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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28章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今年的寒災來得比預想中都要快。
大秦的軍隊還守在碼頭周圍等着堵淵王呢, 大雪先落下了。
玄景是九月的生辰,父子四人商量怎麽捉拿淵王時,就是在九月份, 玄景剛過完四歲生辰的時候。
等最新指令快馬加鞭送到淵國,也不過才十月中旬。
結果十月底下大雪了。
還不是只有往年本來就會下雪的中部和北部在下雪, 連南邊的淵國都下雪了。皚皚白雪壓下來,讓常年見不到雪的不少淵國人都十分驚疑。
但這個年頭的老百姓可沒什麽賞雪景的心思, 他們想到的只有寒冷的冬天要怎麽活下去。
秦軍剛打下地盤, 就焦頭爛額地進入了搶險救災的階段。
幸而王上和太子對此早有安排,之前就做過預演。假如不幸遭遇天災,要如何應對,軍隊中都特訓過。
年邁的大将軍比旁人更怕冷一些,可他依然頂着寒風走在街道上,親自巡查城中的情況, 看看士兵們是否因為寒冷而存在偷懶的跡象。
臨海地區的庶民家宅還好點,往年也要應對臺風的突襲, 相對來說還是堅固很多的。哪怕暴雪落下, 也不會一下子就被壓塌掉,給庶民留下了清理積雪的機會。
往北的湘贛等地情況就要嚴重些。
好在長江流域近些年也會下雪, 冬日裏下個兩三場屬于常見情況。只不過一般不會下得那麽大, 各家也沒有養成掃雪的習慣。
将軍們發現不對勁後,特意安排了人手在夜裏冒着雪敲鑼打鼓,高聲提醒百姓白天記得清雪,不要抱有僥幸心理。
為了叫他們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還根據四公子給出的預案, 編了幾個聽着特別恐怖的事件出來吓唬人。
什麽城東的王二麻子一家已經被雪壓塌了房頂,全家都埋在了裏頭。其實城東壓根沒有這號人物, 如果有,純屬巧合。
還有什麽隔壁村有家人住的房子不夠結實,已經塌了,不信村人們自己去隔壁村看看。實際上根本沒人會去,這麽冷的天哪有空走親戚。
全城通知難度倒是不大,城裏道路都是規整的,而且這年頭一座城的人口也不算很多。
四國人口加起來也才兩千萬。
麻煩的是通知村莊,分散在各地的村落要挨個通知過去可不容易。
淵國原本的小官小吏都被抓了壯丁,拎去處理救災事宜。大頭兵一人盯一人,不好好乾活的直接砍了。
好在人命關天的時候,大部分基層官吏還是比較乖順的,沒有興風作浪的想法。
他們這代人從小聽着夏國要滅淵的故事長大,其實早就做好了亡國的準備。雖說現在事情出了一點意外,滅淵的變成了秦國,但對底層官吏來說區別不大。
不僅是他們,就連從貴族家裏收繳的奴隸也被拉來乾活了。
大秦是要廢奴隸制的,可淵人自己不知道。
将軍們就抓着這點跟他們說:
“現在本将軍有件事需要你們去辦,辦得好的,以後就能從奴隸籍變回尋常庶民。”
沒有奴隸不想脫籍的,當即群起響應。将軍們就安排他們分散去各村傳訊,正好他們會說當地方言,比士兵過去傳訊效果更好。
這樣還不用擔心奴隸會不好好乾活,或者趁機逃跑。
能跑到哪裏去呢?
先不說外頭天寒地凍的,沒錢沒糧沒地沒房,跑了也活不下去。就說他們的身份如今還是奴隸,逃跑的奴隸不會有好下場的,要跑至少也得等脫籍再說。
所以奴隸們積極地乾完活就回來了,不僅領到了脫籍的文書,還領到了一些口糧。
将軍還說之前他們在貴族家裏住的房子就歸他們所有了,但是之前歸他們種的地不能直接給,算是租賃給他們的。
打完土豪後将軍們收繳了大量原屬于貴族的資産,哪怕給奴隸們分了不少,手頭還留下了許多。
這群人是真能囤啊。
秦王把奏報遞給……原本想遞給秦政看的,但一擡頭看見梓桑眼巴巴盯着他,便先給了兒子看。
旁邊穩重的玄景由于過于穩重,并沒有展現出自己也想看的跡象,被秦王絲滑地忽略過去了。
玄景:……
頭一次覺得沉穩的人會有點吃虧。
扶蘇接過飛快看完:
“每家貴族的糧倉裏都囤了遠超正常存量的糧食,應當是近些年氣候反複,貴族意識到危機,特意為災年準備的。”
秦政立刻聯想到什麽:
“近些年糧價可不便宜。”
貴族要多囤糧,無非就是那麽幾種方法。
比如直接采購糧食,但市面上流通的糧食其實不多。庶民的收成有限,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賣糧,都是留着做種和自己一家人吃。
事實上絕大多數的庶民留下種子後,剩下的糧食都不夠全家吃一年的。淵國稍微好一點,其他國家這種情況相對嚴重。
為了解決餓肚子的問題,庶民會在野菜野果充足的時候,少吃點糧食。多采摘這些東西果腹,把糧食留在外界弄不到吃食的時候填肚子。
也就是說,貴族想要買到外頭的餘糧不容易。哪怕有糧商願意出售,也會因為年景不好價格提得很高,對貴族來說并不劃算。
所以貴族還會選擇另一種方式。
貴族手裏的地是比庶民手裏要多得多的,他們大部分的存糧都是靠着自家土地的收成來囤積。
既然外頭買不到糧,又想提高存糧的數量,這不就有個現成解決方法,可以一勞永逸嗎?
秦王遞過來第二封奏報:
“派去的官吏查到了大量貴族強買庶民田産的舊事。”
這幾年淵國出現了非常嚴重的土地兼并。
貴族們認為買糧不如買地,買了地還能每年有固定産出。而且土地本來就代表着一個貴族家族的實力,沒人會嫌棄自家地多。
至于被強征了田地後庶民日子會不會過不下去——仁慈的貴族老爺已經幫忙想好了應對之策。
你看,我貴族家裏有地,但是沒有足夠的人手幫忙種地。你家裏沒有地,但是你種了幾十年地,肯定能把莊稼伺候好。
這不是很完美的解決方法嘛!
直接把你們這些卑賤的庶民招攬過來替我家種地就解決了,族中還能賞你一口飯吃,教你不至于餓死。
不過貴族肯定不會單純招攬佃戶,佃戶哪有奴隸好掌控呢?
雖然淵國有過律法規定不許輕易将庶民收為奴隸,可架不住上有政策下有對策。貴族總有法子鑽漏洞的,反正淵國吏治混亂又管不到他們。
扶蘇看完遞給父親,秦政看完又遞給玄景,玄景看完則皺眉點評了一句“真是胡鬧”。
如今這些土地都歸了大秦官府。
秦國不是做慈善的,肯定不可能直接把地歸還給這些庶民。而且這個口子也不能開,既然規定了只能通過軍功得地或者買賣田地,那就得走流程。
按照秦王的性子,肯定是不管這些的。叫庶民從官府租地就是了,田租定得低一些,不至于餓死即可。
秦政卻道:
“好歹給他們一些田地安身,少給些也無妨,不能完全沒地。”
完全沒地的家庭毫無抗風險的能力,遇到點事情就容易全家遭殃。
大一統王朝需要求穩,統治者其實更希望庶民家家有地,安頓下來好好過日子、能穩定地産出糧食賦稅。
秦王緩緩皺起眉頭。
他承認秦政說的有道理,不過和他往日的行事作風不同,所以一時就想讓他接受并不容易。
扶蘇默契地接上父親的話茬:
“其實此事也好解決。”
玄景看了過來,想聽聽梓桑有何高見。他還沒怎麽見識過扶蘇治國理政方面的能力,因為兩位父親太能乾,沒給扶蘇發揮的空間。
扶蘇微微一笑:
“指望他們用軍功封地不太現實,卻可以給他們一個将地買回來的機會。”
秦王示意他詳細說說。
扶蘇繼續講解:
“買地只需用銀錢即可,就叫他們檢舉貴族以往的惡行、獻出一些淵國特有的方子、或者做任何可以立功的事情。”
“立了功,便會有金錢獎勵,也可以向官府優先購買田産。少有庶民會拿着錢去做別的,自然是第一時間選擇購回自家的田地。”
“秦軍初入淵國人生地不熟,正是需要當地庶民協助的時候。他們有了立功的機會,秦軍也能趁機掌握更多情報,這是雙贏的合作。”
比起直接還地,這種方式雖然迂回,卻更讓人們覺得踏實。
官府把地贈給庶民,有時候庶民是惶恐不敢要的。他們很難相信官老爺會那麽好心,反而等價交換更容易長久。
而且還地要怎麽還?
近五年被搶的地還給主人,那再往前六年七年被搶的還不還?繼續往前數,十幾年前的還不還?憑什麽他還我不還?
這麽一路數下去,先不說能不能查證清楚那些地到底是正常買賣還是被低價強買強賣的。就算能查得清,只怕剛從貴族手裏收繳來的田地也不剩下多少了。
大秦官府手中還是得多握點地的。
不僅是得提前留下給軍功戰士的獎賞,還得叫官府自己手裏擁有底牌。絕不能把所有地都分出去,官府一點不留,以後會很被動。
不過這個操作方法沒辦法叫庶民都拿回和原本數量一致的土地。
有的人可能提供的情報多些,能賺一點。有的人提供不了太多情報,就只能勉強買回來一部分地,剩下的要靠租田維持生計。
但總比全部靠租要安穩得多,租官田也會比租私田穩妥一些。貴族私自出租,定的租金比例很多時候都非常黑。
這也是扶蘇堅持在官府手裏留田地的原因,大不了好好建造監察系統,防止相關官員在田租上動手腳。
秦王聽罷若有所思。
秦政聽出兒子的計策裏還存在漏洞,應該是有未盡之意。
于是配合地問道:
“若有庶民實在尋不到立功機會,賺取不到任何賞錢,無法購回土地呢?”
玄景也點頭附和:
“恐怕一大半的庶民都提供不了什麽情報,無法買回田地。”
扶蘇胸有成竹地提出了解決方案:
“天災頻發,若一直任由庶民自行耕種,抵禦風險的能力就太差了。其實兒臣早有想法,認為特殊時期應當實行特殊的農桑政策。”
秦王父子還沒聽明白。
秦政已經秒懂:
“既然大秦的村落可以實行軍事化的管理,那麽在種田上自然也可以。以屯田的形式耕種,安排無田的庶民集體勞作,便能大大提高生産效率。”
屯田制從來都不是只有軍人參與的,這裏頭存在多種操作方式。
其中民屯就是給民衆提供田地、工具、種子等物,讓他們聽從官吏的安排。最後的收成按比例上交,留下自己夠吃的,剩下都充作軍糧。
代換到大秦,就是交給府庫,為了接下來應對天災作赈災糧食用。
屯田是比較辛苦的,因為農民種得多也不會多給。一般就是給夠吃的量,剩下的産量再多也和屯戶無關。
兵荒馬亂的年代這招好用,太平年間就不太行了。
首先,尋常庶民不太受得了軍事化的管制。其次,誰不想給自家攢點家底?
而且屯田一般會伴随着別的好處。
扶蘇補充道:
“庶民都被聚集起來管束,便不容易鬧事生亂。等到農閑時節,還可以安排他們集體勞作,去修建水利等。”
秦王眼前一亮。
這和徭役不一樣,但是卻能做徭役時需要庶民做的事情。如今天下各地都等着大秦去打理,這些事情真的缺人乾。
何況水利這東西就不存在不需要修建的情況,哪怕用不上新建,也得修繕原有的水利工程。
當然,集體勞動都是次要的。
屯田制在天災時期最主要的好處還是集體種糧。
提高效率就可以提高産量,集體管控就方便中央調度。若是可以,所有庶民都參與屯田才是最理想的情況,能大大提升國家應對災害的能力。
現代天災文一般也有類似的操作,政府接管田地,然後安排人集中耕種,保證災害下的基礎糧食産量。
大秦如今的優勢在于——
玄景很快意識到此舉可行:
“庶民以前種田本來就吃不飽,只要這麽做能讓他們吃飽飯,他們就肯乾。”
多餘的糧食不分下來又如何?
總比自己單獨種田餓死強。
現在年景不好,再不提高産量是真的有可能餓死的。即便是有地的庶民都能想明白,手裏握着土地不代表什麽,遇到天災依然可能要全家餓肚子。
秦王看得更遠:
“如今時令已亂,許多農人種地的經驗已經派不上用場。他們自行耕種的産量只會越發削減,時間一長,自然會羨慕屯戶能吃飽。”
先用裏村的軍事化管理讓各國庶民習慣這樣的看管,有天災打擊的情況下他們應該會接受得更快。
等他們接受了這一點,再進一步的軍事化集體種田,自然也能慢慢接受。何況還有甜棗吊在跟前,算是雙管其下了。
最後,全國都是集體種植。
扶蘇這招算計的不僅是當下,還有未來。想叫新生的秦朝扛過天災延續下去,不用點特殊的法子怎麽行?
等天災過去,年景變好了,就可以放庶民出去自由耕種。
到那時,官府只需在該育種、該插秧、該追肥、該收割等操作的時令安排人提醒一二,不必再進行強制規範。
玄景忍不住感慨:
“特別之時行特別之政嗎?确實是個不錯的法子。”
玄景雖然跟着父親一起處理過大一統後的各項問題,後來也當過秦二世。不過最初到底是秦王在執政,他就是個輔助的太子,更多時候是聽令行事。
後來等他繼位時,秦王比正史上多活了好些年。所以傳到他手上的大秦平穩得多,相比之下就不如扶蘇飽受磨練。
能力上玄景不一定比扶蘇差,但是經驗上絕對不如扶蘇豐富,尤其是應對各種極端的政局環境。
玄景不知道扶蘇前世的經歷,他只聽說秦政活到八十才駕崩。
那可是八十歲!
玄景心想大一統都四十多年了,足夠父親把該處理的事情全部處理好,梓桑應該沒什麽要煩心的吧?
而且梓桑後來也就當了十年皇帝,在位時間短不說,還是六十七乾到七十七的。人老了容易精力不濟,他又是個憊懶的性子,該不會政務都丢給兒子,自己整日養生去了吧?
結果他還是低估了秦梓桑。
扶蘇頭一回聽到秦玄景誇他,還有些意外。他挑了挑眉,正想說點什麽調侃一下弟弟,被秦政按住了。
秦政示意他不要在這個時候犯賤。
難得玄景對扶蘇觀感轉好,還是別打碎他的濾鏡了。
扶蘇頓了頓,選擇聽話。
散會後,玄景跟在兄長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着。鹹陽也下雪了,不過門前的道路有人掃雪,所以現在只有剛積下的薄薄一層。
玄景人小個頭矮,才會反襯地周圍的積雪很厚。
扶蘇回頭看了一眼,停下腳步把他抱了起來。大步走進太子宮,上了回廊後才将人放下。
因為近些年酷暑和嚴寒交替的緣故,各宮都建起了回廊。
這樣一來風霜雨雪烈日酷暑,都可以在廊下行走,來往于每個宮殿內部的所有主殿偏殿,無需走入毫無遮擋的空地。
玄景道了聲謝,跟着兄長順着回廊走入正殿。
他已經搬去偏殿住了,扶蘇也住回了自己的房間。不過小孩每日還是喜歡賴在正殿的起居室裏,因為獨自待着無聊,而扶蘇基本就在起居室裏不挪窩。
兄弟倆在軟榻上坐下。
玄景忍了一路,這個時候才開口問起扶蘇一些政事上的見解。
扶蘇輕輕挑眉:
“怎麽突然問這個?”
玄景一本正經:
“想見識一下你的能耐。”
這幾年他和扶蘇鬥智鬥勇,總是敗多勝少。起初他以為是自己年紀小腦子不夠用的緣故,後來發現可能是因為他的心還不夠髒。
今天聽到扶蘇頭一回提出像模像樣的建議,忽然驚覺自己其實并不了解秦梓桑的政治主張。
以前玄景只知道太子對梓桑這個繼承人非常滿意,梓桑在經濟和輿論把控上也頗有建樹,別的他就沒見識過了。
但只懂經濟和輿論,只能說是能臣,還是個偏科的能臣。梓桑顯然并非如此,他是個沒有什麽明顯短板的明君。
當皇帝的都自負,輕易不會承認自己被別人比了下去。如果是旁人也就算了,是另一個自己,那肯定要好好論一論,到底誰更厲害。
扶蘇托腮看他:
“無聊,這有什麽好比的?”
反正他在阿父心裏是最厲害的扶蘇就夠了,其他扶蘇厲害與否與他無關。他沒有和自己對比這一項的top癌,只愛跟其他扶蘇比受寵。
玄景:……
玄景反而覺得受寵有什麽好比的,幼稚又無聊。當皇帝的當然是要比能力比政績了,秦梓桑真是個奇葩。
見扶蘇興致缺缺,玄景斂眸思索了一會兒。等他再擡頭的時候,眼裏閃過一絲志在必得。
玄景狀似不經意地說道:
“既然你不想說,那就聽聽我的想法好了。”
扶蘇喝着溫熱的甜牛乳,沒有拒絕。
反正又不用他說,小孩樂意費口舌就讓他說吧,自己聽着就行。
玄景見有戲,繼續往下說:
“大秦這些年雖然大力發展官學,父親也早就在為天下一統後往外派官做準備,不像前世那般低估了各地所需的官員數量,最後導致只能任用六國舊吏。”
“但如今天災連連,新派去的秦國官吏更難取得當地庶民的敬畏。一旦出現意外,恐怕那些淵人就會仗着天災生事,不服官府管轄。”
就像末世來臨後,很多人自覺官方無力管轄,就會琢磨着自立為王。
古代本來就“皇權不下鄉”,管束鄉裏沒那麽容易,遇到天災時期更是困難。
尤其是雪災時期。
大雪封路,官府的人都不方便過去。村裏趁機搞點小動作,确實很難管。
以前六國就乾過誅殺秦吏的事情,如今在淵國一個搞不好只會變本加厲。到時候把人一殺,丢進山裏,借口下鄉巡查時遇到雪崩或者野獸,根本拿他們沒轍。
說到這裏,玄景眼眸轉冷,似是想到了穿越前一些不悅的事情。
他這會兒看着倒很有昔年秦二世的樣子了,臉上表情波瀾不驚,頂多只在眼神裏洩露一絲情緒。
扶蘇饒有興致地看着他。
小孩理智回籠後确實像模像樣的,不像之前一點就炸了。這才有點王孫公子的風範,放出去不會丢了父親的臉。
玄景忽略了他看戲的目光:
“是以光靠足夠數量的秦吏想要治理淵國也是不成的,還是得加重秦國手中的籌碼。”
“現如今秦吏還未到位,将軍們湊合着征用了淵國舊吏,兜兜轉轉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大秦的地方治理還是那個困擾,新派的官吏說話分量不夠,舊官吏又與大秦并非一條心。偏巧天災不斷,屬實是雪上加霜。”
扶蘇放下杯盞:
“那你覺得,該如何處理?”
玄景心道是我想勾引你多說點,不是我自問自答。但見梓桑還沒上鈎,到底還是多丢出了一些餌料。
于是玄景回應了這個問題:
“淵國黎庶好歹只是單純不服外鄉人管理他們,不像六國之人想的是複國。大秦不必應付反賊,只要想法子讓秦吏融入其中即可。”
“此舉需要徐徐圖之,沒有足夠的時間是達不成的。偏偏如今就是時間不夠,好在父親早有應對之策。”
“若我沒有猜錯的話,兩位早就意識到了這一點。父親之前拉攏了大量淵國臣子,便該此時發揮作用了。”
朝中的二五仔并不單純是為了覆滅淵國才拉攏的,也是為了後續治理淵國。秦王沒有光顧着拉攏高官,底下的縣令城主這些也沒忘了示好。
滅淵後再拉攏可不一定能保證這群人的忠誠度,但是提前拉攏的話,就有足夠的時間篩選和建立感情了。
秦王這三十多年安排的後手不少。
如今就等着他們給秦吏撐腰,幫助秦吏站穩腳跟融入當地。
扶蘇聽完贊賞地點頭:
“是這個道理,既然父親已經高瞻遠矚地提前解決了這一問題,你還在憂慮什麽?”
玄景這才不緊不慢地抛出魚鈎:
“成功融入的前提是秦吏在當地治理得還算合格,可惜天災頻發,只怕一着不慎便會落入深淵。”
“淵國還好,沒有什麽亂七八糟的言論。夏國那邊卻宣揚過上天降下災禍是君主昏聩,只怕到時候夏人遇到災荒會認定是父親的問題,再遷怒官府吏員。”
玄景很不喜歡這種類似“天人感應”的主張,它對君王的限制遠比加成要多得多。
推崇儒家的王朝喜歡堅持這一點,因為符合儒家教義。但是大秦不走儒家的道路,肯定不能全盤繼承。
但問題就在于,夏國太坑了。
夏國已經在夏人心裏植入了這個觀念,打下了“良好”的基礎,這不是坑後來的皇帝麽?
它這麽一整,現在夏帝已經連續幾年下罪己诏了。
回頭大秦滅夏後,秦帝不下罪己诏,民間不可能沒意見。別到時候把天災怪到秦帝頭上,再來幾個牛鬼蛇神造反自立,折騰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而且秦帝的受到打擊後,秦國官吏也會一并遭受質疑。一旦基層官吏管不住鄉民了,事情就會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麻煩。
玄景看向扶蘇:
“也不知父親他們可曾想好對策。”
輿論上面,太子和梓桑其實都擅長。只不過梓桑青出于藍,會比太子更得心應手一些。
玄景猜測,扶蘇應該會從他擅長的輿論出手,提出對應的解決方案吧。
結果扶蘇卻說:
“別想了,父親他們肯定已經想好了該如何應對,用不着我們瞎操心。”
玄景:……
這人怎麽油鹽不進?
扶蘇微笑着看向弟弟,用眼神示意他別掙紮了。
給人挖坑這種事情扶蘇也非常熟練,很多時候聽第一句就能意識到對方是不是在班門弄斧。
玄景的引誘還不算特別明顯,換個人八成能掉坑。可誰讓大家都是同一個人呢,扶蘇又很擅長識人,想看透弟弟心裏的那點小九九簡直沒有難度。
玄景看懂了兄長的暗示。
但他沒事人一樣地繼續維持着之前的淡然姿态,并不因為翻車而羞惱露怯。越是這種時候,就越要穩得住,假裝無事發生。
玄景神情自若地點頭附和:
“我倒不擔心什麽,只是有些好奇父親他們會如何解決,阿兄可知道?”
扶蘇眯了眯眼。
這小子也是夠厚臉皮的,被揭穿了也不以為意,還能面不改色的繼續下鈎,這毅力也是很足了。
扶蘇沒有回答,他倒要看看秦玄景還能玩出什麽花招。
玄景開始了自問自答:
“既然阿兄不想說,不如我來替阿兄答上一答。夏帝連年下罪己诏卻毫無用處,若換一人定然抓住這點朝外宣揚夏帝昏聩不配為君,借此覆滅夏國。”
“然我大秦并未這般操作,自然不是因為父親好心放過他,而是不打算繼續助長這等無稽之談的可信度。覆滅夏國無需借用這些輿論,大秦鐵騎自可堂堂正正地打過去。”
“若我所猜不錯,如今夏國境內應當已經開始流傳災禍與君王無關的流言。夏帝為着自己的,大約也會主動配合,将這番言論傳播到夏國各地。”
“大秦只要等待夏帝自己解決了這些傳聞,民間不再盲信它們,便可不費吹灰之力地收獲成果。”
分析到這裏,玄景看向扶蘇:
“阿兄以為我說得可對?”
扶蘇笑着推給他一盞溫熱的乳酪:
“玄景小小年紀就懂這麽多,想來很快就能學成出師,去給父親幫忙了。”
玄景不接受他的場面話:
“阿兄比我厲害,應是你先入朝參政才對。此事阿兄定有其他解法,不知是否願意同愚弟分享?”
見委婉的說辭扶蘇不接招,乾脆換成了直球。除非扶蘇肯直接承認自己不行,想不出來,否則就得認真回答。
人不要臉就能占盡便宜。
扶蘇心裏感慨秦玄景越長大越不好對付了,果然還是之前的降智狀态比較有意思。
扶蘇在同樣不要臉地拒絕和乖乖順着坑往下跳回答問題裏,沒怎麽猶豫就選擇了對自己更有利的第三個解決方案。
扶蘇慢吞吞地開口:
“其實,我也想不出來——”
玄景眼裏閃過一絲失望,都到這個地步了,還不能逼出梓桑的回答嗎?他真的很想多見識見識梓桑的能力。
結果扶蘇忽然收回剛剛的話頭:
“逗你的,既然阿弟那麽想聽我的指點,我作為兄長怎麽好敝帚自珍呢?”
玄景:……
非得犯個賤再回答是吧?
這麽一來,雖然梓桑是順着他的意思答了題,卻把主動權掌握到了自己手裏。主動權轉換以後,梓桑就不算是跳入陷阱了,反而顯得挖坑的玄景不夠大氣。
秦梓桑可太懂怎麽反客為主了,沒人能在他手上占到便宜。
扶蘇已經開始回答了。
他做出思考的模樣,短短數息就結束了虛假的思考,好像思維轉得很快似的,裝逼裝得渾然天成。
雖然扶蘇确實很有急智,對策也确實是他之前在玄景洋洋灑灑分析一大堆的時候,迅速琢磨出來的。
但他可不想讓玄景知道他提前想過答案了,免得小孩得意。
畢竟玄景給他挖坑,就是想勾引他思考對策,然後回答。
只要扶蘇順着他的說辭思考了,玄景就已經達成了一半的目的,成功算計到了兄長。後續不肯回答頂多算是沒有明面上落入圈套,不能算是從頭到尾都沒入局。
扶蘇才不給他機會嘚瑟。
所以他略一思索,這才開口:
“光靠夏帝自己辟謠是不夠的,夏人會覺得夏帝只是在無力地為自己辯解。倒不如對外宣揚各地都在受災,英明如秦王其治下的領土也不例外。”
“叫夏人好好聽一聽秦國黎庶過的是怎樣的日子,秦王神武睿智也一樣要應對天災。不僅可以打擊天人感應論,還能借此叫夏人了解秦王威名。”
“夏帝若想自救,同樣也只能接受這番說辭。叫他捏着鼻子傳揚秦王的豐功偉績,他心裏應當會更怄氣。”
比起後續才讓夏帝發現自己被摘了桃子,當然是在出手養桃樹的時候就明明白白地叫夏帝知道自己這個桃子有一大半就是替秦王養的,那才最解氣。
如果夏帝不肯那就別管他了,秦國自己傳去。反正不管夏帝怎麽想的,這些說法都會傳遍大夏,他沒得選。
玄景忍不住用看魔鬼的眼神看扶蘇:
“還是你比較狠。”
玄景一向覺得自己已經夠心黑手狠的了,現在看來還是不如梓桑。他只是單純的腹黑,梓桑他還缺德。
扶蘇笑眯眯地伸出手,揉了弟弟腦袋一把,對此不置可否。
從這天開始,玄景就喜歡上了拉扶蘇一起讨論政事。
沒有事情可以讨論的時候,還會特意頂着風雪跑去章臺宮,問父親要了奏折,看完再回來“考驗”阿兄。
扶蘇就任由他小短腿來回折騰。
直到有一天,淵楚終于克服了寒冷,上門來看望許久不見的倆兒子。
她一來就直奔玄景小可愛,把人往懷裏一摟,狠狠揉了一把還帶着奶膘的小嫩臉,嘴裏說着“想死阿娘了”。
自認為已經長大的玄景崽:……
玄景努力推開他娘:
“阿娘,你去揉阿兄。”
淵楚笑吟吟地說:
“不行呢,你阿兄已經是快加冠的成年人了。”
到底只是養子,不好動手動腳的。
玄景這個時候又開始遺憾為什麽扶蘇不是親生的了,如果是親生的就可以幫他擋災。
揉完兒子的小嫩臉,淵楚才問道:
“阿娘聽說玄景最近很好學。”
玄景不明所以:
“有嗎?”
淵楚笑着誇他:
“當然有了,你天天去王上那裏學習處理政務,遇到不懂的還知道不去打擾父親,而是回來請教阿兄,真是個懂事的乖孩子。”
請、請教???
玄景晴天霹靂,他立刻扭頭看向老神在在的扶蘇。
他分明是在考驗梓桑,哪裏請教了?
那點問題他自己又不是解決不了!
可惜玄景忽略了他四歲小身板帶來的天然刻板印象。
如果他是個四十歲成年人的話,這麽做別人當然會覺得他是在考驗年輕晚輩。可惜現在扶蘇才是比他年紀大的,這麽做只會被侍從理解成十公子勤勉好學、四公子耐心解答。
啊,好一幅兄友弟恭的畫卷。
淵楚就很滿意,她欣慰地誇道:
“我們蘇兒真是長大了,最近沒有再和阿兄鬧別扭吧?”
淵楚一直覺得梓桑是個特別優秀的好孩子,沒有半點缺點,又懂事又體貼。
可惜不知道為什麽,蘇兒就是愛和兄長頂着乾。明明很喜歡阿兄,嘴上卻不肯承認。
或許這別扭的性子是遺傳的王上?
送走淵楚後,玄景自閉了一下午。晚間秦政回來都看出不對勁了,問他又遇到了什麽煩心事。
言下之意是扶蘇又怎麽欺負弟弟了。
扶蘇可不背這個鍋:
“今日阿娘來了一趟,還誇他勤奮好學,遇到不懂的事情知道請教兄長呢。”
秦政忍俊不禁:
“就為了這個生氣?”
玄景默默在軟榻上轉了個身,背對着父子兩人,用小小的背影和後腦勺表達自己的态度。
秦政便熟練地哄道:
“只是淑妃誤會了而已,何須在意?朕與梓桑都知道你能乾,是個合格的二世皇帝。”
玄景又轉了回來:
“謝太子誇獎。”
真是好哄。
晚間把小孩送回偏殿休息後,父子倆坐在起居室裏聊天。
扶蘇說:
“他自小就沒受過挫折,可算在我手裏都給補上了。”
秦政含笑看着他:
“你莫要仗着他在家人跟前不設防,就可勁欺負人。”
玄景哪裏是沒受過挫折,他只是沒受過來自親人的挫折。遇到外人他可不會這麽脆弱,也就在親近的人跟前展露一些本性。
小孩怪好玩的,是和他家阿蘇小時候不同的畫風。
扶蘇比他自信得多,無論你怎麽打擊他都沒用。扶蘇崽有一套自己的邏輯,蔑視除了他爹之外的所有人。
當然,這也是秦政特意培養出來的。
不過驕傲的玄景受到挫折後會像個小孩子一樣情緒都寫在臉上,臭着臉需要父親哄他。
驕傲的梓桑受到挫折後也會像個小孩子一樣沮喪委屈,趴在那裏等阿父過來安慰。
即便表達的方式不同,又怎麽不算一種殊途同歸?
秦政忽然想到一件事:
“玄景最近對你是不是溫和了很多?”
以前兄弟說話夾槍帶棒的,情緒平穩時只是暗暗挖坑,情緒起伏時看着像要直接炸開吵起來。
最近倒是少見後者了,哪怕依舊會說話挖坑,卻溫柔了很多。偶爾能看見玄景對扶蘇露出欽佩的神情,雖然很少,而且轉瞬即逝。
扶蘇自己是感受最深的那個。
他微笑着表示:
“阿父,我早就說了,沒有人會不喜歡我的。”
秦政:……
秦政覺得扶蘇的這個回應要是給玄景聽見,又能把人氣得重新變回之前的小炸藥包。
兄弟倆關系緊張,扶蘇負全責。
秦政無奈搖頭:
“你這張嘴!”
但凡扶蘇能控制住自己不說一些嘴賤的話,世界就能和平一大半。
扶蘇這裏的思想工作是很難做通的,所以秦政把目标放在了更好哄騙,啊不是,更加懂事聽話的玄景身上。
秦政早晨出門見小孩已經起來了。
玄景沒有睡懶覺的習慣,他除了之前年紀小覺多控制不了自己的時候外,稍微長大一點就恢複了前世的作息。
前世的玄景就是個勤政的皇帝,日日要早起上朝的。如今不需要上朝,卻依然維持了早起的習慣,沒事可做就乾脆看看書練練劍。
秦政路過兒子窗前,駐足和他說了幾句話。
四歲多點的稚童臉上已經有了堅毅之色,堅持習武也将一張小嫩臉稍稍曬黑了些許。
他不是個白嫩的小崽,而是個一看就能上樹下水在村裏到處折騰的健壯小孩。但玄景其實沒那麽熊,反而是小時候白嫩的梓桑經常乾這種事情。
可見人不可貌相。
秦政看着他這副模樣,已經可以想象出孩子長大後會是什麽樣子了。
應當是個健朗的年輕人,身形高挑肌肉有力卻不會顯得魁梧。雖然不是陽光開朗愛笑的性格,卻沉穩妥帖叫長輩不必為他操心。
他只是不愛笑,但他不會冷臉對着你。你和他說話他都會認真傾聽,長輩有什麽想法他都會盡量滿足,默默地做完卻不會跟你邀功。
——然後用委婉的手段讓你從側面知道他的付出,并留下一個“玄景真是謙遜”的印象。
有些像大橋松,卻比大橋松更多幾分腹黑。
如果說扶蘇的僞裝是徹頭徹尾的騙局,玄景就是在自身優勢上發揚光大。誇大自己的優點,藏匿自己的缺陷,最後塑造出一個長輩都喜歡的形象。
秦政對他很是欣賞,覺得秦王的這個兒子養得極好。
就是對父親太不設防了一點。
和他家阿蘇一個毛病。
秦政同玄景說道:
“梓桑性子霸道又說話難聽,是朕以前沒養好,把他慣壞了。他雖是你阿兄,卻跟個小孩子沒什麽區別,你莫要與他計較。”
玄景連忙起身行禮:
“太子言重了。”
他何德何能讓父親親自過來向他致歉,其實他也沒有把梓桑的那點壞毛病放在心裏。他才不和秦梓桑計較呢,他是個有肚量的人。
秦政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梓桑要是有你一半穩重就好了,朕也不必日日憂心他。可朕近日國事繁忙,有件事須得托付給你。”
玄景意識到父親想說什麽:
“您放心,我會照顧好阿兄的。”
秦政握了握他的小手:
“也不必你照顧他,那麽多侍從在呢,你照顧好你自己就行了。你幫朕盯着他點,別叫他又傷了這裏磕了那裏的。”
玄景答應下來。
秦政只是略聊了兩句就離開了,只留身負重任的玄景深感責任重大。
他忽然就覺得父親說的有道理。
秦梓桑幼稚是秦梓桑的事情,他個大人活得和小孩子似的,自己何必跟他一般見識?平白拉低了自己的歲數。
雖然在這個世界他不幸成為了梓桑的阿弟,但只要他心裏不認,他就也可以是梓桑的阿兄。
玄景覺得自己的心理年齡可比梓桑大多了。
當轉變視角去看梓桑後——
其實秦梓桑也沒那麽讨厭,就是愛炫耀羽毛的小孔雀。自家阿弟要是這樣,自己肯定就不會先入為主地讨厭他了。
上午玄景肩負使命來到正殿,開始了他的盯梢日常。
扶蘇提出想出去玩雪,被玄景嚴肅制止了。不可以,會把手凍傷。
扶蘇在軟榻上躺久了,被玄景指揮人拉起來。久坐久躺都對身體不好,躺一會兒就得下地走兩步。
扶蘇……
扶蘇氣得把小孩捉過來揉了一把臉:
“阿父真是夠了,還給我找個小管家公過來。”
自己沒空盯着兒子,就忽悠別的兒子來幫忙盯人,不帶這樣的。秦玄景你也太好騙了,你都腹黑都到哪裏去了?
玄景抗争無果只能躺平任揉,心裏暗暗決定要好好習武,這樣等他力氣比梓桑大了,梓桑就沒辦法仗着年齡欺負他。
玄景被揉得說話都斷續了:
“看你、被管着、我、心情好。”
他才不覺得自己是被父親騙了呢,他分明就是自己想看梓桑被管。尤其是管他的還是自己,那就更爽了。
扶蘇冷笑:
“阿父就是拿捏住了你這個想法。”
誰說忽悠人只能是忽悠別人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了?
最高明的忽悠正是他爹乾的這種,把人忽悠來做那人本就很樂意去乾的事情。完了人家還不覺得你在忽悠他,因為你順應了他的本心。
玄景拒不承認:
“父親才不會忽悠我!”
不管怎麽說,扶蘇的悠閑日子是一去不複返了。雖然被玄景約束的事情做起來不費勁,也确實對他身體好,可主動和被迫總歸是有點區別的。
扶蘇表情難看地被他拉着在廊下轉了幾圈,只玩了兩刻鐘的雪,甜食也被約束着沒讓多吃。
以前侍從不敢管的,他都敢管。
以前侍從會礙于公子的命令被迫違背醫囑的,現在想都別想,有另一個公子給他們撐腰了。
扶蘇的作息飲食健康起來,短短半個月就容光煥發了許多。秦政和秦王看過之後都誇玄景能乾,家裏沒他不行,阿兄以後就交給他照顧了。
玄景崽迷失在了誇贊裏。
他沉穩地應答:
“父親放心,以後阿兄都交給我。”
扶蘇:……
這人是真不覺得自己被壓榨童工了嗎?那兩人要個四歲的崽子照顧二十歲的兄長,當事人就真不覺得有什麽問題嗎?
沒救了,擡走。
照顧人形成習慣後可就不好改了,而養成一個習慣只需要二十七天。
玄景完全忘記了應該兄長照顧弟弟而不是反過來,也沒發現自從他開始照顧兄長後,就下意識包容了很多兄長身上原本叫他忍受不了的小脾氣。
秦王沒好氣地對秦政說道:
“朕的兒子倒教你養成個操心命了。”
別以為他看不出來,這人就是見不得玄景總和他寶貝兒子別苗頭。不僅出手化解了雙方的積怨,還反手給他兒子養出一個褓姆來。
褓姆,指專職替古代君主的姬妾撫養其子女的人,要照顧生活起居方方面面。
秦政被揭穿了也不驚慌:
“玄景以前不愛照顧弟妹,與弟妹們關系處得一般。你不是一向犯愁此事?有了照顧梓桑的經驗,或許能解決他這個問題。”
畢竟梓桑是最難搞的弟妹類型了。
秦王:“……那朕還得多謝你?”
秦政面不改色:
“無需客氣,你我不分彼此。”
秦梓桑的厚臉皮當然是遺傳的,所以他親爹也不會臉皮薄到哪裏去。
兄弟倆的關系雖然親近了些,卻不代表就不會鬧矛盾了。該互怼的時候還是毫不客氣,越發有後世那種雖然喜歡互損但感情其實很不錯的兄弟模樣。
等玄景驚覺自己确實是中計了時,已經過去了許久。
然而他确實養成了管束扶蘇的習慣,看不慣對方作踐自己身體,而且兄弟兩個确實培養出了感情。
玄景別別扭扭地說:
“秦梓桑,你今天已經吃了五個橘子了,再吃就要上火了。”
扶蘇充耳不聞。
侍從已經飛快把橘子撤了,連扶蘇手裏正準備吃的也一并搶走。
扶蘇:……
玄景:……
玄景強調道:
“我不是在關心你,我只是不想看你過得太舒坦。”
扶蘇拿帕子擦了擦手:
“知道了,你就想折磨我,你是個壞弟弟,絕對沒有一點好心腸。”
玄景:孤聽出來你在諷刺孤了。
玄景反唇相譏:
“那還是比你好心一點的。”
扶蘇不痛不癢:
“是啊,我就是個大壞人,我認。”
這種吵架就沒有結果,玄景根本就贏不了。無論你說什麽對面都不生氣,還嬉皮笑臉地表示你說的對,吵了也白吵。
收拾不了阿兄,只能出去欺負幾個軟柿子出出氣。
比如跑去章臺宮幫父親出主意坑害淵國貴族和夏國貴族,證明一下自己的腦子并沒有退化,只是單純的對梓桑不好使而已。
秦王正巧收到淵王被捉的消息:
“淵王冒着風雪想渡海,可惜恰逢雪停,腳印暴露了行蹤。”
原本要是雪一直下,以淵國近期的降雪規模,那點腳印要不了幾分鐘就會被新雪掩蓋。
結果他就是那麽倒黴,雪停了。
淵王沒料到這一點,他走的時候根本沒處理痕跡。走遠了才發現雪越下越小。之前留下的腳印估計還沒徹底蓋住,只能臨時處理新腳印。
但是自己積攢下來的雪是蓬松平整的,他拿個東西把腳印掃掉就會留下更多的痕跡。
這又不是在山林裏,本來就地形雜亂,雪被弄得亂七八糟或許不好分辨。在一望無垠的平原地區,這麽做實在太顯眼了。
淵王只好兵分幾路,試圖故布疑陣把追兵引去其他地方。可惜無論分幾路兵都是沒用的,到碼頭肯定被抓。
玄景拿過奏報展開一看:
“他連碼頭都沒到?”
還是扶蘇之前提出的建議生了效。
扶蘇說給庶民立功的機會,所以淵王逃到某個村子附近時,被村裏人發現了端倪,果斷就上報了。
抓住淵王可是大功一件,獎勵自然不會只是區區金錢。當地的太守給他們算了軍功,向秦王請爵。
玄景了然:
“這是故意樹立一個典型。”
有了抓住淵王的庶民翻身成為貴族的先例,等日後消息傳到夏國去,遇到類似的情況肯定也會有夏國人企圖效仿。
夏帝怕是插翅難逃了。
秦政提醒兒子:
“最近各地流傳起夏帝能力不行的流言來,夏帝被氣病了。”
夏帝不一定能活到滅國那天。
對于一個驕傲自負的帝王來說,你罵他昏聩他可能只是有點生氣。但是你質疑他的能力,他一定會超級生氣。
本來這些年就老有人說夏帝不仁德才會引來天降災禍,夏帝煩不勝煩,心情就沒有好的時候。
人總是生氣,便會更容易生病。
最近他心情越發糟糕,也是因為流言的關系。
玄景意識到他哥又乾了什麽:
“梓桑背着我悄悄做什麽壞事了?”
秦政輕笑了一聲:
“他做的可就太多了。”
原本大秦只是想解決天人感應的說辭,把帝王從天災裏摘出去。扶蘇認為既然都要散播流言,不如多做點安排。
于是夏國各地一開始的說辭是質疑這個天人感應是否靠譜,如果真的是夏帝不仁上天才降下懲罰,為何別國境內也不太平。
夏帝正高興呢——對對對!別國也災禍不斷總不能跟他有關系吧?他還能管到別國去?他只是夏國的君主啊!
然後流言就變成了:
「夏王僭越稱帝,強行宣稱自己是天下共主,因而牽連了三國。」
夏帝當時就氣得頭疼了兩天。
好在這番說辭站不住腳,僭越稱帝是他自己的行為,憑什麽連累三國,又不是三國認了他的帝位。
所以流言很快又變成了此事确實和夏帝無關,夏帝并不昏聩。
夏帝重新舒坦了幾日。
接着聽說了新觀點:
「既然不是夏帝昏聩,那為什麽上天要降下災禍呢?這事是老天爺的主意,我們無法得知。但我們可以确定,夏帝說他是老天爺親兒子這件事是騙人的,他根本沒辦法和上天感應!」
夏帝:……
天人感應的問題解決了,天人感應遺留的麻煩卻還在。現在夏帝要麽承認自己昏聩,要麽背下愚弄臣民的黑鍋。
這還沒完,緊接着就是對夏帝能力的質疑。
先質疑他們老夏家搞個天人感應沒什麽卵用不說,差點把自己埋進去,是不是夏家君主比較蠢。
很快這個質疑凝聚到了夏帝一人身上,畢竟夏帝準備十幾年結果愣是滅不了淵國屬于事實,還被秦國摘了桃子。
這不就是能力不行嗎?
最後圖窮匕見,開始宣揚秦王有多英明神武。夏帝從此淪為對照組,遭到了反複拉踩。
玄景看完忍不住說道:
“梓桑果然很懂怎麽氣人。”
硬生生遠隔千裏給夏帝氣病了。
恰逢最近又一次大降溫,來得太過猝不及防,宮人沒有及時增添更多的炭盆保暖,本就虛弱的夏帝病得更嚴重了。
聽說現在情況不太樂觀,一個沒養好可能就會一命嗚呼。
玄景立刻起了壞心眼:
“既然病重将死,那就讓他直接死了了事。我記得夏國還有當初父親和梓桑留下的後手,正好可以發揮作用。”
夏帝雖然能力一般,可他到底是實權帝王。換成個十歲出頭的皇子繼位,本就不是上下一心的朝堂只會更亂,對方也根本鎮不住場子。
秦王和秦政也是這個想法,點頭贊同了玄景的提議。
事實上夏帝能那麽恰到好處的着涼,加重病情,裏頭也有秦國的手筆。
玄景又翻了幾封奏折,出了幾個坑害敵國大貴族的壞主意,就回太子宮去了。
把睡午覺已經睡過頭了的阿兄從床上叫起來,同他說了一下淵國和夏國的最新近況,又說了自己提出的幾條建議。
扶蘇掩唇打了個哈欠:
“不錯,你已經學到了為兄的幾分精髓,馊主意出得像模像樣。”
玄景呵呵一聲,根本不理他。
換成以前,玄景肯定要争辯一番,不讓扶蘇往自己臉上貼金。他本來就是腹黑的性子,不用跟扶蘇學也會坑人,哪裏就是扶蘇的功勞了。
但現在,玄景深知自己說不過他哥,乾脆不來自讨苦吃了。只要無視對方,那話就只是打中了空氣,說了也白說。
扶蘇把小孩攬過來,腦袋往他頭頂一擱,用玄景崽給自己當個支架撐着頭。玄景習以為常地忽略他,自己翻書看。
掙紮是沒用的,與其浪費力氣,不如乾點正事。
扶蘇抱着小孩又打了個盹,才松開他伸了個懶腰。
聽到小孩頭也不擡地丢下一句“你該出門走走了”,才不情不願地答應下來。下了軟榻披上外袍,出門溜達去。
兩刻鐘後,他帶回來一個小雪人放在玄景桌上。
扶蘇哄小孩似的說:
“阿兄給你捏了個雪人,你看他長得像不像你?”
玄景默默地看着那個醜雪人:
“你還是盡早放棄堆雪人這個難度過大的愛好吧。”
玄景以前以為他哥是故意捏個醜的來埋汰他,但是想想大家都是扶蘇,長得一樣,這麽做屬于傷敵一千自損一千。
後來就發現了,他猜的果然沒錯,秦梓桑就是單純的手藝太差而已。手殘就不要挑戰精細的手工活了,為難自己也摧殘別人。
扶蘇輕哼一聲:
“不喜歡就算了。”
玄景嘆了口氣,讓人把雪人挪到外頭去,找個不會被踩踏的位置放好。
玄景故作嫌棄地說:
“丢在屋子裏很快就要化的,到時候又流了滿桌子的雪水。”
扶蘇微微挑眉:
“随你。”
而後出門又捏了兩大一中三個雪人,最後大中小雪人一家四口排排站地立在欄杆上,很是和諧。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個纖細的大雪人,不能忘了阿娘。
玄景通過窗戶看到這一幕:
“……幼稚。”
說完還是湊到窗戶跟前提醒了阿兄一句,今天風大,可能會把雪人吹掉下去。扶蘇就把雪人挪到了廊下靠牆的地方,叮囑侍從小心不要踩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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