿綿,日照不足,政府也沒有錢搞“日照項目”。
前世在聖輝星上時,如果半個月內的日照總時長達不到25小時,天氣管理署就會放出那顆耀眼的“蟲造新日”,挂在天邊,手動增加日照時間。使嬌貴的花朵、植物、糧食獲得充足光照,得以茁壯生長。
很顯然,荒圖星的政府不會有這樣的雅趣,也不會有這樣的科技。因此,“嬌貴”雄蟲保暖的方式就是蓋厚厚的被子。
那個裝被子和枕頭的大布包很沉很沉,謝恩略一思索,決定到時候雇蟲幫他搬運。
把星幣裝進衣服的內兜裏,謝恩壓了壓漁夫帽的帽檐,妥帖地戴上口罩,出門了。
距離與房東約定的時間還有兩個小時,謝恩從清晨彌漫着霧氣的街巷中穿過,巧妙地東拐西拐,來到一處被黑色門簾遮住的入口。
他掀開門簾,一片比外面蕭索得多的集市出現在眼前。
這裏是黑市。
他上輩子曾來過這裏一次。那時他初來蟲族社會,不了解自己的身體構造。只從搜集的資料中隐隐判斷出,自己好像是雄蟲。等他了解到雄蟲有多麽稀少,他知道自己必須藏好。
他從最基礎的科普書本中讀到,成年後的雄蟲會從後頸的腺體分泌出信息素,而雄蟲信息素的味道對雌蟲來說,是無比美味的靈丹妙藥、是神賜的甘霖。
謝恩吓得要死,連夜來黑市買了一些抑制貼。生怕那個不知在哪裏的、他無法控制的腺體,會違背他的意志散發出味道。
……
……
與前世的匆忙慌亂不同,今天,受到好心情的影響,謝恩悠然從容地漫步在黑市裏。
大多數的攤主都用兜帽遮着臉,容顏隐在陰影中。
時間太早,路上的蟲寥寥無幾。
謝恩壓了壓帽檐,又摸了一下臉,确保口罩兩側的繩帶好好地挂在耳後。他走到角落的烏漆漆小攤前,便看見一張肮髒的木板鋪在桌上,上面擺着幾把手槍,一些子彈和零部件。
攤主沒有遮臉,一張橫亘着深深刀疤的臉,堂而皇之地露在空氣裏。
他閉着眼睛在休息,身上卻透着一股兇神惡煞的氣息,謝恩剛停在面前。他懶懶開口:“小朋友,這裏沒有你需要的東西。”
謝恩面不改色,問:“可以碰嗎?”
攤主睜開眼,露出一雙銳利冷漠的眼睛:“壞了要賠。”
黑市交易,錢貨兩訖。沒蟲願意惹麻煩。因此無論買家還是賣家,都對容貌進行了遮掩。
滿街遮着臉的蟲中,這位攤主是唯一一個露着臉的蟲,如果不是傻,那就只能是傲。
謝恩猜,應該是後者。
“小朋友,這可不是過家家的玩具。”攤主的語氣中帶着淡淡的不耐煩和輕蔑。
化形完好,沒有蟲化部位。
臉上的刀疤是新型軍刺所致。
販賣的是軍火。
謝恩暗自有了判斷,S級軍雌,或許是逃兵。
S級只是帝國規定的入軍門檻,可放在這鳥不拉屎的偏遠荒圖星,S級雌蟲自然是頂級存在。難怪這個攤主會如此傲氣,把帶着傷疤的臉露在空氣中。因為他确實無所畏懼。
謝恩的目光落在角落一把棱角分明的槍械上,他拿了起來,沉甸甸的沙漠//之//鷹,尺寸精良小巧,被雄蟲瘦弱修長的手指握住,非常适配。
他看了眼槍托底部,有一串很新的編碼。但很可惜,并不是在軍備局注冊的以SDL開頭的18位編碼。
是僞造的。
黑槍。
黑槍就黑槍吧,謝恩沒有什麽很高的道德水平标準,也不在乎這槍的渠道來源,對方有沒有乾過違法犯罪的事情,他也不關心。
可黑槍的最大問題是沒有經過軍備局的統一出場檢驗,容易偷工減料、零件不适配,導致擦槍走火、爆膛。
謝恩搖晃槍支聽了聽聲音,判斷出內部構造沒多大問題,配件齊全。他動作娴熟地上膛,裏裏外外檢查了一遍。
還算合格。前世——不對,應該是前前世的槍械專家,給出評價。
“價格。”
攤主從頭到尾都注視着他,此時道:“50000星幣。”
“得了吧。”謝恩嗤笑了一聲,“你去搶。”
攤主的目光變得危險,壓力宛如實體,向謝恩撲面而來。他冷森森說道:“小朋友,我說過了,碰壞了要賠的。”
謝恩壓了壓帽檐,含糊的低笑透過口罩傳出,刻意壓低的聲音帶着輕諷:“大個頭,那你猜,這槍到了中心警署的蟲手裏,夠買你一條命嗎?”
攤主目光一凝,對方知道這是黑槍!根據帝國法律規定,私自販賣未經軍備局檢驗注冊的軍火,輕者流放,重者槍斃。
對方是個硬茬。
他固然可以用強大的武力将對方擊倒,可是……來黑市買.槍、并且熟練玩槍的蟲,他不想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攤主一念百轉,笑了:“算我倒黴。這槍送你。”他開始收拾攤子。
謝恩抛了抛手裏的沙漠之///鷹,槍支在空中劃了一個漂亮的圈,落回他的手裏:“我不占你便宜。給你市場價,1200.”
他從兜裏拿出1200星幣,又道:“我沒有惡意。以後你或許會需要我的幫助。可以來這裏找我。”他說了新家的地址。
攤主眯了眯眼,猙獰的傷疤宛如一把橫亘在臉上的刀。
謝恩微笑了一下,雖然對方看不見:“那麽,日安。”
身為一個雄蟲,他在治安混亂的荒圖星獨自生活,有危險和不方便的地方。比如,他下午将要去找阿倫,繼續昨天的賺錢生意。阿倫如果要起歹心,身邊那個A級雌蟲會是個麻煩。
這個時候,他需要一個強有力的保镖。
他當然不會把全副希望寄托在別的蟲身上,即使孤身一蟲,他也有自保的能力。可有時候,他希望事情能簡單一些。
隔着衣兜,謝恩摸了摸那把漆黑的、沉甸甸的槍支,堅硬的觸感給了他十足的安全感。
……
……
早上十點,謝恩來到政務大廳,在房屋管理署工作蟲的見證下,順利完成了租房合同的簽約。
他交了三個月的房租,當場花出去3600星幣。再加上兜裏價值1200星幣的槍,昨晚掙的5000星幣就只剩下200,謝恩肉痛地吸了一口氣。
房東很忙碌,踩着點匆匆而來,簽約後留下鑰匙就又匆匆離去。
謝恩根據地址,乘坐軌道電車去了新家。
非常漂亮的兩室一廳,有單獨的廚房和衛生間,房東還附贈了一個小小的冰箱。
謝恩簡單打掃了一下衛生,推開通往陽臺的雙開玻璃門,清新的涼風吹來。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咕咚道:“得買一個小沙發。”
掃地拖地耗盡了他的體力,癱在沒鋪床單的床上時,他無比懷念智能家居機器人。
嗯,還得買一個小電視,挂在牆上,正對着沙發。謝恩一邊趴在床上休息一邊想着。
荒圖星将要進入暖季,日照時長會增加,等到了白晝最長的那一天,花臺裏的花枝會吐出新芽,開出花朵。
到時候,在深藍夜色下,結束工作的他能夠坐在沙發上,喝着從小冰箱裏拿出來的甜酒,聞着夜風從陽臺捎來的花香,觀看31頻道的動畫片。
沒有比這更閑适、美好的生活了吧……
想到那一天,此時累傻了的謝恩露出一個期待又向往的笑容。他用美好未來哄好了自己,掙紮着從床上爬起來,喝了兩管營養劑。
皺眉喝完難吃的營養劑,謝恩想,還要買煎鍋、烤箱和料理機,至少先做個三明治嘗嘗。
家具、廚具、花苗,這一切都需要星幣。更何況,他不會在荒圖星久居,到時候移民去高級星球,花銷只會成千萬倍的增加。
雖然有雄保會作為後盾,領取每月津貼,可是現階段,謝恩想體驗純粹的屯屯鼠種田樂趣。
在努力下,生活每一天都變得更好,每晚睡覺前都期待着第二天,這樣的感覺真是不錯。
恢複體力後,謝恩穿上外套,隔着衣兜确定了沙漠之影的存在,乘坐軌道電車去了阿倫的住處。
……
……
“40000星幣……”阿倫喃喃地說着,看着小簍裏堆積成山的皺巴巴紙質星幣,神情有點恍惚,震驚的情緒從那雙水汪汪的眼眸裏流露出來。
或許是昨晚阿倫閣下“接待”了五十個蟲的消息傳出,今天下午,更多的蟲來到了阿倫的住處。
按照昨晚的約定,謝恩坐在一牆之隔的室內對雌蟲們進行治療,這個過程非常快,他的精神力像取之不盡的大海,毫無枯竭的跡象。
短短的兩個小時後,40000星幣到手。
阿倫分出20000星幣,遞給謝恩:“閣下,你真是太厲害了。”
這一次,謝恩沒像昨晚一樣拒絕。他坦然地把20000星幣放入口袋,道:“這是我們共同努力的結果。”
阿倫很明顯地愣了一下,語氣有點結巴:“是、是你的功勞。”
謝恩注意到了阿倫那貪婪的、猶疑的目光,不明顯地微微一笑。
昨晚的他富有且慷慨,只取了25000中的5000。而今天,他不再謙讓,取了40000中的20000。兩次中,阿倫得到的都是20000.
星幣數目一樣,可心态……那可是大大的不一樣了。俗話說得好,升米恩,鬥米仇,當得到的東西少于自己的心理預期,即使數目再多,心裏也是不平衡的。
謝恩注意到了阿倫瞥向他衣兜的眼巴巴的目光,也注意到了接過星幣時,阿倫微微收緊的手。
很好。他想。
昨晚他用故作的虛弱和主動的讓利,使阿倫愧疚、憐惜,得以全身而退,帶着5000星幣離開。
可是憐惜是經不起消耗的,在巨大的利潤面前,愧疚也維持不了多久。今天他想再用昨天的示弱手段,不見得會起效。
再說了,他從不是只會一味退讓示弱的蟲。
他收下了那本該屬于他的20000星幣,靜靜品味着阿倫的情緒變化。
今天的阿倫穿着一身水綠色的新衣,翡翠珠串壓在分明的鎖骨上,襯得膚色雪白。兩個白皙的手腕上,戴着水頭很好的翡翠手镯。他本就相貌出衆,精心打扮後,令蟲眼前一亮。
那雙水汪汪、滴溜溜的大眼睛裏,情緒鮮明得如同木盆上的鍍金,貪戀、猶豫、算計、畏懼……
非常美麗、非常外露、也非常好懂的蟲。
謝恩等待着對方眼裏的猶疑和貪婪醞釀成嫉恨,他估摸,不會太久,大概就在下一次相見時。
他微笑地起身告辭。
……
……
今天結束得早,軌道電車還沒有停運,謝恩摸出兩顆星幣投入錢箱,在叮鈴~的響聲中上了車。
伴随着老舊軌道的哐當颠簸,軌道電車圍繞着下城區轉了個大圈,停在了距離住處一條街的舊站臺。
傍晚之後,天色黑得很快。
謝恩匆匆地穿過七拐八拐的曲折小街巷,向住處走去。
他本想着取了行李後直接住到新家去,可他高估了軌道電車的速度……這年久失修的老古董邁着從容悠閑的步調,把天空都走黑了。
謝恩無奈地想,或許得在這裏多住一晚了。
穿過布滿灰塵的走廊,摸到衣兜裏那枚小巧的銅質鑰匙,距離房門還有幾步時,一陣細微的聲響傳來。
謝恩警覺地擡起頭,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走廊盡頭向自己走來的兩個雌蟲。
兩個都是低等級雌蟲,其中一個的蟲肢上布滿密密麻麻的黑色毛發,另一個的甲鉗開開合合,淬着暗綠色的劇毒。
“加良,你這蟲腦真夠好使。”露着甲鉗的蟲粗聲粗氣地咧嘴笑着,向謝恩逼近,“竟然還真找到了……小酒仙。”
另一個蟲的蟲肢飛快在地上爬行,瞬間來到謝恩面前。
“喲,小亞雌……不對,小雄崽,你猜猜我們聽說了什麽?”加良陰森森地笑起來,“我們聽說……城南的阿倫閣下突然雄性大發,一夜嫖了50次,依然精純。味道也變成了烈酒……”
謝恩冷靜地握住槍托,腦子飛快地轉——
加良?
是了,他嘗試使用精神力的那晚,酒香曾飄過紙糊的牆壁,差點讓隔壁的兩個蟲打起來,都以為對方私藏了烈酒。其中一個蟲就叫加良。
他知道自己代替阿倫的事情瞞不了太久,信息素增強且氣味發生變化,但凡有腦的都知道有蹊跷。何況那晚見他走進阿倫房子的蟲不在少數。
可他沒想到會暴露得這樣快,更沒有想到事情會這樣巧合——聞過他信息素味道的兩蟲,剛好聽說了阿倫的“酒味”,并且蹲伏到了他。
雌蟲接下來的話印證了謝恩的猜測。
“不枉我倆在那個雄貨家外面蹲了大半天……嘿,小亞雌,哦……小雄崽,你猜我們看見誰從他家裏出來?”
無需多言,謝恩緊扣扳機的手從衣兜裏拿出,沙漠之影那優雅的黑色槍口對準了加良的脖頸。
雌蟲的身體刀槍不入,可那僅僅是針對高級雌蟲而言。因為高級雌蟲的軀體能在面對危險時本能的蟲化,用堅硬的蟲身抵擋攻擊。
可是很遺憾,低級雌蟲的蟲腦中并不具備這樣的神經元構造,他們甚至連化形都控制不了,更不用說瞬間局部蟲化這樣的高難度操作。
謝恩的槍口對準的是雌蟲最脆弱的脖頸。
加良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來,對同伴說道:“看來……我們的小酒仙挺烈。”
他的同伴伸着毒鉗向下壓了壓,惡意地調笑:“嘿,小雄崽,放輕松。我們只是想……你給我們玩玩,不會太頻繁,一周三次,怎麽樣?放心,我們會把你藏好,不被其他臭蟲分享……”
腥臭的毒液讓謝恩胃裏翻滾,他面不改色,手指扣動扳機,一槍轟在那流着毒液的甲鉗上。
謝恩冷靜地說:“站着別動。不然,我保證下一槍會炸碎你的蟲腦。”
半條手臂沒了,那蟲痛得大叫,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笑意卻越來越淫/蕩可怖:“好烈的小雄崽,老子喜歡。”
謝恩的房間在走廊最裏側,這是他當初特意選的,為了安全。現在看來作繭自縛。
他預想過如何對付阿倫身邊的A級雌蟲,他有槍,有精神力控制,幾乎沒有失敗的可能。可他預想的是單獨對付一個蟲,面前的卻是兩個。
最正确的做法是立刻開槍爆掉其中一蟲的頭,在另一個蟲撲上來時,用精神力侵入對方的精神域,使之暴亂而死。
……可在此之前,他只養過花,他沒有殺過蟲。
他并非聖父心泛濫,他只是需要短暫的時間來接受。于是最好的時機錯過了。
槍聲太大,走廊兩側的一些房間門打開了,好幾個低等級雌蟲走了出來,堵在過道上。
現在已經走不了也開不了槍了,而且他的身份暴露了,謝恩低下頭,思緒急轉。
加良陰森森地笑道:“小雄崽不領情……怎麽辦?來,今晚見者有份,逮住他!”
謝恩的手指摸到衣兜裏的一件東西。
與此同時,他深吸了一口氣,精神力以最大通量蔓延出去!
把在場的蟲灌爆,使他們暴亂蟲化,是他脫困的最好辦法!
精神力用盡枯竭的感覺令他神經劇痛,眼前陣陣發黑。他緊咬牙關,撐住身後布滿灰塵的牆壁。
他絕對不能倒下。
正在這時,一股不屬于這肮髒腥臭氛圍的清淡薔薇花香傳來。這個味道出現在這裏,讓他以為是昏迷後産生的幻覺,恍如隔世。
就在這時,面前最近的兩個蟲僵硬倒下,瞳孔散開,喪失生機。
緊接着,一顆打着旋的沾血子彈在穿透了最後一顆蟲腦後,阻力大于推力,終于不再前進。直到子彈滾落在地,走廊上的低等雌蟲才齊刷刷倒下,死透了。
謝恩愕然地擡起頭。
隔着十來具歪七豎八的蟲屍,走廊另一頭的身影顯現了出來。
深藍眼眸、銀白長發的高等雌蟲站在那裏,幾乎是一瞬間,他就來到了走廊這一頭,站在謝恩的面前。
“您……”
從頭到腳都精致端莊的貴族,出現在這落後破敝的低等礦星,宛如一顆明珠落入泥沼,格格不入。可是他看起來比肮髒牆壁上的陳年灰塵更破敗不堪、輕飄無着,似乎風一吹就會散掉。他聲音顫抖:“雄主,對不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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