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9章 秦政:傷害太子的人,朕絕不輕饒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19章 秦政:傷害太子的人,朕絕不輕饒
夏帝起初是想反悔的。
畢竟在場的人, 難道還有人敢對他的決定提出異議不成?自打臉就自打臉,他是天子沒人敢當面笑話他。
但是那宮妃聽到他的話後驚呆了,大聲追問是真的嗎。因為過于激動, 聲音太尖銳,吸引來了不遠處巡邏的侍衛。
此地偏僻, 更容易藏匿危險分子,是以侍衛們時常在這類地方搜查。正巧撞上這樣的場景, 委實算不上是運氣原因。
當時夏帝的臉漲得通紅。
看不懂眼色的侍衛隊長還在追問發生了什麽事, 但憑陛下吩咐。陛下只希望他趕緊走,別來瞎摻和。
修改器的力量到底是巨大的。
夏帝金口玉言說賜婚,那就必須賜,不能反悔。除非超過了一個時辰的時限,但夏帝回禦書房的速度太快,完全沒能等到效果過去。
一回到禦書房, 他就鬼使神差地提筆寫下了那封诏書發下去。
诏書一發,事情就瞞不住了。
局勢到了這個地步, 夏帝除了咬牙接受沒有別的選擇。君無戲言, 何況還下發了诏書。
為了不成為笑柄,夏帝只好接受了衆人誇他心胸寬廣的說辭。
扶蘇回到閣內便道:
“夏帝還是有些運道在身上的。”
出門去禦花園, 偶遇他兒子鞭撻太監。出門去打野戰, 偶遇他宮妃抱怨他強搶民女。
秦政聽他還說風涼話,笑着敲了敲他額頭,示意他少說兩句。
扶蘇已經開始期待起新樂子來:
“我記得每年冬月夏帝過生辰的時候,宮裏都要舉辦萬壽節的宴會。”
夏帝這個人遺傳了他親爹, 有點好大喜功的毛病。沒有功勞給他慶祝的時候, 也就只能慶祝慶祝生辰了。
所以每年的萬壽節都辦得很隆重,遇到逢九的年歲, 還要更隆重些。
今年恰好是夏帝的三十九歲。
雖然是三十九的生辰,卻不會稱九,而是稱十。因為有些時期講究滿則招損,所以整十的時候不好大辦,何況古人本就喜歡算虛歲。
扶蘇他們位面沒這個顧忌,畢竟是同人文位面,很多習慣走的是現代年輕人的偏好。
但夏帝還是很堅持的。
宮中為着這個“陛下的四十大壽”提前做足了準備,尤其是夏帝已經準備好等四十之後大展拳腳,再跟三國開戰一場了。
當然,目前計劃有變。
夏帝翻了翻兩國質子的資料:
“這秦國質子還有培養的價值,淵國這個就有些多餘了。”
丞相勸說道:
“陛下此言差矣。秦國乖覺,肯接受我大夏這個宗主國指派去的新王,自然是件好事。那淵國不聽話,若是抗拒指派,不正好作為發兵的借口?”
夏帝一想也是:
“可等他們長成還要多年……不如這樣,叫兩國立質子為太子。若是不肯,我大夏即刻發兵。”
丞相拱手稱贊:
“陛下英明。”
夏帝眼裏閃過一絲精芒:
“秦國既然乖乖順從,那就讓朕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乖順。若在朕攻打淵國與蠻國的時候出兵支援,哼。”
自然不可能秦王裝乖,夏帝就立刻相信了。他一直在冷冷地審視着這些別國之人,耐心地等他們露出狐貍尾巴。
丞相深以為然:
“此前攻不下三國,便是因為他們守望相助。如今秦國退出聯盟,淵國與蠻國絕無可能抵擋住我大夏精銳。”
尤其是秦國正好處在中間,往北連接北蠻,朝南接壤南淵。拉攏了秦國,南北就很難聯合在一起,共同抵禦夏國了。
秦閣中,父子倆也在商量戰事。
此界的地理情況和華夏大體是一致的。
秦國的地盤和歷史上的大秦差不多,隴西、關中與巴蜀。
蠻國占據了廣袤的草原,是由類似匈奴人的蠻族組建的國家。
淵國則手握長江流域和珠江流域,西南、兩廣、浙閩和湘贛,是他們的地盤。
剩下的全是夏國地界,也難怪夏國如此得意,其中山東、江蘇和遼東是他們從海國搶的。
海國占地面積最小,卻十分富庶,再加上無險可守,第一個被吞并不足為奇。
畢竟海國可不像以前的齊國那樣,努力發展軍事力量,中原和北境又有燕國與韓趙魏四國牽制。這裏的四國之地幾乎都歸所有夏國所有,海國拿什麽抵抗?
扶蘇分析:
“夏國先帝滅海之後便覺得其餘三國不足為慮,應當是認定三地不如夏國富足,乃是四夷之地。”
夏國自己手握良田無數和充足的人口,其他地方比不了。南方瘴氣導致疾病叢生,西邊偏居一隅基礎條件差,北邊的蠻族随便打打都能打贏。
就像春秋戰國那會兒,大秦還沒修都江堰和鄭國渠,北邊的匈奴也沒有威脅,南邊楚國的富庶之地則并非湘贛而是它們北邊的鄂皖。
然而鄂皖現在是夏國的地盤,補償給淵國的是更難的百越。
秦政颔首:
“先帝還是有一定軍事眼光的。”
扶蘇被逗笑了:
“阿父,你又嘲諷人家。”
先帝有一定的軍事眼光,不就是在說今上沒什麽眼光嗎?
十多年前夏國攻打三國的經歷,那叫一個生動有趣。
很少能用生動有趣來形容打仗。
夏國先去打了他們覺得是最好捏的秦國,但是秦國經歷了之前十幾年的杯弓蛇影,早就警惕起來了。
說真的,扶蘇還是理解不了,為什麽夏國能乾出連續17年對外宣稱要滅絕三國,結果一直沒出兵的事情。
反正三國為此可是努力了17年。
或者說秦國為此努力發展了17年。
這17年裏愣是緊趕慢趕把巴蜀和關中的水利給它修了,就為了備戰滅國危機。
北邊的蠻國還好點。
大概是想着自己大不了就四散去草原各地,你夏國還真能一寸寸搜尋草原把我們都殺光嗎?
所以蠻國剛開始緊張了一陣,後頭就正常操練兵馬了,頂多強度比之前高了些。
南邊的淵國比較離譜。
它們屬于“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典範,同樣是狼來了故事的深切受害者。
第一個五年,淵國緊急戒備,努力練兵。第二個五年,有點懈怠了,但還是沒敢徹底放松。第三個五年,懷疑夏國在說大話,訓練慢慢就沒那麽認真了。最後兩年,徹底擺爛不訓了。
結果就是夏國突然發兵攻打秦國,秦國積極應戰。雖然時常戰敗退讓,卻卡住了函谷關天險,沒讓夏國進來占便宜。
夏國一看秦國是塊難啃的硬骨頭,乾脆扭頭去打淵國。淵國着急忙慌地接下了攻擊,剛開始節節敗退,直到他們也開始學習秦國龜縮。
秦國有天險,他們也有啊!
作為淵國門戶的湘贛兩地,都是四面環山的地界。把控住要緊的關隘,還是有一定抵抗能力的。
哪怕不如關中那麽高枕無憂,也比其他地方好。昔年海國所在地如果有這個地理條件,也不至于輕易被滅了。
夏國只能試圖從浙地突破,然後發現突破了浙地也沒用。浙地往西打贛地照樣是連綿山脈,浙地往南打閩地簡直是自讨苦吃。
閩地在歷史上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是中原啃不下的肥肉,可沒那麽好占。
淵國差點翻車,回去就開始苦練兵馬,再不敢随意懈怠了。
最後夏國又去打蠻國,然後找都找不到蠻國人跑去了哪裏。他們逐水草而居,少數的一些城池都在大漠深處,進去就迷路。
第一次進攻以失敗告終。
休整了兩年夏帝又卷土重來,這次他認真研究過後,發現淵國才是真正好欺負的。打淵國不用想辦法突破函谷關,也不用努力學習草原認路。
淵國那點子天險,努努力還是能相對輕松啃下來的。至少和函谷關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麽。
淵國發現有點擋不住了,就去找秦國支援。
兩邊通過巴蜀和黔中眉來眼去,互相交換物資。秦國再結合淵國給的消息,從夏軍背後的武關出擊,痛擊夏軍的屁股,把夏軍又給打了回去。
秦國和淵國也算是“互為掎角之勢”了,不斷支援打配合,夏國遲遲無法攻克任何一方。
每當這個時候,蠻國就會南下,搶一波夏國北境的糧草物資。
夏國越打越覺得吃虧。
打了幾年,一點成果沒有,倒虧不少軍備糧饷,還要被蠻族那頭搶劫。所以夏帝才選擇暫時休戰,想把戰鬥力提一提,再去打。
扶蘇有些疑惑:
“光是練兵嗎?沒聽說夏國有什麽特別厲害會練兵的名将啊?”
秦政思考過這個問題:
“練兵是一方面,或許也是想改進一下攻城利器。另有一點,他或許想麻痹三國。”
當初淵國就是因為輕敵大意差點釀成禍患,夏帝未必沒有再複刻一次的想法。所以他這些年努力對外做出無心再戰的模樣,表面上好像真的堕落了。
扶蘇搖了搖頭:
“淵國和蠻國有沒有上當不知道,大秦肯定沒上當。”
秦政露出一絲笑意:
“所以秦王要假意投誠。”
不然秦國這樣的刺頭,夏國說什麽都要先打它。
現在秦國乖順了,夏帝可能就會考慮不去強攻秦國。走培養新秦王的迂回路線,然後叫大夏一手培養出來的秦王主動獻國。
雙方都在博弈,就看誰技高一籌。
扶蘇便笑了:
“無論夏帝相信或者不信秦國給出的态度,夏國在行動上已經放緩了對秦國的制約。以後想要再拾起來,重新研究針對秦國的戰術和武器,還得再花費時間。”
夏國想讓秦國懈怠,秦國沒有。秦國想忽悠夏國先去研究針對別國的法子,夏國倒是很配合。
算下來,秦國小勝一籌。
随即,扶蘇的眼珠子一轉,起了點壞心思。
他湊到父親耳邊小聲說:
“夏國先帝分明在勵精圖治,雖然花了15年才把海國這點地盤治理好是有點沒用,可到底也是在認真治國。輿論卻将先帝打為昏聩之君,說他驕傲自滿耽于享樂,完全不管真相如何。”
秦政耐心聽他訴說,沒有打斷。
扶蘇繼續往下:
“如今夏帝做的也是類似的事情,他在積蓄力量等待時機,并不是真正沒了野心放棄進取。他走上了先帝的老路,為何結局不能複刻先帝呢?”
秦政眼眸微眯: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只要夏帝死了,沒人會去在意夏帝是不是真的不思進取。沒有結果的蟄伏就是無效蟄伏,世人只會看到表面,然後罵他和他的父親一樣昏聩。
扶蘇的輿論戰實則是跟父親學的,雖然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卻不代表秦政的水平不夠。
他很快想到了造勢之法:
“夏帝不是想麻痹三國?既如此,應當不會介意外界都傳聞他是胸無大志的昏君吧?”
這可是符合夏帝計劃的形勢,夏帝只能選擇接受,甚至還得捏着鼻子推波助瀾。
當然,如果他沒發現這裏頭的危機,單純以為是自己的僞裝有了成效,那就再好不過。
等到輿論抵達最高點——
扶蘇和父親對視一眼。
太子和二皇子年紀也大了,殺了夏帝他們兩個肯定會争奪皇位。夏國陷入內亂,便是其他國家的發展之機。
秦政斷言:
“二皇子不能繼位。”
扶蘇同時開口:
“二皇子放任不得。”
先讓他們兄弟兩個內鬥去,這點內鬥不至于直接導致夏國滅亡,頂多各國發兵占點便宜。
所以下一個國君人選還是很重要的,二皇子心眼多,精于算計,當上新帝後對三國有害無利。
還是讓相對傻點的太子繼位比較好。
秦政很快去信給外家。
說來也是巧,外家姓嬴。
父子兩人當然不知道這姓是世界誕生時檢測到秦政的姓氏順便湊上去的,還以為只是個巧合。
甚至認為原主大名為秦正、外家嬴姓、是大秦公子這種種內容,都代表這個公子正原本就是另一個位面裏的秦政自己。
就像同為古代位面,男尊位面的某人随父姓叫張書,女尊位面的他随母姓叫李淑。
有時候平行時空的自己可能并不完全和自己一模一樣,存在着一些微小的差別。
秦政給嬴家傳訊,希望秦國可以配合他的輿論計劃。扶蘇在裏頭添了幾筆,學着父親的字跡補了一些細節。
公子正的字跡竟也和秦政差不多,只是要更稚嫩許多。
秦政并不擅長更改字跡。
哪怕是自己以前的字,他也不太寫得來。努力嘗試了一下,還是不太能掩蓋字裏的鋒芒。
秦政有些無奈地丢開筆:
“幸而有阿蘇在。”
扶蘇無論學哪個階段的父親筆跡都學得惟妙惟肖。
他還開了個玩笑:
“日後夏帝要是開始培養阿父,阿父去書房學習的課業莫不是都要我來代筆了?”
秦政揉了揉眉心:
“朕再練練。”
扶蘇說的有道理,總不能一直叫兒子幫他寫代筆。
他自己的成熟版字體實在過于出衆,一看就充滿了帝王之氣,這個真得僞裝一下。以後多的是在衆目睽睽之下親自動筆的機會,到那個時候可沒有辦法糊弄。
秦政只好開始苦練字跡。
別人都是往好了練,他是往差了模仿。雖然模仿出來的字會不太好看,筆觸滞澀,但這對秦政的處境來說反而是件好事。
字寫得不好,才符合質子的身份。公子正又沒有名師教導,日常就是自己看看尋常閑書。
實際上書房裏的書都是無關緊要的那種,公子正花錢也弄不來講述治國道理的典籍。
幸好父子倆開挂,根本不用看書。
扶蘇整日閑得沒事就指點父親學習怎麽模仿旁人字跡。
這個也是有訣竅的,雖然掌握了訣竅之後,天賦不足也模仿不到十成十,但拿出去糊弄人也勉強湊合。
畢竟又不需要秦政去造假別人的字跡,這種事情扶蘇自然會包攬。
扶蘇吃着奶糕糕監督父親練字:
“阿父你不要偷懶,我會盯着你的。”
秦政左手伸出來捏他終于長了一點肉的小嫩臉,示意他說話注意點,不許得寸進尺。
冬天是個貼膘的好時節。
瘦成骨頭的幼崽稍稍胖了一點,胃口也變大了許多。秦政對自己的養崽能力非常滿意,盤算着再過一兩年應該就可以把兒子養得白白胖胖了。
碧月笑吟吟地走進來:
“公子,小公子,過幾日便是萬壽節了,尚衣局已将新制的衣裳送來,二位可要試一試合不合适?”
碧月會點改衣服的本事,所以并不着急這件事。不然肯定早早催促兩人試衣服了,免得哪裏要改的回頭送回尚衣局卻來不及辦。
要知道宮裏的尚衣局忙得很,這種時候肯定都在為別的貴主折騰衣服,哪有空管他們這些質子。
秦政放下筆:
“拿來給我看看。”
碧月回頭招呼小宮女碧星把衣服送進來,一大一小兩套,沒有換洗的。萬一在宴上弄髒了,都不好換。
不過只有貴主需要考慮這個問題。
宮中貴主要維持住體面,衣服弄髒就得立刻換一套乾淨的。他們這樣無人在意的質子就不同了,反正也是待在角落裏的,沒人會關心他們穿什麽衣服。
雖然如此,秦政還是吩咐:
“給公子桑多備兩套,他粗心大意,容易打濕衣服。”
秦政擔憂兒子把食水灑在衣服上。
穿髒衣服倒不是大問題,重點是冬天裏穿着打濕的衣服會很難受,還容易生病。
扶蘇先試衣服,乖乖伸手讓碧月給他換。聞言沖父親哼了一聲,說他才不會把衣服弄髒。
碧月給他整理好衣服,說:
“稍微緊了點,好在衣服都有放量,不然就不是只緊一些了。小公子最近确實胖了些,抱起來也敦實了。”
扶蘇更不高興了:
“我才不重。”
碧星小心翼翼地提議:
“只是稍緊些,不如中衣去掉一件棉馬甲?宴上有炭火,應是不會着涼的。”
秦政一口回絕了:
“不行,萬壽節時他還得多穿點。”
減衣服?秦政還想讓兒子多加兩件呢。
碧月笑着推了碧星一下:
“好了,你不用為我省事,把衣服改大些不費事。明日怕是又要降溫,等萬壽節那天別說去一件夾襖了,反而要換上更厚的夾襖。”
碧星有些驚訝:
“碧月姐姐怎麽知道要降溫。”
碧月掩唇輕笑:
“這天氣變換啊,都是有預兆的。你看不明白只是沒經驗而已,回頭我教你就是了。”
說完又沖秦政提議:
“到時候再給小公子加件厚披風吧,若是熱了也好脫。”
今年因着是夏帝的四十大壽,辦得比往年隆重不少。規模更大了,于是地點定在了戶外,而不是室內。
戶外燒個炭盆管什麽用?
恐怕那點熱量根本感受不到。
碧月扭頭看碧星:
“到時候你跟我一起去,見識見識你就知道了。”
碧星是新入宮沒多久的宮女,剛被分派來他們這裏。還是因為上次質子受苛待的事情,貴妃補給了秦閣一些宮女太監。
這些自然就是屬于淵桑的人了。
哪怕淵桑和秦正住在一起,人數也是不能省的。沒有叫秦閣的那些人一口氣伺候兩個主子的道理,忙不過來。
當然,這都是借口。
其實是貴妃和皇帝都想借此往這裏塞眼線,嬴家順勢也運作了一番。
如今新來的兩個太監和兩個宮女裏頭,有個太監的是夏帝的人,有個宮女是貴妃的人。
剩下兩個,一個是嬴家施恩了的,就是碧星。另一個小太監則身家清白,來了之後嬴家才找到他和他的親人,偷偷收買了對方。
碧月對他們的到來沒什麽意見。
多幾個人就多一些幫手,她們能輕省些。至于安插眼線,質子身邊還指望沒有眼線,那也太天真了,碧月不管這個。
秦政父子也不管,只要把控好,別叫他們在屋子裏動手腳即可。一般沒人會費力來誣陷他們,倒是有可能下毒暗害他們。
第二天果然又降溫了。
碧月拿出提前做好的夾襖:
“我見小公子手臂更怕冷些,便把馬甲改作了有袖子的。公子試一試,看會不會影響行動。”
穿太厚了容易關節難以活動,她要扶蘇試的就是這個。扶蘇穿上後覺得還行,又套上改好的新衣,披上小鬥篷,一套裝備就齊活了。
秦政審視了片刻,才終于點頭:
“萬壽節那日就這麽穿。”
臨近萬壽,宮裏刷出來的大事件非常多。基本都是誰給夏帝準備了什麽生辰禮物這種,非常熱鬧。
父子倆看了好幾場大戲。
宮中這群人為了自己的禮物力壓旁人一頭,各種勾心鬥角都用上了。打探別人送什麽的,暗中搞破壞的,別出心裁玩花樣的,應有盡有。
不用準備禮物的兩位質子就輕松多了。
他們幾個寄人籬下的孩子,本身也不可能準備什麽禮物。往年也都是沉默地坐在角落裝鹌鹑,大家都習慣了。
宮宴前一天,刷出一段劇透:
「賢妃打聽到四皇子作了一首詩歌頌夏帝,緊急拜托了娘家的大儒也寫了一首,讓三皇子背誦,準備壓四皇子一頭。」
明日的獻禮會是按照皇子的齒序進行,三皇子定然在四皇子之前。
四皇子原本親自作詩,獨一份,禮輕情意重。三皇子這麽一截胡,又是先他這個當哥哥的開口,就顯得四皇子的詩不值錢了。
扶蘇感慨:
“他們真有意思。”
秦政則在思考:
“朕怎麽沒遇見過這等場面?”
他以前就沒辦過什麽萬壽節,生辰和新年撞在一起,光顧着祭祀祖先和天地了。後來辦過幾次,也沒鬧出過這種事情來。
扶蘇理直氣壯地說:
“自然是因為我們兄弟姐妹感情好,不會互相攀比這些沒用的。”
給父親的生辰禮物,是為了逗父親開心。若是弄成了勾心鬥角,那就沒意思了。
何況所有弟妹都清楚,自己禮物準備得再好,只怕也比不過大兄。大兄就是什麽都不送,父親也會為大兄找借口,比這個純屬多餘。
秦政還挺想看兒女們為了讨他開心絞盡腦汁勾心鬥角的。
當然,來一次就夠了,主要是為了玩。如果次次都來,鬧出了火氣,那就不好玩了。
扶蘇:……阿父你好貪心。
可惜在這裏是見不到弟妹們了。
秦政憂愁地嘆了口氣:
“幸而還有你陪着阿父。”
扶蘇湊過去蹭了蹭:
“阿父。”
秦政摟住他的小肩膀:
“明日跟緊朕,亂跑容易被沖撞。”
扶蘇乖乖答應了。
第二天,兩人低調地入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
他們的座位比較偏遠,勝在清淨。就是這裏基本沒有炭盆,最近的一個也離得挺遠。
原本炭盆就不怎麽熱乎,這麽遠徹底感受不到熱量了。而且坐在偏僻的位置,周圍人少,還會感覺更冷。
倒是那些坐在人群中的會好一點。
來之前,秦政帶着兒子吃了點東西墊肚子。
今日是不能指望從膳房買到吃食了,不過碧月提前做了準備。她給兩人沖了芝麻糊和藕粉,熱乎乎兩大碗下肚,已經不怎麽餓了。
宴會要從中午看到傍晚,要是宴上的菜品涼透了吃不得,可以等傍晚回來再弄點東西吃。
秦政還給兒子裝了點小點心,貼身放在懷裏。用體溫暖着,應當不至于涼透了,叫扶蘇吃了鬧肚子。
扶蘇抱着燒了炭的小手爐乖乖坐在位置上也不動彈,只是用好奇的大眼睛看着來往的所有人。
手爐和炭也是走嬴家的路子弄到的。
扶蘇回憶起原主的記憶:
“以前,公子桑平日裏吃不到好點的食物,都是冷粥剩飯。只有像這樣的大型宮宴,他擁有出席的資格,才能吃點好的。”
秦政聽得皺眉:
“宮宴上的菜也涼透了……”
話說到一半意識到小孩估計都習慣了吃冷飯,反而不會因此腸胃出問題,早就适應了。
倒是另一件事值得注意:
“宴席上的多是大魚大肉,乍然吃油膩的東西,可是腹瀉了?”
扶蘇點頭:
“他年紀小不懂這些,每次都會如此。也沒人教導他,告訴他吃些清淡的就不會這樣了。”
對公子桑來說,能吃到難得一見的美味已是不易,要他不吃是不可能的。人的适應能力确實強大,這般拉肚子也能硬抗過來。
宮中反正是沒人給他治病的。
說話間衆人來齊,只等夏帝入座。也沒叫他們等太久,夏帝便扶着太後前來。
他心情甚妙:
“諸位愛卿不必多禮,都平身吧。”
群臣的壽禮已經提前送上了,不會在這個場合公示。主要還是看皇子公主們盡孝,還有舞姬表演。
太子率先出列。
他洋洋灑灑說了一通祝賀夏帝的吉祥話,贏得了滿場的誇贊之聲。
扶蘇沒去注意他,因為劇透刷新了。
今日刷新的似乎多是偶遇事件,出現得晚,倒計時也短,一不留神就錯過了。
哪怕按理來說,這些應該也能算是大事件了。
「太子說完祝詞之後,命人擡上來一株南海珊瑚。表示是從淵國獲取的,比淵王宮中的至寶珊瑚樹還要龐大絢麗,望父皇喜歡。
夏帝龍心大悅,誇道:“這珊瑚如此之大,果真不俗!”」
扶蘇小聲吐槽:
“胡扯,那珊瑚樹我見過,分明就比這個大。”
他是淵國人,他能不知道?
這父子兩人也真是夠了,吹牛把自己給騙了進去。可見根本沒見過淵國至寶,只是道聽途說。
扶蘇飛快給它改了。
他速度快,這才趕在了夏帝出口之前改完。
只聽夏帝啧啧稱奇:
“這珊瑚如此之小,果真不俗!”
說完,全場寂靜。
夏帝自己并未發覺異常:
“難為太子替朕費心,只怕這珊瑚足比淵王那株小上一倍。難得!實在難得!我大夏太子可真是孝順!”
衆人更沉默了。
幾個皇子和妃嫔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連忙或低頭或喝酒或掩唇,遮擋自己嘴角的笑意。
如果說一開始還在疑惑陛下怎麽說話怪怪的,到了這裏他們已經聽明白了。
原來陛下是在陰陽怪氣。
有見過淵國那尊的就對同僚使眼色,示意對方這尊确實小了。同僚恍然大悟,可見陛下其實也見識過,才能對比出來。
所以陛下是在嘲諷太子以為他沒見識好騙,拿個小珊瑚出來忽悠自己,簡直大逆不道。
真是“孝順”的好兒子!
衆人用異樣的眼神看向太子,看得太子臉上的表情快要繃不住了。
父皇怎麽回事?就算嫌棄東西小,也不能這麽說他吧?他可是大夏太子,不看在他的面子上也要看在大夏的面子上不是?
父皇竟連粉飾太平都不肯,莫非是因為之前母後治宮不嚴遷怒于他?可那都過去多久了,母後的禁足不都被解了嗎?
太子向皇後投去求助的目光。
皇後連忙強笑着轉移話題:
“還有其他皇子公主為陛下準備了賀禮,陛下可不能光誇太子,也要看看他們的禮物。”
夏帝受到修改器的影響,毫無所覺地點頭答應下來,示意二皇子上前來獻禮。
秦政敏銳察覺到變化:
“修改器的效果加強了,夏帝已經無法察覺自己的不對。”
扶蘇啃了口糕點補充:
“最初我用修改器的時候,那些小太監也是這樣的。口口聲聲說着禦膳,絲毫不覺得有問題。”
秦政便有了猜測:
“許是夏帝心志堅定,所以起初受影響不深。次數多了,便習慣起來,逐漸被它同化。”
這個金手指着實可怕,不知不覺間改變人的思想。幸好是在他們父子手裏,若是落到敵人手中,後果不堪設想。
扶蘇喝了口蜜水,還好酒水這些都是溫的,還沒涼透。
喝完他才補充:
“修改器竟然還管後續,阿父你聽見了嗎?夏帝方才說了珊瑚比淵王那株小上一倍。”
他只改了一處,修改器把後續的補丁也一起打上了,保證了前後一致。可見它改掉的不是單純的說出口的話,而是人們對一件事情的認知。
秦政颔首,正因如此他才覺得這個東西遠比它表現出來的可怕。
交談間二皇子已經上前來。
劇透提前跳出:
「二皇子準備了一封親手所書的字帖,其中文章乃是夏國第一大儒為夏帝所作的祝詞。
對方曾為帝師,夏帝幼時便是由他教導。多年不見,還能收到恩師歌頌他功績的文章,叫夏帝感慨良多。
二皇子笑道:“帝師這些年在書院教書,許久不見父皇,也甚是想念。他請兒子提他問一問,父皇可記得當初您去他府上飲桂花酒的往事?”」
扶蘇正疑惑桂花酒的往事是什麽。
劇情補上了前情:
「昔年夏帝偏愛太師府的桂花酒,後來才得知那是太師幼女所釀。
師生二人曾許下一個玩笑般的承諾,說要等幼女長大了将她許配給夏帝。
二皇子外家與帝師有私交,此番太師請求二皇子替他促成此事。」
扶蘇明白了:
“帝師只是名頭好聽,退出朝堂之後一代代新人換舊人,勢力已經大不如前。他想通過培養一個寵妃,來改變現在的處境。”
嘴上說得好聽,其實都是場面話。
當初帝師就是被夏帝用完便丢,直接趕回老家養老的。不過這麽多年過去,夏帝應該已經不在意這些小事了,或許會願意接納那位姑娘入宮。
扶蘇沒打算在這件事上橫插一腳,就沒搗亂。
結果可能是之前的後勁太大了。
夏帝看到那姑娘突然來了一句:
“你年紀看着倒是不小,朕有些記不清了,今年芳齡幾何?”
直接給美人氣得小臉通紅。
扶蘇悶笑一聲。
很顯然,夏帝想說的是看着不大,因為那姑娘确實看着年輕。
扶蘇是沒想到,自己改完之後的效果并不是單純針對珊瑚的,所有的比大小行為都被夏帝弄反了。
真不怪姑娘不高興。
夏帝去帝師府上喝桂花酒,少說也是十五六年前的事情了。後來夏帝當上了天子,便很難再随意出宮。
十五六年前就能釀酒的帝師幼女,當初就是往小了算也是十歲的年紀。到如今,至少已經二十有五。
這個年紀在古人看來确實不算小,若非出了意外一般不會留到二十還未婚配。
哪怕姑娘看着青春靓麗,心裏也是在意年紀的。其他新入宮的都是十來歲的花骨朵,她怎麽可能不焦慮呢?
秦政趕緊把兒子的修改給撤了。
好在撤銷修改不會再扣一個修改次數,只是之前已經用掉的也不會還回來而已。
要是讓夏帝等到一個時辰後效果自己消失,中間還不知道要鬧出多少事。
扶蘇表示自己錯了。
下次還敢。
衆人只覺得夏帝今天格外嘴毒。
不是陰陽怪氣,就是直言不諱。不僅不給太子面子,還不給美人面子。啧啧啧,真是鐵石心腸!
大家瞅一眼泫然欲泣的美人,越發覺得陛下過分了。好端端的提什麽年紀,非要把姑娘的傷疤揭開。
人家二十五不成婚難道是自己願意的嗎?還不是帝師個老頭子算計來算計去,算計成了一場空。
知道內情的就小聲八卦:
“起初帝師想同陸家結親,把女兒嫁進大族中。可惜陸家出息的子弟都不願意,最後只找了個病秧子。”
對方恰好坐在父子倆周圍,兩人順帶着吃到了這個瓜。
高門世家不會随便找人聯姻,日薄西山的帝師肯定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內,所以不肯結親是正常的。
退而求其次和病秧子訂婚,後續估計就是男方病死了。
尋摸婚事耽誤了一兩年,中間談好之後三書六禮走一趟也要花費兩三年時間。人死了就是投資失敗,時間成本全部虧了進去。
偏偏帝師家講究規矩,為了名聲叫女兒給未婚夫守孝三年。這一來二去,可不就耽誤到了二十五?
夏帝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衆人都以為夏帝都公開嫌棄姑娘年紀大了,應該不會再收她入後宮。但結果恰恰相反,夏帝很高興地當場封了對方一個嫔位。
衆人:陛下的心思真是叫人猜不透。
其他皇子這個時候終于回過味來。
二皇子送給夏帝的生辰禮物,不僅僅是所謂帝師的一篇頌文。畢竟帝師早和夏帝鬧翻了,雙方之間哪兒還有多少情分呢?
真正的禮物是這個美人。
二皇子沒把她當人看,只當是個禮物。帝師也沒把她當人看,同樣只當是個禮物。
就連她自己,或許也認命接受了。
因為夏國風氣不好,儒學盛行。各種壓迫女性的苗頭已經冒出來了,像她這樣二十大幾還沒成婚的,會被笑話嫁不出去。
秦政看到了她眼底的野心。
與其灰溜溜地找小貴族嫁了,不如入宮博一個富貴。反正都要被嘲笑的,其他的東西她把握不住,那就去奪取權利好了。
有了權利,那些笑話她的人才會乖乖閉嘴,不敢再冒犯她。
沒有人在意新入宮的嫔妃在想什麽,大家習以為常地看着她柔順恭敬地退了下去。這場獻禮過去了,禮物自然也該和之前的那株珊瑚一樣退場,被送去該去的地方。
氣氛很快熱烈起來,因為三皇子站出來開始展示他給父皇禮物了。
扶蘇精神一振:
“來了。”
昨天他看到三皇子臨時抱佛腳,改了禮物內容,還是拿別人寫的詩假裝是自己寫的。
不知道四皇子母子是否聽說了這件事,被提前搶了風頭,估計要怄死。
不僅如此,方才二皇子念了一篇文采斐然的文章。雖說不是二皇子親筆,可也是一樣的文學作品,難免被拿出來比較。
幸而三皇子和四皇子宣稱的是“親手所作”,不像二皇子是別人寫的,好歹可以誇一句用心。
三皇子也是想到了這一點,才沒有改變主意,依然決定把那首詩念出來。
但他也沒打算光念詩。
第三段劇透刷新:
「三皇子送上了一把産自淵國的寶劍,并背誦了一首詩。這詩雖是歌頌夏帝的,卻也在裏面隐晦地祝願了夏帝能達成夙願。
夏帝看了看那劍,又聽着那詩,一下子明白了三兒子的言下之意。
劍是王道之器,送上這柄寶劍再作詩表達美好祝願,便是三皇子在提前恭祝父皇旗開得勝,一舉攻下淵國。
夏帝哈哈大笑:“我兒真是費心了!自小就是你最貼心!”
丞相也跟着附和:“殿下一向孝順,才能寫出這般的好詩來。”」
扶蘇挨在父親身上:
“好一出大戲。”
秦政摸了摸他的手,發現還是溫熱的才放下心來。
又聽扶蘇抱怨:
“怎麽老拿淵國說事?他們沒有一點自己的寶物嗎?”
秦政失笑:
“你還給淵國打抱不平起來了。”
他家太子可從沒覺得自己是淵國人,這不是貓哭耗子?
扶蘇躍躍欲試:
“畢竟我一向善良耿直,看不得有人這麽虛僞。別人寫的詩怎麽能據為己有呢?我得揭穿他們!”
他們可沒有幫夏帝粉飾太平的義務,夏帝的生辰過得舒不舒心他們倆不在乎。來都來了,不乾點什麽豈不是白來一趟?
扶蘇火速完成了修改。
正好前一段沒改,留下了兩個字的修改機會。他小手一揮,全部用掉。
秦政好奇地看了一眼兒子改了哪兩個字,看完沉默了。
好,真不愧是你,秦梓桑。
卻聽那頭三皇子背完詩後謙遜地表示自己這首詩寫得還不夠好,遠不如二皇兄那篇辭藻華麗。
夏帝安慰他不必與旁人比:
“他那篇是帝師寫的,你這卻是自己所作,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二皇子表情微變。
拿着他送的文章拉踩是吧?為了安撫別的兒子,一點臉都不給他留。
三皇子的表情也微變。
介于夏帝今天陰陽怪氣了好幾回,他不得不懷疑他父皇不是在安慰他,而是在告訴他“你這點稀爛的水平寫得不如帝師那不是很正常的嗎”。
總之兩個人都不太高興。
夏帝自己還渾然未覺,他是天子,無需顧慮別人高不高興。他肯開口安慰兩句,都已經是格外開恩了。
夏帝又誇了兩句三兒子:
“自小就是你最貼心,旁人都比不得你。朕還記得你小時候就這般,學說話頭一個學會的就是喊父皇。”
二皇子臉上的笑容更勉強了。
拉踩還沒完沒了了是吧?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都要拉出來說。誰第一個學說話不是喊的父皇?這不都是後宮裏妃嫔争寵的慣用手段麽?
三皇子的笑容也有些僵。
陰陽怪氣真是擾亂人心的一大利器,他現在聽什麽都覺得是在說反話。父皇不會早就看透了妃嫔的小手段,故意諷刺他吧?
扶蘇則感覺膝蓋中了一箭:
“我記得阿父說過,我小時候也是先學會的說父皇。”
而且這人誇三皇子的話術怎麽聽着那麽耳熟?感覺跟他阿父誇他差不多。
秦政輕咳一聲忍下笑意:
“你們兩個可不同,當初朕告訴你這件事的時候,你還擔心過你阿娘呢。說你第一個學會喊阿父,是不是阿娘就要吃醋了。”
這段扶蘇不記得了,他只記得一些片段。聽到父親複述他的童言童語,一時有些赧然。
他往嘴裏塞了一顆冬棗,假裝自己在專心吃東西,沒辦法給出回應。
秦政摸摸他的小腦袋,沒再開口。
那頭丞相倒是不受奇怪氣氛的影響,他笑眯眯地開口附和皇帝的話,準備誇一誇三皇子有多孝順。
結果一張口就是:
“若非鐘洵一向孝順,哪能寫出這般的好詩來呢?”
鐘洵,太學博士,賢妃的父親,三皇子的外祖父。文采雖不及帝師,卻也堪稱不俗了。
這首詩就是賢妃托鐘博士代寫的,鐘洵考慮到外孫的水平,還刻意收斂了一些,努力寫得質樸一點,免得叫人看出端倪來。
但這種事情只能瞞一瞞外行,像那種文學造詣很深的大家,一看就能看出詩的風格到底更像誰一些。
在場的衆人哪怕不是大家,也有一定的文學功底。他們弄不太清詩作者的具體身份,不過看出詩是代筆倒不難。
只是沒人會拆穿而已。
夏帝估計也心知肚明這一點。
可兒子大話都說出去了,他總不能當面提點他下次別乾這麽蠢的事情,只好幫忙找補。
于是就有了扯出三皇子幼年趣事來論證這孩子孝順的劇情,頗為倉促,所以這個例子着實選得不好。
現在,丞相拆穿了。
他不僅毫不給面地拆穿,還精準點出了詩是誰寫的。連說話都那麽氣人,諷刺鐘洵“孝順”夏帝。
鐘洵四舍五入勉強算夏帝的岳丈,比夏帝足足大了二十多歲,已經是六十的老人家了。
說他孝順夏帝,還是一向孝順,孝順到整天琢磨這些事情,才能“寫出這篇好詩來”。
諷刺值拉滿。
賢妃母子和鐘氏一族氣得臉色瞬間鐵青下來,但礙于人家是丞相,不好指責什麽。
何況他說的是實話,又不是污蔑。
三皇子頭腦風暴。
他在思考丞相怎麽知道他找外祖父代筆的,是消息走漏了,還是丞相有什麽厲害的情報網?
如果是後者,那樣也太可怕了!
賢妃也面色陰晴不定。
她同樣懷疑丞相消息過于靈通,甚至懷疑丞相是不是提前知道她拾人牙慧、學着昭儀作詩了。
昭儀是四皇子的生母,這個主意最初是老四母子出的。丞相是昭儀的表兄,兩邊天然就是同盟,故意在這個場合戳穿,肯定是為昭儀母子出氣。
不然賢妃想不到丞相為什麽要做這樣的事情,破壞了陛下的生辰宴,對他有什麽好處嗎?
鐘洵卻已經起身出列,五體投地地叩拜下去請罪了。
母子倆還有空思考這些!
現在的重點是他們犯了欺君之罪啊!
丞相敢挑明,必然是手握證據。狡辯是沒有用的,說不得後面還有其他後手等着他們鐘氏一族。
鐘洵作為族長不敢托大,他只能先請罪獲得陛下的諒解,再見招拆招。
見家裏的領頭人都請罪了,其他人這才如夢方醒。一個兩個站出來一并跪地請罪,就連賢妃母子也趕緊跟上。
她恨恨地瞪了昭儀一眼。
都是這人害她!
卻不知昭儀現在手心也捏了把汗。
不是,這是怎麽個情況?她表兄好端端的發什麽瘋掀桌呢?現在鬧成這樣,陛下肯定很不悅,表兄難道還能讨到好去?
昭儀叫苦不疊。
她原計劃是故意透露自己這邊寫詩作為禮物的事情,還特意卡在最後一天告知賢妃。
賢妃善妒又傲慢,必然會上套。偏偏時間太緊,不夠她們把詩詞打磨圓滑,只能湊合用。
這樣一來,大家一聽就知道三皇子拿別人寫的詩搪塞陛下。就會覺得三皇子不堪大用,是個腦子糊塗的。
昭儀壓根就沒想過揭發,她也不需要揭發。她只要衆人心知肚明就行了,她都沒告訴表兄這件事。
思來想去,也只能猜測是表兄自己根據詩詞猜到了真正的作者。或許表兄還有其他安排,才會以賀詩作為發難的第一步。
夏帝氣得額頭青筋直跳。
原本他這場壽宴是辦得很開心的,前兩個兒子給他送禮時。雖然他受到修改器的影響陰陽了別人幾回,可那是別人不高興,他自己沒察覺到異樣。
直到這次換成丞相中招,夏帝就成了那個被修改器創到的人。
夏帝:……丞相你發什麽瘋?!
夏帝也懷疑丞相要收拾鐘氏,但這不能是丞相在他壽宴上發難的理由。你要對付鐘氏你等明天上朝再說,你現在壞人壽宴是想乾什麽?
丞相自己還渾然未覺:
“鐘博士怎麽出來請罪了?你這詩确實寫的不錯,已經遠超你往日的水準了,陛下不會因此生氣的。”
扶蘇撐着小下巴:
“他想說的肯定是三皇子。”
确實遠超三皇子的水平,這麽說是沒毛病的。可是換成鐘洵鐘博士,聽着就像嘲諷鐘洵這個水平怎麽寫得出這麽垃圾的詩一樣。
秦政給兒子剝了個小橘子:
“任何人同你接觸之後,都會變得陰陽怪氣。”
或被動或主動開始陰陽怪氣。
這大概就是太子殿下的特殊氣場。
扶蘇張嘴吃下阿父投喂的甜橘子瓣,美得眯起了眼睛。覺得好吃,纏着父親又給他剝了一個。
全場也只有他還能沒心沒肺地吃東西了,前頭夏帝已經氣得開始頭疼。
夏帝見丞相遲遲沒有動作,懷疑丞相并不是想對付鐘氏。他就是單純的看鐘洵那老頭不順眼,所以不管不顧鬧開了。
聽起來很離譜,充滿了想原地退休的感覺——畢竟換個人乾完這一票,就得被罷官了。
但這已經是夏帝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釋了。不然總不能說是丞相突發癔症,胡言亂語了吧?
鐘洵到底怎麽得罪他了?兩邊最近是結下了血海深仇嗎?不是血海深仇的話能叫丞相做到這個地步?
夏帝最終只是擺擺手:
“此事延後發落。”
他還不想破壞自己的壽宴,偏偏欺君之罪不能不罰。沒鬧出來還能粉飾太平,都到這個份上了,不罰是在打自己的臉。
至于丞相說的“鐘洵孝順”。
夏帝:……
沒聽見!朕什麽都沒聽見!他才不要一個糟老頭子的“孝順”!
下一個輪到四皇子出來送禮。
四皇子根本就沒準備詩,這件事從頭到尾就是他娘針對賢妃母子布的一個局罷了。
介于之前發生的事情,他很低調地送完了中規中矩的禮物,然後就火速退場了。
他生怕夏帝想起丞相是他表舅的事情,到時候再牽連到他。
夏帝倒是沒往這裏想。
賢妃卻越發覺得這就是他們表兄妹聯手對付自己,畢竟昭儀之前對外說的就是兒子只準備了一首詩,結果今天送了別的沒念詩。
她又不是個傻子,當然意識到了自己中了圈套。
這禮物雖然中規中矩,卻一看就知道不是臨時拿來湊數的,只能證明四皇子最初想送的就是它。
賢妃怨恨地瞪向昭儀。
你等着。
昭儀有些心虛。
她本打算暗地裏給三皇子上眼藥,計劃多完美啊,賢妃母子那麽蠢鈍,根本不會發現端倪。
怎麽會鬧成這樣呢?
扶蘇已經期待地看向下一個禮物了,可惜後頭的遠沒有這些精彩。扶蘇甚至都提不起搞事情的興致,只好專注地去挑桌上的果點吃。
菜都涼透了,也只有本就可以冷着吃的點心和水果能嘗一些。
但父親不讓他多吃,怕他胃會受寒。見他撒嬌才拿了個橘子放到掌心焐了焐,覺得沒那麽冷了才塞進他嘴裏。
扶蘇把小手也塞進父親掌心裏。
他的手爐太小,保溫能力不太行。雖然藏在披風裏裹着,熱量也散得很快,這會兒摸着已經不怎麽暖了。
就扶蘇這手,沒有暖爐一時半會兒便得恢複冰涼涼的狀态。所以有些微涼的小手鑽進來,秦政就立刻握住了。
他低聲問兒子:
“是不是覺得冷了?”
扶蘇搖頭,只是手冷,又說想吃顆甜甜的棗子。
秦政拿了顆棗子在掌心焐着,還伸手給兒子攏了攏披風。
他心裏很不耐煩夏帝為了慶生就折騰別人,好好的在大殿裏設宴不好嗎?至少殿裏沒有什麽風。
秦政用身體給兒子擋住寒風吹來的方向,正欲把焐熱的棗子遞給兒子。餘光撇到修改器跳出了新的事件,眸光一凝。
只見冷冰冰的文字寫道:
「因上月之事,皇後被禁足斥責。她多方打聽,才知其中內情,原是貴妃母子推波助瀾。
皇後心下深恨,決定于宮宴上下毒暗害二皇子,除去這一心腹大患。
皇後命人将一慢性毒葯塗抹在清洗後的冬棗表皮上,冬棗食用時無需去皮,如此便能将毒葯吞入腹中。」
扶蘇也看到,他知道父親在擔心什麽,便說道:
“皇後定然會精準投毒給二皇子,我方才吃的那個無毒。”
秦政卻将掌心那個放在碟中:
“這顆或許有問題。”
劇透早不跳出來,晚不跳出來,偏在他準備給兒子喂棗子吃的時候跳出來,還不能證明問題嗎?
這麽大的事件,修改器之前竟然沒有提醒。
估計是因為二皇子的毒發比較慢,所以按照大事件只提前半個時辰提醒的原則,要等毒發的前半個時辰才會告知父子二人。
至于事關父子倆的安危,則有兩種情況。
第一種,這是按照自身安危提前一個時辰提醒的規則進行提醒的。
考慮到慢性毒素在二皇子身上發揮作用的提醒規律,扶蘇或許早已中毒,只是要一個時辰後才會發作。
證據就是劇透上方沒有出現倒計時,此前只有大事件和事關自身安危的提醒是沒有倒計時的。
第二種,雖然事關自身安危,但因為吃棗子中毒并非必然發生的事情,扶蘇存在吃不到毒棗的可能性。
所以提前的提醒判定扶蘇無危險,于是不曾出現,剛才刷新出的其實是偶發事件的常規劇透。
沒出現倒計時只是由于吃棗子的時間點受父子倆所控,他們現在看到了劇透後,可能會一直不吃棗子,那麽就不存在吃下後無法再更改這一情況。
不過這并不代表他們就可以無限期地拖延下去,因為扶蘇這裏沒出問題,其他人那邊卻不一定。
父子倆看到了下一頁:
「皇子們的水果都是同一批,皇後難以精準給二皇子下毒,便乾脆将毒果混入好果中。
她叮囑太子不要吃冬棗,而後便安靜等待起來。
二皇子喜愛食棗,中招的概率極大。其他皇子中不中毒都不要緊,中毒最好,不中也沒損失。
最終,二皇子與五皇子中毒,其他皇子幸免于難。」
秦政隐約記得,質子的果子也和這個是同一批。不然扶蘇面前的果子哪裏能那麽甜,不給品質最差的就不錯了。
皇後定然沒有順帶毒死質子的想法,她沒那個必要。她的首要目标是二皇子,次要目标是其他皇子。
至于質子,她或許根本不在乎會不會被牽連進去受到池魚之殃。
就像人在踩死蟑螂的時候不會特意去關注有沒有螞蟻被順道踩死了,更不會先費勁把螞蟻挪開,再去踩蟑螂。
這就是上層人士的傲慢。
秦政攥緊了兒子的手:
“阿蘇,你可覺得哪裏不舒服?”
他沒料到慢性毒葯不會提前足夠的時間預警,還是太依賴這所謂的金手指了。來到新世界本該更加警惕的,都是他掉以輕心了。
看來以後不能在外亂吃東西,秦閣裏的食物也要小心查驗。
秦政不記得扶蘇用的是神獸之軀,尋常小毒根本奈何不了對方。他只記得兒子中毒虛弱的模樣,臉上的愠怒越發駭人。
扶蘇仔細感受了一下:
“真的沒事,阿父,我覺得我肯定沒有中毒。就像之前分析的那樣,即便慢性中毒不會提前預警,突發事件也肯定會的。”
送禮物這點小事,修改器都在那裏瘋狂刷屏,怎麽中毒就不提醒了?
肯定會提醒的,阿父只是關心則亂。
扶蘇想了個主意安撫父親:
“我總覺得修改器并不僅僅只是修改旁人說出口的話和想做的事情,現實存在的東西它或許也能修改。阿父,我們來做個嘗試吧。”
說完,扶蘇拿之前其他皇子送禮物時修改器刷屏留下的那些修改次數,往上翻到了昨天的大事件。
扶蘇一直想試試一件事:
“沒有倒計時的大事件和危機預警,是不是代表着過了很久之後,我們依然可以修改?”
他嘗試了一下,發現人物對話是無法修改的。已經說出去的話,确實也不太可能進行更改。
但他很快發現別的能改,那不是對話,而是實實在在存在的物品。
扶蘇将皇後送給皇帝的賀禮改了改。
那是一尊玉雕的神像,雕刻的是夏國的圖騰麒麟。底座上刻了寓意不錯的吉祥話,內容是“大夏昌隆”。
扶蘇用修改權限改成了“末夏昌隆”。
皇子皇女們的禮物送過之後,就該後宮妃嫔獻禮了。皇後的這尊神像會是第一個被送來的,到時候就能知道東西是否被“人”動過了手腳。
扶蘇還道:
“皇後下的毒絕不是在宴席上就會發作的。”
秦政也迅速冷靜了下來:
“不錯,方才是朕太過緊張。”
皇後無差別給皇子們下毒,一個搞不好就只有太子幸免于難。要是毒很快便會發作,那一看既得利益者不就知道是他們母子搞得鬼?
哪怕皇後事後能把自己摘乾淨,也無濟于事。其他妃嫔和皇子只會認定她有問題,瘋狂針對她。
可是過上十天半個月,證據都被銷毀了再發作就不一樣了。
到時候大家因為計量不同,發作有早有晚,就可以僞裝成時疫,也能讓太子假裝自己同樣中毒。
這麽長時間用來準備,不僅逃脫調查的概率更高,也能安排好後續僞裝的不露餡。
皇後不是傻子,所以不存在扶蘇還有一個時辰毒發這個可能性。
安心過後,秦政松了口氣。
他叮囑兒子:
“方才的果子應當抹了毒,朕手掌接觸過它,又握了你的手,你不要再用手拿東西吃了。”
說話間,神像已經被搬了出來。
由于父子倆坐得偏僻,東西會從他們身邊路過,擡去中間給夏帝欣賞。
秦政抓緊時間看了一眼,乍一看确實還是“大夏”,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并非如此。
“大夏”的“大”原是凸起的陽刻,此時卻被人用陰刻的手法加了一些不起眼的凹陷線條。結合那些線條一起看的話,就從“大”變成了“末”。
末夏可不是什麽好詞,就跟季夏是一個意思。
在稱呼一個朝代或者國家的時候,用“季”開頭代表着是最後的意思。蜀漢也被稱為季漢,便是因為它是大漢正統最後的餘晖。
而末夏則更加簡單直白一些,不改成季是因為古文字不好改。大改末更容易,字形更像。
秦政收回視線。
居然真的可以改變現有的物品,就是不知道這是通過操縱某個人完成的,還是神秘力量。
應該是後者,因為時間太短了。一刻鐘不到要刻出這些紋路,根本不夠。
那麽——
秦政的目光冰冷地投射向毒棗事件。
他緩緩伸出手,在其中修改了幾個字。他将“二皇子與五皇子中毒”改成了“皇後與太子中毒”,後面的其餘皇子幸免于難沒動。
修改這一段話裏其實用不到太多的修改次數。把“二”去掉,把“子”改成“後”,再把“五皇”删去一字并改成“太”,一共只需要四次機會。
秦政收回手,安靜等待皇後母子自食惡果。
扶蘇小聲提醒父親:
“不是說叫太子繼位嗎?”
秦政收斂了眸底的寒冰:
“蠢鈍的皇子多的是。”
但傷害他兒子的人,絕不能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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