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重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重來
“陸清夜啊陸清夜,你這心防……莫非是鐵鑄的?究竟是何等前塵,值得你将自己鎖得如此天衣無縫?”臨淵望着陸清夜遠去的背影,無意識攥緊了雙手。
他正對着空寂的幽冥長街嘆氣,忽聞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自身側傳來。
一個身着玄色窄袖袍服,身形高挑挺拔的人影小跑近前,在他身前三尺處穩穩停住,雙手抱拳。
“司主,屬下有一要事,需當面禀報。”來人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臨淵收斂心神,轉頭看去。來者正是他輪回司麾下的渡靈使玄衡,面容清俊,此刻眉頭微鎖。
“此處并無閑雜,直言便是。”臨淵眼神一凜,周身挫敗的散漫氣息瞬間斂去,恢複了屬于輪回司主的威儀與敏銳。
“是。”玄衡應聲,迅速從懷中取出一卷薄皮卷軸,手腕輕輕一抖,卷軸垂落展開,露出一張繪制着山川城郭的凡間輿圖。
“司主請看,”玄衡上前半步,手指點向圖上偏居一隅的某處,“此地乃凡間北邊邊陲之地,毗鄰荒澤,名為‘浔陽城’……”
“浔陽城!?”
三字入耳,猶如一道無聲驚雷直劈天靈!
臨淵心頭巨震,手指無意識猛然收緊,指甲幾乎要嵌入掌心。這地方……這名字……他在暗無天日的陰獄深處念了三百年。那正是他神格隕落的終焉之地。
(難道陸清夜的執念是……沒能當場徹底解決掉我這個“罪神”,以至于耿耿于懷至今?)
一絲苦澀的笑意爬上嘴角,他極輕地搖了搖頭。
(原來如此……竟是這般。)
強按下心頭翻騰的心緒,他上前一步,目光鎖定在那小小的城郭處,沉聲問,“此處有何具體異樣?”
玄衡見他神色變幻,彙報更加謹慎,“回司主,據《生死簿》副冊及往來文牒載錄,此城登記在冊之生人約二十餘萬。”“依常理,每日亦應有數名至十數名亡魂壽盡或橫死,經由無常司勾攝,錄入輪回序列。然……”
他頓了頓,“近七日以來,我司未收到來自浔陽城方向的任何一例亡魂引渡文書,亦無相關魂靈抵達……此象極不尋常。”
他擡頭看向臨淵,“屬下職微權輕,無權前往凡間查探,且此事似有蹊跷,未敢輕易驚動他司。思來想去,唯有直接禀報司主定奪。此事……該如何處置?”
臨淵伸手接過玄衡手中的輿圖,眉頭微微蹙起。
“此事本座知曉了。”他将卷軸納入袖中,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你且先回,與孟允一同打理好輪回殿日常諸事。浔陽城之事,由本座親自探查。”
“是!屬下遵命!”玄衡明鄭重一禮,不再多言,轉身快步朝着輪回司大殿方向行去。
(沒想到這幻境竟是三百年前……浔陽城。)
臨淵獨自立于空曠的街心,望向幽冥深處那永恒朦胧的天際,眼神複雜難明。
(即使是再來一次,明知前方是萬丈深淵,是身敗名裂,是神魂俱滅之局……我還是會……)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劃破幽都上空的晦暗,直奔無常司所在的方位疾掠而去。
金光斂去,臨淵已然踏在無常司黑玉鋪就的冰冷地面上。殿內光線昏暗,只有兩側壁龛中長明不滅的青色魂燈閃爍不斷。
他剛現身,一道身影便從側殿廊柱後轉出,正是無常司勾魂使謝明珏。他面容俊秀卻帶着一絲陰柔的蒼白,此刻臉上正挂着一貫的微笑。
快步上前,拱手為禮,“臨淵司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不知此番前來有何貴乾?可是輪回司那邊,又接收了哪位執念深重、不願往生的棘手亡魂,需我司協助處理?”
“非也非也,”臨淵擺了擺手,同時再次從袖中抽出那卷輿圖,“是本座察覺近來有一處凡間之地,亡魂數量對不上賬目,特來問問。此地名為‘浔陽城’……”
說着,他手指已搭上系繩,欲将輿圖展開。
“司主!”謝明珏臉上的笑容未變,腳下卻迅疾上前半步,擡手輕輕按住,“此事……不可說,亦不可查。還望司主,莫要深究。”
臨淵動作一頓,擡眼看着他恭敬卻滿是假意的微笑,“哦?謝大人此言何意?此事……與你們無常司也有乾系?”
謝明珏眼中卻依舊沒有絲毫笑意,“有,也無。司主是明白人,何必追問?”
臨淵盯着他看了兩息,嘴角勾出一個譏诮的弧度,“哦?那便是有了。”
他不再多費唇舌,将輿圖重新塞回袖中,周身金光再次泛起,“既如此,本座便不打擾了。”
話音未落,人已化作流光遁去。
“恭送司主。”謝明珏保持着俯身行禮的姿态,直至金光徹底消失,他才緩緩起身,臉上笑意全無,轉身步入無常司深處。
下一刻,判官司那莊嚴肅穆的大殿外,傳來毫不客氣的呼喚聲。
“陸居!陸居!”
緊閉的殿門無人自開,随着呼喚,大殿四壁及穹頂鑲嵌的無數“冥心石”依次亮起幽幽青光,
公案後,那座如同山岳般的巨大身影由虛化實,身着象征審判權柄的赤紅蟠龍官袍,面容隐在陰影處,正是判官司司主陸居。
“呵呵,原來是臨淵兄,何事如此急切,直闖我判官正殿?”陸居的聲音如同悶雷,在空曠高聳的大殿中隆隆回蕩。
臨淵懶得寒暄,徑直抖開輿圖,直截了當,“陸司主向來最是公正。這‘浔陽城’近日亡魂絕跡一事,你判官司可知情?卷宗何在?評判記錄可有異常?”
“浔陽城?”那回聲裏帶着一絲茫然,“此地……有何事發生?臨淵兄可否明言?”
“裝糊塗?”臨淵挑眉,“‘浔陽城’二十餘萬生民,連續七日無一亡魂錄入輪回。是被誰截留了?還是出了別的岔子?你判官司負責複核生死,裁定功過,會全然不知?”
“這……”陸居的身影在青光中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笑嘆,“或許只是地方城隍疏漏,尚未呈報上來。我等……确實未曾接到相關卷宗,亦不知詳情啊。”
臨淵看着他,半晌,嗤笑一聲,指了指陸居,“好一個‘不知詳情’。行……你們一個個的……真行……”
金光再起,瞬息無蹤。
判官司大殿內的青光随着他的離去迅速黯淡下去,陸居那巨大的身影也緩緩隐沒于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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