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8章 扶蘇:我沒想讓夏帝絕嗣,都是誤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18章 扶蘇:我沒想讓夏帝絕嗣,都是誤會
既然不餓, 就不用着急去秦閣了。
雖然秦政手頭有餘錢,日子過得還可以。但也正因為他有餘錢能讓宮人肯照顧他一二,才導致秦閣裏人多眼雜。
難道還真能指望敵國皇宮裏的侍者會真情實感地忠誠于自己這個質子不成?
所以冷寂荒廢的淵閣反而更适合商量事情。
父子倆來到淵閣。
淵閣和秦閣都是一個獨立的小型閣樓, 二層高,頗有江南建築的風格。帶一個不大不小的院子, 角落有幾間侍從居住的矮房。
但這會兒閣內無人。
像這樣的小院,精心打理的話會成為皇宮中別具一格的景致。然而自從被分派給質子居住後, 它們就漸漸荒敗了下來。
尤其是淵閣這裏, 格外凄涼。
正好到了深秋時節,草木凋零。無人打理的花草越發顯得寂寥,許多地方枯草叢生,院子裏還有一顆害病枯死的老樹。
已經沒人記得這裏曾經的模樣了,也沒人記得它以前叫做玉蘭閣,而不是淵閣。
秦政皺眉打量了一番四周:
“他們就讓你住這樣的地方?”
他家太子自幼錦衣玉食, 吃穿住行都要最好的。別說沒當過處境艱難的質子了,就是尋常不受寵公子的遭遇都沒經歷過。
扶蘇拉着阿父的手往裏走:
“是原主住這樣的地方, 我才剛來呢。阿父, 你早膳用過了嗎?”
他想着父親哪怕使了銀子估計也換不到太好的食物,遠不如禦膳可口。雖然木盒裏藏起來的是他吃剩下的, 卻也都是還未動筷的乾淨食物, 父親肯定不會嫌棄的。
秦國質子才十三歲,正是長身體要發育的年紀。
當初這個歲數時,他阿父早都回到大秦繼位了,自然不會因為吃不好影響發育。可現在身處異國他鄉, 那就不好說了, 萬一長不到原本的八尺六寸那多虧?
秦政看十歲的小崽忙忙碌碌地把藏起來的禦膳取出來,覺得像是看一只冬天藏了一樹洞松子的小松鼠。
可愛。
雖然不餓, 但太子辛苦忙活了一遭,秦政還是給面子地吃了一些。吃完他看了看周圍,還是覺得礙眼。
秦政便道:
“你搬來同朕住。”
扶蘇搖了搖頭。
他沒說什麽,可父子倆其實心裏都清楚,寄人籬下時住哪裏并不是他們能夠說了算的。
何況兩人身份敏感,都是別國質子,接觸太多還容易引起夏帝的不滿。
這裏到底不是戰國。
戰國時期各國手底下都壓了多名質子,這些質子只做互相威懾用,并沒有那麽重要。所以質子們之間的交往,各國都不是很在意。
夏國不一樣,夏帝絕對不會樂意看到兩國的質子關系緊密的。
秦政已經很久沒有這種受制于人的體驗了。
穿越一遭,竟然淪落到了連愛子都無法庇佑的地步。心下不由氣悶,但很快便開始思索對策。
秦政習慣了唯我獨尊,方才也是下意識就說出那話。既然話已出口,他就沒有要改的意思,再難他也會想辦法辦成。
扶蘇則好奇地挨過來,伸手戳了戳屬于父親的修改器界面。
他原本是看不見這個界面的。
自從兩人互相通氣,說自己都有錯別字修改器後,就能看見彼此的記事本窗口了。不僅可以看見,還能操作。
扶蘇的菜單欄裏只有一些非常基礎的功能,比如搜索關鍵字這些。父親的也一樣,甚至标題都是一樣的《質子為皇》。
扶蘇有些搞不明白了:
“所以我和阿父誰是主角?”
秦政收回思緒看了一眼:
“劇情只有個開頭,為何不能是雙主角?”
沒有結尾,誰也不知道最後結局如何。如果只是兩人各自回國登基,也是有可能的。
畢竟故事從未說過未來天下會成功一統,最終只剩一個皇帝。
秦政跳過這個話題,問起扶蘇繼位後的事情。他已經知道扶蘇是當了十年皇帝後駕崩的,難免擔憂兒子這十年裏是否受過什麽委屈。
扶蘇大事上慣愛報喜不報憂,小事上才會撒嬌裝可憐。
所以當聽太子說沒受什麽委屈時,秦政就認定他肯定被人欺負了。
秦政摸了摸他腦袋。
扶蘇歪頭:
“真的沒有呀!”
他記不太清這十年都經歷了什麽,基本都是些處理國事的日常。因為實在乏善可陳,所以才說沒受委屈。
他倒是想拎一件事情出來說說,好叫阿父心疼他。結果想不到有什麽能說的,實在可惜。
然而站在秦政的角度上就是,正常情況扶蘇哪怕誇大事實也會賣個慘。不賣就一定是受了大委屈,不想讓他為自己擔憂。
秦政給他把亂糟糟的發髻拆了:
“這頭發誰給你梳的?”
扶蘇伸手摸了下:
“不知道,醒來就這樣了,可能是原主自己梳的。”
秦政在屋內找了找,找到個梳子。示意兒子坐好,親自給他把發髻重新梳了一遍。
扶蘇晃了晃夠不着地面的小短腿:
“阿父好久沒給我束過發了。”
秦政應了一聲:
“自朕老後,都是太子替朕束發,實在孝順。”
扶蘇乖乖等父親忙完才往他身上一趴,雖然現在的身體只差三歲,但看起來完全是小少年和小稚童的區別。
因為淵桑嚴重營養不良,吃不飽飯長得又瘦又小。純靠天生麗質才能保住身上的一身白嫩皮膚,不然早就被磋磨得枯黃黑瘦了。
反觀秦正,吃飽穿暖還是不愁的。哪怕還沒到抽條的年紀,西北基因叫他本身就比同齡孩子高大許多。
秦政把兒子抱起來掂了掂:
“你這是十歲?”
說五歲他都嫌多。
扶蘇瘦得快成骨頭精了,小胳膊小腿都細得吓人,個頭也矮。本身淵國人的身形就相對嬌小些,這麽一來雪上加霜。
秦政把兒子放下,開始解他身上的衣服。
這衣服也是穿了多年的舊服,因着淵桑發育遲緩,正好省了時常更換新衣的麻煩。
即便如此,衣袖也短了一截。更別提布料老舊,邊角開線了。
幸而宮中有專門的浣衣坊,不然要是叫各宮自己漿洗衣裳的話,小孩怕不是要親自洗衣服,或者湊合穿髒的。
扶蘇愣了一下,衣服就被扒了。
他迷茫地問道:
“阿父?”
秦政看了看他的胸腹:
“身上果然一點肉都沒有。”
薄薄的皮膚緊貼在肋骨上,一排排骨頭清晰可見。別說親爹了,路人看了都會忍不住心疼。
秦政壓下了心底的怒火,溫柔地給兒子把衣服重新穿好。可這深秋時節,穿着這麽單薄,難免凍一個哆嗦。
扶蘇往父親身上靠了靠:
“阿父,我有點冷。”
父親身上暖烘烘的。
秦政立刻把身上的披風解下來給他裹上。
秦政起身:
“你在這裏等一會兒。”
他打算回去拿點東西過來,短時間內無法叫兒子住到他那頭去,那就給這邊多添點用品。
扶蘇拉住了父親的袖子:
“阿父,我有個主意。”
一刻鐘後,秦政回到秦閣。侍女笑着為他奉上熱茶,同他說今日風大,小心着涼。
秦政心不在焉地與她交談幾句。
侍女見他頻頻往外看,有些疑惑:
“公子在看什麽?”
秦政收回視線:
“今日出門偶遇了公子桑。”
夏國皇宮裏一般稱他們這些質子為公子,但夏國自家的就是皇子殿下。
仿佛靠着這樣的稱呼,就可以壓三國一頭似的,反複提醒質子們——你們只是諸公之子,你們父親的地位都在夏帝這個天子之下,何況你們本身?
很無聊的精神勝利法。
侍女沒怎麽見過淵桑,聽完沒什麽感覺,只随口回應了句“奴婢倒是很少見到那位公子”。
說着,她忽然發現了什麽:
“公子的披風?”
秦政搖了搖頭,沒有多說,就進書房看書去了。
過了片刻,小太監跑來和婢女說門口有個探頭探腦的小孩。婢女忽地想起了方才提到的公子桑,快步走到了院門口。
果然瞧見身材嬌小的孩子躲在不遠處的樹後,偷偷看向這裏,身上還裹着眼熟的披風。
婢女走了過去:
“不知公子過來所為何事?”
扶蘇怯怯地從懷裏取出一個東西:
“阿兄送了我禮物,我來回禮。”
那是個不怎麽珍貴的小玩具,她們公子其實不缺。但是婢女看到捧出玩具的瘦弱小手,又見小孩滿臉期待,到底沒有拒絕。
婢女接了過去:
“奴婢會轉交給公子的。”
扶蘇抿唇笑了笑:
“謝謝姐姐。”
小孩天生長得好,笑起來又甜又乖,特別讨人喜歡。
到底是大秦第一美男子的幼年态,瘦弱也不會影響太多顏值,反而更叫人心疼。人都是喜歡好看生物的,婢女沒忍住多看了他兩眼。
小孩卻已經攏着披風跑開了。
婢女回到院中,鬼使神差地叫住方才那個小太監,問他公子桑今年多大了。
小太監有些奇怪:
“碧月姐姐怎麽突然問這個?”
碧月随口答道:
“我方才和公子桑聊了兩句,總覺得哪裏怪怪的。忽地想到他好像四五年前就來咱們大夏了,怎麽如今瞧着還是四五歲的模樣?”
小太監是負責探聽消息的,知道的要多些。
他壓低聲音回說:
“還不是吃不飽飯鬧的?姐姐也見識過宮外的窮苦人家,都是這樣的。實不相瞞,公子桑如今也九、十歲了。”
王室子弟日子過得如此凄慘,也是少見,還不如他們這些當奴婢的呢。
碧月心下同情。
但她并不是多管什麽,她只是比旁人稍微善良一二,還沒那麽膽大。她一個尋常奴婢,可沒資格接濟人家公子。
是以碧月只是去書房和秦政說了一聲,留下了那枚玩具。
秦政看着它,嘆了口氣:
“這應當是公子桑唯一的玩具了。”
碧月不曾接話。
頓了頓,秦政像是下定了決心:
“我出去一趟。”
碧月忽然意識到公子要做什麽。
她連忙阻攔:
“公子!您自己也處境艱難!”
自身難保還要管別人,公子也太心善了。若叫陛下知道,只怕以後日子不好過。
秦政卻不顧她的阻攔出去了。
不多時牽着小孩回來。
碧月臉色有些難看,想要用冷臉吓得小孩自己離開。可是對上那雙清澈的大眼睛,實在拉不下臉。
最後也只能無奈地賭氣:
“公子日後可別後悔!”
秦政把兒子推到她面前:
“你帶他去洗漱換一身衣裳,姜湯也備好,莫要着涼了。”
碧月只好把走路都費勁的小孩抱起來,帶去了澡間。
幸而孩子身量夠小,洗澡也用不了太多熱水。碧月使了點銀子叫小太監去買了桶熱水回來,就能解決扶蘇洗澡的問題。
小孩本來就愛乾淨,宮裏也不可能真叫他髒兮兮的待着,所以一桶水就夠洗了。碧月又給他找了秦正小時候的衣服出來換上,頓時從落魄公子變成了錦衣公子。
秦政看到被帶回來總算像模像樣了一些的兒子,十分滿意。
碧月問道:
“公子可有什麽章程?”
總不能就這麽一直私下裏來往。
秦政回答:
“先讓他在這裏住幾日。”
碧月松了口氣,以為公子只是暫時幫這孩子一把,心裏還是有成算的。
等人一走。
扶蘇對父親說:
“二皇子應該聽見了。”
秦政颔首:
“接下來就看夏帝是個什麽想法。”
方才秦政出去尋兒子,實則是特意做了一出戲。
兩人原本是想先借口公子正心善,讓扶蘇住進來再說。只要最初住進來的借口可以說服所有人,後頭想多多來往并不會引人注意。
哪怕夏帝心裏不高興,面上也無法說什麽。
別國質子在自家餓到皮包骨難道就是什麽好名聲嗎?連稚童都磋磨只會被指責心胸狹隘。
這種事情,不鬧出來就沒人管,鬧出來誰臉上都不好看。鬧完之後夏帝是沒臉了,質子的生活條件确實可以改善不少,背地裏的針對卻會劇增。
所以在最初秦政回來的路上,他們遠遠發現了二皇子在林中賞秋海棠,就果斷調整了計劃。
方才扶蘇離開後特意停留在海棠林的不遠處,秦政來尋他時弄出了一點動靜。兩人站在花叢另一邊,進行了一番對話。
秦政勸說:
“你那裏連個侍奉的宮人都沒有,還是随我回秦閣吧。”
扶蘇就回:
“有宮人的,只是他們經常躲懶,找不見人。”
秦政卻不滿地道:
“他們想起來才給你領一回膳食,想不起來就叫你餓着。日日都是稀粥淡飯,還只有一點,你看你都瘦成什麽模樣了?”
扶蘇便不說話了。
秦政又挑剔了他的衣裳:
“宮中再怎麽冷待你我二人,每季也會給質子做新衣。你怎麽還穿着多年前的舊衣?他們是不是把你的衣裳搶走了?”
扶蘇小聲回答,活像個受氣包:
“我不知道,他們說沒有新衣。”
秦政強硬地拉着他:
“你跟我回去。”
交談就斷在了這裏。
二皇子饒有興致地聽完,花也不賞了,轉身前往母妃宮中請安。
二皇子是貴妃所出,比不得正宮皇後的嫡長子。對方早已加封太子,時常瞧不起底下的弟弟。
但二皇子比他聰明,明智地選擇了走謙遜路線。
他的功課做得不比太子差,也不會比太子好太多,免得招來太子記恨。保住太子風頭的同時展現了自身,還能獲得所有人的交口稱贊。
二皇子對外的人設就是一個溫柔善良的好人。
這樣一個人,聽說了質子的遭遇會怎麽應對呢?他絕對不會傻到完全不管,因為這是個很好的機會。
二皇子回去同貴妃說:
“公子桑住進了秦閣之中,父皇必然會得到消息。今早膳房鬧出了亂子,父皇正是愠怒的時候,聽聞此事必然拿他們洩憤。”
貴妃是個聰明的女人:
“禦膳房說到底也是歸皇後管轄的,今日陛下不曾遷怒皇後,也不過是因為皇後平日裏處理六宮事務從未犯過錯。”
二皇子點頭:
“苛待質子這事,說到底也是治宮不嚴。底下的宮人如此奴大欺主,可見皇後失察。往大了說,此事也會引起四國糾紛。”
貴妃眼眸微眯:
“若是尋常,自然不好揪着這點小事特意去同陛下告狀。何況平白無故地為質子說話,也容易叫陛下警惕。”
二皇子默契接口:
“然而這回是父皇自己先聽聞了質子的事情,兒臣不過恰好一起聽見,順勢勸說了兩句而已。”
貴妃笑了:
“我兒一向仁善,自然見不得這樣的事。由你開口,陛下也不會覺得這是後宮在給皇後上眼藥。這次皇後怕是躲不過一頓數落了。”
二皇子又補充了一句:
“七弟鞭撻伴讀,這事還是要同父親說一說的。”
七皇子是皇後的養子,雖然沒有記在皇後名下,避免多出個嫡子來。卻也是和皇後關系要好的表妹所出,當初表妹難産去世,孩子就一直養在皇後膝下。
皇後教養的皇子做出這種事情,算是再給這件事添把火。
母子倆很快商量好對策。
二皇子便直接去求見了夏帝。
他對夏帝提起七皇子的事:
“兒臣身為七弟的兄長,不好放任他繼續犯錯。非我想向父皇告弟弟的狀,只是那伴讀都是朝臣之子……”
夏帝果然臉色不好起來:
“真是荒唐!”
若是奴婢,鞭撻也就鞭撻了,朝臣之子怎麽能随便欺辱?他還沒天下一統呢,那些臣子要是在大夏待得不高興,是有可能轉投他國的!
夏帝誇了一句兒子做得對,這種事情絕不能包庇。
正說着,就有小太監過來回禀,說的就是兩國質子走得太近的事情。
二皇子因為是現場聽到了兩人的對話,率先知道內情,才能先一步安排好後續的計劃。
皇帝這裏要等扶蘇進了秦閣,久久不出來,才能确定是兩人交往過密。
主要也沒人會整日跟着兩個年幼的質子,盯着他們的一舉一動。眼線是秦閣裏頭侍奉的宮人,對方确認後再往外傳消息,便慢了不止一步。
皇帝根本沒懷疑二皇子提前知道消息。
他正要發火,就被二皇子勸住了。
二皇子隐晦地提起了邦交。
如今大夏休養生息,不好鬧大。關鍵是這事鬧大了有損夏帝名聲,說到底不過是宮中奴婢欺上瞞下的小事。
夏帝頓時想起了早上的事情。
禦膳房出了問題,七皇子出了問題,質子那邊也出了問題,皇後就是這麽管的後宮?
這三件事,哪件都不是小事。不是影響到了夏帝自身,就是會影響夏帝的大業。
夏帝厭惡地皺起眉頭。
他覺得皇後最近實在是糊塗。
自己把早上的事情交給皇後去查,就是為了給皇後一個面子,也不知道皇後現在查得如何了。
夏帝決定再給皇後一個機會。
他擺擺手讓二皇子退下,自己擺駕去了鳳儀宮。他要問問皇後查出什麽名堂了沒有,到底是誰膽大包天敢動他的禦膳。
至于那兩個報團取暖的質子。
老二說得對,不過是兩個小孩子罷了。從小就被送來大夏為質了,根本不足為慮,他們的交好也代表不了秦淵兩國的态度。
正好他也懶得再給淵桑指派什麽人手去照顧,免得又出現這次的事情鬧得他沒臉。那秦正不是有錢?就讓淵桑跟着他住好了,保管不會被欺辱。
秦閣裏。
扶蘇還是覺得有點冷,可這會兒沒到點炭的時節。沒了以前身為太子的特權,這副小身體就算因為體弱而畏冷也只能硬熬着。
秦政把他塞進被窩裏,用被子裹成了一個小球,還讓人灌了湯婆子送來。
扶蘇伸出小手去拉父親:
“阿父能進來給我當暖爐嗎?湯婆子太小了。”
他身體都發不出太多熱量來,裹了一會兒被子裏還是涼涼的。
秦政二話沒說答應了:
“好。”
扶蘇這身體也就比當初中毒那會兒稍微好一點,叫他看得揪心。
扶蘇窩在父親懷裏就很開心:
“阿父。”
秦政給他把被子掖好:
“嗯?”
扶蘇沒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又喊了一聲。
秦政就知道他是在害怕。
秦政擁緊他:
“朕在呢,不會再丢下你一個人了。”
不怪扶蘇害怕,對他來說獨自度過了沒有父親的十年,好不容易失而複得,難免擔憂一覺醒來只是個夢。
秦政輕輕遮住他的雙眼:
“睡一會兒吧。”
扶蘇不想睡。
秦政哄他:
“睡醒之後發現朕還在,以後就不怕了。”
扶蘇崽把腦袋埋在父親頸窩裏,悶悶地答應了一聲。雖然不想睡,還是乖乖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就在溫暖的懷抱裏沉沉睡去了。
扶蘇睡着後沒多久,修改器刷新出了新劇情。
「夏帝前往鳳儀宮質問皇後早晨的事情查得如何,奈何皇後對此毫無頭緒。禦膳分明已經做好,卻不翼而飛,這如何都說不過去。
夏帝斥責皇後治宮不嚴,心裏又難免生出一些惶恐來。
此事處處透着蹊跷,即便禦膳失蹤,底下的太監也不可能膽敢直接給他奉上清粥小菜。
莫非——皇宮中鬧鬼?」
秦政看到這裏就意識到,他和扶蘇的布局生效了。
夏帝不早不晚的,這個時候突然去質問皇後,肯定是因為別的事情受到了刺激。不然再怎麽也得等一等,挑個空閑的時間再去問,比如午休、晚膳。
不過這段沒什麽好修改的。
秦政就把修改次數留下了,又看了一眼兒子的修改器界面,上頭刷新出來的是同一段內容。
他忽然有了個想法。
如果兩人刷新的是相同內容,是否可以各自改一個字。這樣相當于擁有了改兩個字的資格,每次只讓改一個字的話還是太局限了。
後續的刷新還好,可以靠前面攢下的次數。主要是每日第一次的刷新,注定只有一個字的修改機會,萬一遇到哪天第一個刷出的是重要劇情就抓瞎了。
秦政思考片刻,決定暫不嘗試。
就算要嘗試,也是找個有意義的片段嘗試。這一段沒什麽好嘗試的,實在無處可改。
說起來也不知道這個劇情的刷新是遵照什麽規律。
目前看來,秦政遇到的兩次刷新都是和大事件有關。第一次是夏帝的早膳被人動了手腳,第二次是夏帝和皇後的矛盾。
扶蘇那邊第二次和他一樣,第一次卻是件小事。或許是因為第一次牽連到扶蘇的“安危”,是他受欺負的事情。
那麽刷新原則可以暫時總結為:
1、與自身相關的危機事件
2、宮內發生的大事
不知道能不能刷出宮外大事,他們困于深宮無法得知外界的風雲變換,到底還是有些吃虧。
懷裏的小孩換了個姿勢繼續睡,秦政熟練地給他調整了下手腳,把掀開一點的被子重新掖好。
過了半個時辰,碧月進來詢問午膳。
見公子抱着公子桑,還有些發愣。相處好幾年了,很少見到公子善心大發到這個程度。
碧月想了想,覺得自家公子可能是物傷其類了。看到公子桑想到了自己,這才格外關切一二。
秦政把兒子叫醒:
“先吃午飯再接着睡。”
扶蘇懶洋洋地半閉着眼睛不想動。
但是看到父親還在,就精神了一些。被父親裹着小毯子抱去桌邊坐下,才徹底醒了盹。
扶蘇說道:
“我自己吃吧?”
秦政也沒強求:
“多吃點,養胖一點才好跟着我習武。”
就扶蘇這小身板,不習武強身不行。趁着年紀還小把底子補回來,再将身子骨練強壯些,以後才能一直健健康康的。
扶蘇聽到習武,頓時就覺得累了,連吃飯都沒了力氣。
他看了眼桌上的膳食。
雖然兒子什麽都沒說,秦政卻知道他在心裏嘀咕什麽。估計是想着這次怎麽沒刷新出相關劇情來,這樣就可以再截胡一次夏帝的禦膳了。
秦政捏捏他的小臉:
“可一不可二。”
次數多了容易暴露自己。
捏完微微蹙眉,臉上一點肉都沒有。
扶蘇也知道同樣的事不能多做,胡亂點了點頭,沒再多提。
吃完午膳,扶蘇發現自己的修改器多了一段劇情。看完之後,他也發現了這個修改器存在着bug。
秦政見他眼睛亮晶晶的看過來,微微點了點頭。
扶蘇彎眉笑笑:
“下午我們出去走走好了。”
待在屋子裏是很難觸發新事件的,出去之後多接觸點人,說不定可以引得其他人對他們“出手”。
修改器不主動刷新劇情,他們就只能自己努力了。
秦政答應下來:
“碧月已經将我幼時的衣服整理出來了,叫她給你換一身厚實的。”
原主來了這裏之後置辦了不少衣服,他這裏每季的新衣服不會被克扣。但原主以前跟着身為貴嫔的母親,過的一直是錦衣玉食的日子,所以最初還有些不習慣這裏的凄苦。
剛來那兩年,他花了不少銀子上下打點,鬧得全皇宮都知道他有錢。後來銀錢不湊手了,才意識到需要節儉。
根本不知道是有人私底下看他錢多故意引着他多花,不然哪裏會花得那麽快呢。
後來原主被迫學會了心機,知道財不露白。母家輾轉給他送了新的錢財來後,他就低調下去了。
如今原主每季也只新添一兩套衣服,并不起眼,還都是沒什麽花紋裝飾的尋常素衣。也就料子稍微好點,價格倒是不貴。
旁人一看,便覺得他确實沒錢了。
這會兒碧月翻出來的舊衣服,反倒華麗許多。她還是特意挑揀的低調些的衣裳,不然更惹眼。
扶蘇換上這樣的衣服,好看得像個小仙童。可惜就是太瘦小了,如果肉乎一些會更好。
碧月寬慰道:
“小公子吃胖些,穿這衣服就更好看了。”
扶蘇卻說:
“我吃胖一點就長高穿不進去了。”
世人都對長高有執念。
碧月噗嗤一笑:
“無妨,還有身量更高的新衣裳呢。我們公子個頭竄得快,早期的衣裳多得很。”
有時候頻繁換衣服,也不光是作風奢靡,可能只是單純的衣服小了。
秦政也換了一身衣裳出來,少年人看着已經有些長身玉立的感覺了,站在那裏格外顯眼。
他檢查了一下兒子的衣裳:
“還是薄了點。”
碧月是按照自家公子的抗凍程度選的,聞言便意識到公子桑許是怕冷。連忙又去取了一件帶毛領的小鬥篷,給小公子裹上。
雖是帶毛領,卻是不怎麽值錢的兔毛領。勝在柔軟細滑,就是容易掉毛。
幸而保存得好,不然現在毛都斑禿了。
扶蘇的小臉藏在一圈毛毛裏頭,顯得更精致可愛了。秦政沒忍住伸手摸了摸頭,然後才牽起他的小手往外走。
他沒叫碧月跟着,只讓一個小太監遠遠跟随,說是在附近走走。
扶蘇邁着小短腿跟上:
“阿父你以前走路都不牽我的。”
秦政回憶起往事:
“朕怎麽沒有牽你了?你小時候都是朕牽着你走的。”
扶蘇剛要高興。
就聽他爹接着說:
“不然你一眨眼人就跑沒影了。”
扶蘇:……
未成想父親還記得那麽多他小時候的黑歷史,一路上扶蘇聽了不少。
什麽上朝的那點路,小太子都能蹦蹦跳跳把所有東西都摸一遍,不拉着人走下朝了都到不了朝殿。
還有什麽殿前花園必須有人盯着,不然讓小太子單獨跑那邊去玩,一旦偶遇了朝臣,朝臣就要遭殃。
幼年期的小阿蘇是真的皮。
說話間來到了禦花園,這裏是偶然事件頻發的地方。在這裏多轉兩圈,保管遇到麻煩。
果然,沒走兩步他們就聽見有小孩在發脾氣。間或夾雜着旁人慘叫的聲音,應該是宮侍。
父子倆齊齊停步。
尋常事情還好,這種還是得離遠點。誰讓他們在異國皇宮裏頭,地位也不比那些宮人高多少呢?
遇到個脾氣暴虐的,估計會連他們一起打。
兩人繞開了,往另一處走去。
修改器開始跳出劇情。
父子倆立刻意識到這是第三種刷新劇情的方式,既偶遇事件後刷新。
扶蘇小聲說:
“涉及自身的,似乎是提前半個時辰提醒。宮中大事件,不知道會提前多久,但看樣子應該在兩刻鐘左右。”
因為秦政當初收到夏帝早膳問題的時間點,差不多就是在夏帝用早膳前的兩刻鐘。
碧月去打聽過,說夏帝用膳的點一般在下朝之後一刻鐘。下朝也就是辰時初(7點),扶蘇也是這個時候使用的修改器。
他7點用修改器,7點15分到了夏帝下朝回來用膳的時候。但是今天早膳送晚了,過了時間一直沒來。
夏帝當然不可能等很久,估計等了十分鐘不到就不耐煩了,着人去催促。于是到7點30左右時,小太監們端上來了清粥小菜。
這個時候禦膳或許還在膳房,也有可能已經打包往扶蘇這裏送了。以小太監故意磋磨淵桑的惡劣性子,很有可能會在路上耽誤兩刻多鐘才送來。
于是8點扶蘇這裏送到了禦膳。
反觀秦政這頭,他也是7點蘇醒發現穿越的,慢半拍使用了修改器。
于是在7點零幾分的時候,緊接着扶蘇使用修改器後,秦政這邊刷新出了最新版本的劇情。秦政于是改了夏帝說的話,讓7點30分發飙的夏帝嘴瓢了。
父子倆不知道具體時間,但應該差不多就是兩刻鐘的差距。
秦政若有所思:
“危及自身提前4刻鐘預警,大事件提前2刻鐘提醒,突發狀況則是立即刷新。”
突發狀況是不确定的。
可能他們來晚了,撞見的就是一個收尾。所以它不會提前太久,有時候或許只将未來幾分鐘的情況預告給金手指的持有者。
這就很考驗臨場反應了。
秦政看了一眼:
“出現了一個倒計時。”
在《質子為皇-錯別字修改器》的上方,多了一個黃色的橫幅,裏面是華夏文字版本的倒計時,非常顯眼。
扶蘇問父親:“用嗎?”
秦政颔首:“試試。”
兩人于是看向刷新出的劇情。
「二皇子向夏帝告狀七皇子鞭撻伴讀,夏帝震怒。罰七皇子抄書反省,但七皇子一向頑劣,竟偷偷溜了出來。
侍奉的小太監勸說殿下回去:“若是叫皇後娘娘發現了,她定會生氣的,今日陛下發了好大的火!”
七皇子大怒,取出鞭子抽了過去:“狗奴才,本殿下的事情輪得到你管?!”」
到這裏還是之前發生的事情。
扶蘇飛快地說:
“七皇子我記得是養子。”
秦政微微點頭:
“皇後未必待他有太多真心。”
把孩子縱容成這樣,像是故意養廢了一般。有點腦子的貴族都不會放任孩子長成這般模樣,因為從長遠利益來看實在不劃算。
世家大族做事講究體面,而且不會真的把任何人得罪死,除非他們做好了準備永遠壓得你出不了頭。
不然的話,一切以利益為上。而打壓旁支打壓養子這些,對家族利益毫無益處。
和後頭冒出來的那些底蘊淺薄的寒門家族比起來,世家就是個精致的怪物。他們很少意氣用事,看你不順眼也會表面和氣待你,反正背地裏有的是手段打壓。
要不當皇帝的喜歡寒門學閥呢,根基不深還好對付。人家只說鐵打的世家,從不說鐵打的學閥。
皇後不太像是大世家出來的。
扶蘇想起一件事:
“夏帝上位不光彩。”
不僅是等不及要登基,也是因為他并非第一順位繼承人。不受重視的皇子在夏國這邊,聯姻對象肯定找不到特別好的。
其實從皇後收了養子卻不計入名下就能看出來了,她巴不得嫡子就太子一個,連養子都要提前防備。
那麽指望她好好培養七皇子,可能性不大。
結果現在翻車了。
夏帝可不管七皇子暴虐是不是七皇子本身爛泥扶不上牆,他只覺得是皇後沒有教好。
偏偏這件事确實是皇後沒教好,自食惡果。連帶着之前治宮不嚴的事情一起數罪并罰,栽了個大跟頭。
七皇子在這個時候不服管教還偷偷跑了出來,皇後絕對會狠狠責罰。一來給自己出口惡氣,二來也是作出姿态來給夏帝看。
繼續往下翻看。
果然,修改器刷新出的劇透裏就有這些。
「七皇子偷溜一事恰好被夏帝撞見,夏帝見他鞭撻旁人,屢教不改,十分生氣。
夏帝怒喝道:“反了你了!你這是對朕的處罰有意見?!”
七皇子賭氣地說了一句“不敢”,卻将鞭子狠狠扔了出去,砸中了一旁的小太監。」
扶蘇躍躍欲試:
“阿父!”
秦政立刻秒懂:
“我們走遠一些再改。”
扶蘇明顯是要把“太監”改成“夏帝”,他們要是留在周圍,萬一遭到遷怒就不好了。所以得走得更遠一些,遠到不會被波及的地方。
趁着夏帝沒來,他們退出了禦花園。尋了一處清淨的地方,開始修改。
扶蘇把“太”修改成了“夏”。
秦政把“監”修改成了“帝”。
不知道這麽操作是否可行,兩人默默等待了片刻,就看見彼此的修改器都變了。
扶蘇這邊的“監”出現了綠色的劃線,旁邊補了個“帝”字,秦政那裏亦然。看來綠色代表友方進行的修改,确實是可以互通的。
只是扶蘇怎麽看怎麽不對勁:
“鞭子砸中了一旁的小夏帝?”
多了個“小”字,總覺得事情的發展可能會出乎二人預料。
但他們不可能回去看熱鬧。
秦政略一思索,篤定道:
“修改器會刷新出後續的。”
扶蘇聽懂了:
“也是。”
原因很簡單,夏帝被兒子拿鞭子砸了,這不算是小事。往小了說是七皇子不孝,頂撞父親。往大了說是七皇子不敬夏帝,偷襲陛下是不是想弑君?
宮裏人慣會誇大事情的嚴重性。
果不其然,兩人走開沒多久就刷出了後續。
雖然大事件會提前兩刻鐘刷新,可有些“突發”的大事件實在沒辦法做到提前這麽久,所以只能緊趕慢趕盡快刷出來了。
扶蘇被父親牽着邊走邊看。
越看,他的腳步越慢,直到走不動道。
秦政只好停下來遷就他:
“看到什麽了?”
扶蘇小小聲:
“阿父你還是自己看吧。”
秦政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而後頓住了。過了許久,他緩緩收回視線,假裝無事發生。
秦政一把抄起兒子:
“外面還是太危險了,阿父帶你回家。”
發生了什麽呢?
十分鐘後,夏帝午休結束覺得有些乏力,乾脆來禦花園散散心。沒走兩步就聽見打罵鞭撻的聲音,心情更差了。
要打不能回宮打去?在這裏擾人清靜,實在讨厭。
結果走近一看,又是你,七皇子。
他将頑劣的幼子訓斥了一頓:
“你小小年紀怎得如此殘暴?不肯回去罰抄,莫非是對朕有意見?!”
也就是八九歲的年紀,都學會用鞭子打人了。
七皇子聽着父皇的責罵心裏不服氣,心想伴讀不給打也就罷了,怎麽奴婢也不給打?他就想出出氣,父皇怎麽能為了這些東西說他!
越聽越氣,他梗着脖子丢下一句硬邦邦的“兒臣不敢”,說着把手裏的鞭子狠狠朝前丢去。
原是想扔向前方空地的,但角度沒掌握好,砸在了夏帝身上。而且非常不幸的是,砸中的位置有些尴尬。
夏帝只覺得下身一痛,人就懵了。
這群古人哪裏知道,在來自後世的修改器那裏,堅持着一個原則——某某,指的是某個人;小某某,指的是這個人的男性特征。
扶蘇發誓,他真的只是想七皇子砸中他爹,激發怒火,讓他們父子徹底鬧僵。
絕對沒有借此讓夏帝絕嗣,從此只能在現有的皇子裏挑選繼承人的想法。
他還沒那麽缺德。
扶蘇趴在父親懷裏甩鍋:
“應該是修改器太缺德了。”
秦政沒有原則地贊同:
“正是如此。”
兩人已經飛快溜回了秦閣,禦花園發生的事情可和他們沒有關系。就算夏帝氣瘋了,也不能找他們的麻煩。
事實上夏帝根本想不起來搜查禦花園,看看是不是有人背地裏使壞,比如挑唆他兒子來給他絕育。
夏帝只覺得就是七皇子惡毒。
雖然這麽重重地砸一下,其實并不會導致那方面有太多影響,它還沒脆弱到這種程度。
但在夏帝眼裏,這不是會不會絕育的問題,是他兒子想讓他絕育的問題。
夏帝氣瘋了都:
“你、你這個孽子!”
老七莫非是不滿他生太多皇子,在和底下的弟弟争寵?不,夏帝覺得沒有這麽簡單。
夏帝開始陰謀論了。
他懷疑是不是皇後教唆七皇子的,皇後故意把七皇子養成這樣,就是為了某一天七皇子發瘋暴起,廢了他這個皇帝。
若要問這麽做對皇後有什麽好處——
現在看着是沒好處,但那是因為二皇子提前通風報信,讓夏帝知道了七皇子有問題。
之前皇後一直壓着,夏帝不關心底下的小兒子,根本不清楚這些。要是拖到了七皇子長大,他再突然發瘋,把夏帝給捅死了,皇後不就獲利了?
別說這是皇後養子,鬧事會牽連皇後。養子只是在孩子還小的時候養一養,等大了就挪去外頭獨立居住了。有先生教導有宮人服侍,母親發揮的作用就小了。
何況七皇子還沒記在皇後名下,而且皇後生了個備受贊譽的太子。只要太子地位穩固,這些都是小節,一句“七皇子癔症”就可以糊弄過去。
夏帝死都死了,還能怎麽樣?
除非拿到皇後教唆的把柄,不然便是二皇子他們也頂多以皇後教子不嚴将此事了結。
等太子坐穩皇位,他随時可以重新給母親尊榮。
夏帝的死只是一個籌碼,端看其他皇子能不能抓住機會利用。至于他到底是怎麽死的,人都死了誰還在乎。
就像之前那位先帝,至今也沒人給他複仇。成王敗寇,只要夏帝一天是夏國的君主,對方就得接着背負醉死的罵名。
夏帝現在看什麽都覺得有問題:
“皇後緣何不肯将七皇子計入名下?”
是不是就打着事後脫身的主意?
皇後被訓斥,閉門思過的消息很快傳遍了六宮。聽說宮權都被奪了,暫時分派給了貴妃。
與此同時,七皇子沖撞陛下遭到軟禁的消息也一并傳來。夏帝雖然極厭惡這個不成器的兒子,到底看在他年紀小的份上沒有太過苛責。
小太監彙報道:
“只是不許出門而已,日常還有先生上門去授課呢。”
這就是皇帝親兒子和質子的區別了。
親兒子犯了這麽大的錯,哪怕夏帝并不是個慈父,也沒說完全丢開手不管孩子。不僅吃穿用度依舊,還派了人去嘗試把孩子掰回來。
換成質子,早就一命嗚呼了。就算能留一條命,也休想過上這麽舒坦的日子。
秦政并不意外:
“他是君王,自然如此。”
接受着良好教育長大的君王,遇到這種情況,還是會顧慮王室顏面的。
放任兒子養廢了說出去難道好聽?
宮中又不缺這點錢財養個富貴閑人,先生也多得很,随便指派幾個過去又不需要帝王親自費神。
像淵王那種不重視宮女所出的皇子,直接任由淵桑野蠻生長的,才是帝王中的奇葩,顯得特別小家子氣。
那是親兒子又不是質子!
堂堂公子境遇悲慘,旁人還以為宮裏缺錢養不起公子。淵王是真的臉都不要了,毫無王公貴族的體面。
扶蘇小小一團躺在父親腿上,抓着玩具翻了個身。可能身體小了就會下意識變幼稚吧,他玩這些玩得很是起興。
秦政低頭看腿上亂動的小孩:
“發髻又被你蹭亂了。”
剛束好的頭發。
扶蘇沖父親甜甜一笑:
“不想起來。”
秦政點點他額頭:
“玩你的吧。”
夏帝被迫清心寡欲了大半個月,好不容易養好了,才重新精神抖擻地進了後宮。
夏國皇宮沒把皇子質子這些都挪去前宮區域居住,大家時常在後宮裏亂竄,父子倆偶爾還能碰見妃嫔。
不知道夏帝怎麽想的。
這天已經入冬了,剛經歷過一波降溫。降溫的時候秦政不敢叫兒子出門,等降溫結束氣溫穩定了,他才領着人出去透透氣。
扶蘇穿着暖和的小絨鞋踩了踩地上乾枯的落葉,聽着咔擦咔擦的聲音,就覺得很有趣。
他們也不往景致好的地方走。
那種地方肯定多的是宮中貴主,容易沾染上是非。父子倆年紀都不算大,正是需要蟄伏發展的時候,少出去冒頭為妙。
最近秦政聯絡上了外家。
之前說過,原主的母親是商戶女出身,靠着生兒子得了個貴嫔的位分。
別看貴嫔不低,架不住秦王大方。
秦王大概就是淵王的反義詞。
淵王小氣吧啦的,看不上宮女但是非要拉着宮女睡覺。睡完也不給個名分,生了兒子依然只是個宮女。
扶蘇聽完秦正的經歷後認為:
“可能是淵王不缺兒子。”
風流多情的淵王子女一大堆,後宮女眷也多不勝數。
秦王就不一樣了,兒子一共也就那麽幾個,手心手背都是肉。最後挑中秦正送來當質子,還是因為只有秦正沒了娘。
沒娘的孩子總歸要吃虧一點,枕頭風都吹不了。但他最後還是任由秦正把母親的遺産都帶走了,甚至默許了貴嫔娘家把生意做到夏國來。
若非如此,外家哪裏能在幾年前偷偷給秦正再塞一筆銀子?秦國的大商人可做不到把手伸進夏國王宮裏。
只能是因為他們的生意已經做到夏都來了,有了一定的勢力。新來的外來戶難以買通宮人,已經在夏都生意紅火的商界新秀就不一樣了。
秦政聯絡上外家後,又得到了一筆銀錢的支持,外家還暗示他們宮裏有哪些人是他們安插進來的眼線。
準确來說,是他們抓住機會施恩幫了一把那幾人的家人。對方為着這個恩情,在不損害自身利益的情況下,還是很願意拉拔一下公子正的。
扶蘇就問:
“夏帝難道不知道這個新來的商人是秦國質子的外家?”
秦政答道:
“确實不知道,秦王将我記在了王後名下,對外宣稱我是王後嫡出。”
秦王真是個端水大師。
他和有子的後妃們商量,說正兒為了大秦去夏國為質,已經很是委屈了。既然如此,不如給他一份尊榮,也好叫他在夏國日子過得好些。
秦王一共就三個兒子。
三個兒子丢掉一個,不心疼才怪。正好王後也沒兒子,他就動了這個心思。
其他兩個妃嫔沒辦法拒絕。
秦王直接說了:
“你們要是眼紅嫡子的身份,那就讓你們的兒子去。”
妃嫔們頓時閉嘴。
有的時候,端水大師也怪讨厭的。她們恨不得大王是個偏心眼,可惜她們大王英明睿智,不為感情所困。
回去和娘家吐槽的時候,在朝為官知道很多內情的娘家父兄就給她們分析了一番。
秦王當然不是單純心疼兒子才去端水的,你都知道大王睿智了,怎麽不多往深裏想一想呢?
扶蘇一聽就明白:
“送嫡子來為質是在向夏國表示臣服,換取夏國放松對秦國的提防。”
別管是不是真嫡子,人家姿态擺出來了。願意把唯一的嫡子名額放到質子頭上去,這就是态度。
尤其是在有同行襯托——特指淵王——的情況下,顯得秦國越發讨喜起來。
效果也很顯著,這幾年秦國被卡脖子的次數少得多。連秦國商人都能來夏都做生意了,就可見一斑。
“嫡子地位特殊,是個好用的政治工具。如果夏王心眼過多,想要插手秦國內政,或許會培養嫡出的質子。”
所以此舉也是同時在向夏帝表态,我們願意把嫡子送來給您教養。就算您把他教得親善夏國,我們也沒有任何意見,還會熱烈歡迎他回國繼位。
不過這一點妃嫔的家裏應該是不清楚的,不然肯定不會讓餡餅掉進秦正手裏。
夏國勢大,真想扶持一個新秦王,秦國難以反抗。而且夏帝必然會從質子入手,這是一場比較穩健的豪賭。
“不過秦王也不是傻子,所以他讓秦正外家入夏都。有外家幫忙引導,質子不至于真的被夏國養熟。”
也就是說,秦王放任貴嫔的娘家人來夏國經商,也不單純是心疼孩子,還有更進一步的安排。
那麽,秦王就絕不會讓夏帝知道這是秦正外家,一定會下死力氣遮掩這件事。
除此之外,秦國商人潛伏在夏國境內,能做的事情可就多了。經商可以為很多政治行為打掩護,搜羅情報、間諜活動等等。
扶蘇感慨:
“秦王把所有事情算計得明明白白。”
一環套一環,恐怕他從選定公子正作為質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想好了怎麽讓公子正借此獲得歷練,成為新一代的秦國英主了。
別的不說,當質子确實磨砺人。
秦政慢悠悠地說:
“前兩年放任公子正被騙不管,就是想讓兒子打碎心裏的天真。後頭只給點錢別的都不做,則是叫兒子過兩年苦日子,看清楚不抓住機會往上爬,以後就只能在夏國繼續當個透明人。”
公子正已經十三歲。
十三歲不是幼童,這個年紀再不進學就要遲了。他自己會開始着急起來,也會開始考慮歸國的事情。
當君王的不能太不思進取,秦國需要的是一個敢拼搏的新君。秦王在逼自己的兒子學會主動上進,學會把握一切機會。
秦政便如他所願,在恰當的時候開始和外頭的外家接洽。
秦王對他是寄予厚望的。
畢竟一個在夏國長大的公子,更有機會接觸到夏國的秘密。他要兒子摸清楚夏帝和夏帝繼承人的秉性,日後歸國繼位,就能針對他們設置陷阱。
昔年秦滅六國時,大秦何嘗沒有做過類似的事情?知道對方君王的弱點,然後以廟堂之争的方式為己方奪取巨大優勢。
齊國就是這麽收入囊中的,不費吹灰之力。
秦政頗為欣賞:
“雖是另一個世界的秦王,卻也不曾堕了我大秦威名。”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夠狠也夠冷靜。
但秦政欣賞他,卻不會做和他一樣的事情。他倆性格不同,秦政哪怕勢弱也不會送自己的孩子去當質子。
當過的人才知道質子有多艱苦。
秦政憂慮地看了一眼兒子的小身板,養了半個月怎麽還是這麽瘦弱?
扶蘇倒是覺得自己身上比之前有力氣多了,蹦蹦跳跳玩了一會兒,也只是微喘而已。
扶蘇掙脫父親的手往前跑了一段。
前頭有個小葉堆可以踩。
秦政沒有制止,只讓他不許跑太遠,而後才不緊不慢地跟過。
這麽偏僻的地方沒人會來的。
結果偏巧就碰見人了。
夏帝摟着新得的美人不去逛景色好的地方,非往偏僻處來,很難不讓人懷疑他們想玩什麽花樣。
扶蘇看了一眼刷新出來的劇透,立刻改變方向,朝着夏帝過來的那邊跑去,表面上依然維持着單純的模樣。
見一個小孩跑到附近踩樹葉,來人都覺得有些新奇。
美人好奇地問道:
“陛下,這是宮中的哪位皇子?”
夏帝常年伏案有點近視,看不太清。見到身形以為是自己的九子,就要說應該是小九。
旁邊的大太監及時開口:
“回貴主的話,這是淵國來的公子桑。”
夏帝尴尬地閉上了嘴。
美人也有些尴尬,她把質子認成了皇子,這事可大可小,她也怕陛下會因此愠怒。
趕緊轉移話題:
“妾聽聞公子桑都十歲了,怎的看着還這麽小?”
說話間,秦政已經來到兒子身邊,牽住了小孩的手。他收斂通身氣息,謙恭地帶着兒子走到兩人身前行禮。
這個位面并不流行叩拜大禮,或者說只有在大事上才需要叩拜,所以兩人上前後僅需行拱手禮即可。
扶蘇好奇地擡頭看着他們。
夏帝見這小孩玉雪可愛,尴尬的情緒散去了一些。不過再可愛也是別家公子,他是不會生出憐愛的。
所以夏帝只是淡淡地說了句:
“許是淵國人都身量小吧。”
說完就領着美人離開了,臨走前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舉止有度謙遜得體的公子正。
最近朝中有人提起了滅三國的計劃,說的是光靠兵戈不太容易,不如輔以其他手段。
那人便說大夏可以扶持一個親善夏國的秦王出來,先叫秦王主動稱臣作為他們大夏的附屬國,以後再徐徐吞并。
早年多次出兵失利的夏帝确實忍不住心動了。
這是個好主意啊!
今日又恰好瞧見了秦國質子,他便仔細打量了一下。這孩子看着沉默,倒像是好拿捏的。
夏帝不由在心裏盤算開了。
秦政收回視線,低頭和兒子對視一眼。
他們都意識到了一件事:
“秦國開始發力了。”
秦王自然不會在四五年前質子剛入夏都時,就暗示夏帝培養他兒子。這種事不能是秦國提出的,不然夏帝會意識到秦王在算計他。
如今時隔四年,時機成熟後秦王再示意自己賄賂過的夏國官員出來提這麽個建議,夏帝就不會聯想到秦國身上了,反而會認真考慮起來。
可見秦政和外家接上頭,對于秦國來說就是布局完成,到了計劃可以正式往下推進的時候。
扶蘇則在扒拉修改器:
“這後頭還有一段。”
第一段劇情說的是夏帝打算帶美人來偏僻的地方野戰,玩得夠花的。這屬于前情提要,是發生在父子倆撞見夏帝之前。
真正的劇透是後頭這段:
「夏帝領着美人朝樹林深處走了片刻,竟意外聽見了一名女子的哭泣聲。
夏帝心生好奇:‘莫非是誰探聽到了朕的去向,特意在前方哭訴,想引起朕的憐惜?’
凝神細聽,卻聽女子在說自己入宮前早有情郎。若非夏帝看中她美色,她根本不必入宮來。
夏帝怒發沖冠:“朕的女人怎能心系旁人?朕要給她賜毒酒!”」
扶蘇覺得夏帝怪缺德的:
“當君王的什麽女人沒有,何必同別人搶?”
說罷不等父親阻攔,已經飛快給它改完了。
秦政定睛一看——朕要給她賜婚!
秦政:…………
扶蘇還在那裏抱怨:
“删掉一個字居然也要浪費一個次數,還好早晨刷新出了一個大事件,不然還得動用阿父的機會。”
秦政揉了揉額角:
“胡鬧。”
夏帝給後妃和她的青梅竹馬賜婚,回頭朝野內外要以為夏帝瘋了。
扶蘇卻理直氣壯:
“這不挺好的?”
反正他們又不是夏人,夏國君主昏聩對他們才大有裨益。
秦政失笑:
“你總是有道理的。”
一個時辰後,夏帝聽聞後妃心中有其他男子,不僅不生氣,還為兩人賜婚的爆炸性消息就傳遍了前朝後宮。
貴妃震驚地打翻了茶盞:
“陛下竟然如此心胸寬廣?!”
夏帝剛踏入貴妃居住的宮殿就聽見了這句,他憋屈地深呼吸了兩口氣。
夏帝咬着牙說:
“自然,朕一向如此寬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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