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人

熟人

鬥篷之下，臨淵的目光越過陸清夜的肩膀，落在趙煜那張殷勤的笑臉上。

陸清夜收回視線，朝臺上再一揖，“司主，屬下先帶此人安置，稍後再回司裏複命。”

崔牧懶懶地揮了揮手，餘光卻在那襲鬥篷上多停了一息。

陸清夜和槐序後退幾步，轉生正準備離去。

忽聞臺下驚呼炸響！

萬件寒衣的灰燼似被什麽邪力勾連，猛然凝成一道猙獰黑影，發出凄厲哀嚎，轉頭朝高臺撲來！

負責此事的受生司承願使周宇，正領着一隊鬼差在臺下鎮守，見狀臉色驟變。

“結陣！攔住它！”他疾步搶上前，厲聲喝道。

鬼差們倉促列陣，卻被那黑影一沖即潰。周宇額間冷汗涔涔，眼見那黑影已撲向臺上，只得咬牙轉身，朝臺上單膝跪倒，“屬下失職！求司主出手！”

座上三人的反應，各有參差。

常修端着酒盞，眼皮都未擡。

崔牧單手支着頭，似笑非笑地看着那撲來的黑影，絲毫沒有緊張的模樣。

元道将手中杯盞緩慢放下，以指代筆，蘸取杯中酒，就這桌面，三兩筆勾出一道“上清鎮煞符”。

符成之際，他食指輕叩桌面，那符文竟自然浮起，淩空鋪展，瞬間化作一道金紋密織的巨網，朝着黑影迎頭罩下。

黑影被兜入網中後，不停掙紮，卻無論如何沖不破那層薄薄的金光。

不過三息，掙紮漸漸停息，黑影漸漸隐沒。

元道端起新續的酒，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周宇跪在原地，後背已被冷汗浸透。“屬下知罪，請司主責罰。”

鬥篷之下，臨淵的目光越過陸清夜的肩膀，落在那仍殘留淡淡酒漬的桌案上。

（“上清鎮煞符”……以酒為墨，瞬息成陣。幾百年過去了，幽都的人，換了幾茬，這些壓箱底的東西倒是一樣沒落下。）

（只是……）

他餘光掃過臺下黑影消散處。

（這願力反噬，來得當真只是“意外”？）

他側過臉，給陸清夜低聲說了句什麽。

陸清夜神色未變，只借着袖袍遮掩，朝那方向多看了一眼。随即不着痕跡地挪了半步，将臨淵半個身子擋在身後。

臺上，崔牧率先開了口。他把玩着空盞，調侃道，“周宇，你做承願使也好幾年了，怎麽做事還毛毛躁躁的呀。願力反噬，‘寒衣節’頭一遭。這下你可算是出名了。”

周宇頭伏得更低，不敢應聲

“今天事了，去領罰吧。”元道擡手斟了一杯酒，輕聲說道。

“是。”周宇狠嗑三聲頭，起身伏腰退到臺下，始終沒敢擡頭。

臨淵的目光，掃過快速消散的怨瘴，落在祭壇符陣上。

符文的紋路走向，灰燼飄散的軌跡，以及那幾筆有些“多餘”的刻痕，都顯示着這事不簡單。

陸清夜借着袖袍遮掩，極低地問，“先生可有頭緒？”

臨淵沒有立刻答話，他已借着四處張望的槐序身形退至陰影深處，恰好夠将他從臺上衆人的視線中隐匿。

“三百年前《幽典》修訂時，”他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可聽見，“此處符序曾由‘引魂’改為‘鎮魂’。”

陸清夜眸光微動，未接話，只順勢将視線掃向祭壇。

“有人在陣中疊加了‘聚陰’紋。加上原有的‘轉運’，三者沖克，陽氣不入，陰魂不散，故成怨瘴。”

陸清夜收回視線。他沒有追問，他心中已經有了大致的信息。

“清夜，”

臺上傳來崔牧的聲音，一貫的慵懶，像剛想起了什麽似的問起，“你方才在祭壇那邊站了許久，可探查出什麽了？”

陸清夜回身，朝臺上一揖。

“回司主，祭壇符文有異。有人在陣紋中動了手腳。”

“哦？”崔牧側頭看向祭壇陣紋，又回頭看看元道，“元道，這可是你們受生司的安排？”

元道閉着眼品着杯中酒，沒有搭話。

“回崔司主，受生司沒有此項安排。”臺下周宇慌忙搶道。

“那奇了怪了，”崔牧将酒盞擱下，“這偌大的幽都，還有人敢在衆目睽睽之下修改陣紋？這膽子可比本事大。”

他頓了頓，朝陸清夜随意一指，“清夜啊，這事就交給你了。”

“是。”陸清夜一揖。

“嘶，方才見你旁邊那位‘貴客’看的如此認真，”崔牧毫無預兆地話鋒一轉，眼神如毒蛇般投向臨淵，仿佛能看穿他鬥篷下真實面貌。“可有什麽見解？不妨說來聽聽？”

那鬥篷微微一頓，沒有接話。

“這位先生方才……”陸清夜剛想解釋，卻迎上崔牧如利刃般掃來的目光，沒有再往下說。只将話尾收住，微微一揖，退後半步。

崔牧仍望着臨淵，似笑非笑，“還請‘貴客’回答。”

臨淵微微一愣，暗中握緊拳頭，上前半步，朝臺上一揖，“在下方才确有疑惑，正想向陸大人請教。”他給聲音帶上了點惶恐，“只是學識淺薄，尚未看出門道。讓這位大人見笑了。”

“哦？是這樣嗎？”崔牧冷笑一聲，“還以為‘貴客’大才，博古通今，一眼便看出這陣法中纰漏呢。哈哈哈。”

臨淵在臺下緊握拳頭，盡量讓自己不顯露出情緒。

“崔司主何苦為難這位小兄弟，咳咳……”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臺下傳來。

衆人聞聲望去，鬼差攙扶着一個身着玄色長袍的男子緩慢繞過人群，他微微彎着腰，一只手遮着唇，每走兩步便壓抑地咳一聲。

臨淵循聲擡眸。

那襲玄色衣袍落入視野的剎那，他渾身一顫，瞳孔驟縮。

（是玄衡！）

臨淵任輪回司主時，玄衡是渡靈使。他人話不多，做事卻很穩，從不問他為什麽，萬事都為臨淵考慮，為輪回司着想。

（三百年了，他還在。）

（只是，怎麽如今怎是這般模樣……）

臨淵的目光掠過他被攙扶的手臂、微弓的脊背、壓不住的咳嗽聲。

（難道是受我牽連？）

他沒再看第二眼。

那襲玄色衣袍已移至臺前。

“各位司主見諒，司中事務繁忙，我來遲了。”玄衡放下遮唇的手，朝座上三人颔首。

“玄衡，你可算來了。”崔牧目光終于從臨淵身上抽回，笑着對玄衡揮了揮手，“快坐，就等你了。”

玄衡點點頭，由鬼差攙着，緩步走向常修旁的空座坐了下來。

“玄衡司主，”常修測頭向玄衡問起，“昨日那批怨靈如何‘處理’的？”

玄衡接過鬼差遞來的熱茶，握在掌中，面朝常修應道，“常司主放心，已按流程‘淨化’，飲了孟婆湯，送入輪回了。雙影明日會将後續文書送至貴司複核……”

（司主？如今他是輪回司的……司主？）

臨淵心頭一驚，擡頭看向玄衡那件玄色常服，暗紋是司主品階的樣式。

（沒想到他不僅在那個事件中活了下來，還……繼任了司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