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三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三日
殿內空間極高深廣,數人合抱的朱紅蟠龍柱撐起穹頂,明黃色的綢緞幔帳重重垂落,無處不在彰顯着九五至尊的權威。
皇帝約莫四五十歲,面容瘦削,眼窩微陷,僅披着一件明黃繡金的常服外袍,半靠在龍榻的錦墊上,似在閉目養神。
他手中不緊不慢地盤玩着一串溫潤的墨玉珠子,仿佛外面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王公公被人半拖着帶出了門。
臨淵被兩名孔武有力的侍衛帶進殿內,死死摁在地上。
“陛下,人帶到了。”侍立在禦榻旁的老太監躬身道。
皇帝仿佛未聞,連眼皮都未動一下。
太監轉而厲聲問道。“階下何人?竟敢狂言能治貴人頑疾?”
“正是,”臨淵擡眼看着榻上之人,“公主殿下并非尋常疾病,乃是邪祟陰氣侵體,深入膏肓。非玄門手段不能祛除,而在下,恰有幾分微末本事,或可一試。”
禦榻上的皇帝,此刻終于緩緩掀開了眼皮。他的目光自上而下,慢條斯理地掃過臨淵,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
“哦?你如何得知患病的是公主,而非女官?”
臨淵深吸一口氣,不慌不忙解釋道:“在下并非得知,而是推斷。”
“其一,殿內陳設雅致超然,有琴棋書畫而無脂粉釵環,非後宮妃嫔氣象;”
“其二,引路宦官王公公神情焦慮,言語間對‘貴人’的敬畏遠超對待尋常女官;”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頓了頓,直視皇帝,“陛下您,萬乘之尊,深夜不寐,僅披常服于此。雖面色看似淡然,但眉宇間凝而不散的沉郁……皆非尋常事煩憂之态。能牽動天子之心,令陛下于深夜仍坐鎮于此的,若非骨肉至親身染奇疾,命懸一線,還能有何人??”
半晌,皇帝極輕地牽動了一下嘴角,“确實……有點小聰明,”他的聲音不高,帶着久居上位的疲憊與冷質,“即便如此,擅闖禁地,損毀禦物,亦是死罪。”
“陛下明鑒!”臨淵微微立直身子,“在下實乃救人心切,才行此下策!”
皇帝揮了揮手,按壓着臨淵的侍衛立刻松手退開。
“你既有此心,為何不直言需用何物?”皇帝的目光重新落下,審視中帶着一絲難以捉摸的深意。
臨淵拱手,言語清晰堅定,“回陛下,只因所需之物,非凡品。在下曾聽聞,宮中秘藏一件上古玉器,乃至陽鎮邪之寶,或能克制公主體內陰穢。此物事關重大,在下不敢空口妄言,故才擅入玄庫,以求實證。”
當“上古玉器”四字出口時,皇帝盤着墨玉珠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他并未看臨淵,而是側首,語氣平淡地問老太監:“玄庫中,竟有此物?”
那老太監渾身一顫,立刻伏跪在地,額頭觸地,“回禀陛下,玄庫內珍寶堆積如山,登記冊簿浩繁,其中玉器不下千件……尤其是早年收納的舊物,皆由前朝舊人登記,老奴接手後尚未逐一核查,實在不知是否有此古玉啊!”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他揉了揉眉心,不再深究,“罷了。”他揮揮手,“既然你說有,朕便給你機會去尋。”
臨淵心中一松,正要躬身謝恩。
皇帝卻已扶着老太監的手臂,緩緩從禦榻上站起身。他向內殿走去,腳步略顯虛浮,頭也未回,只抛來輕飄飄的一句,“朕暫免你夜闖玄庫,損毀寶物之罪,三日內若救不醒月兒,舊罪新罪一并論處……”
(月兒?……莫非真是赤月的轉世?)
臨淵心頭猛地一震,指尖不自覺攥緊,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只垂首聽旨。
待拖着滿身疲憊再回到公主寝殿時,已是後半夜。
臨淵先輕步進入內室,仔細檢視了一遍布下陣法,确認沒有異樣後,才稍稍松了口氣,去到側殿為他臨時安排的房間。
連日奔波的疲憊與心神耗損如潮水般将他吞沒,一沾床便沉沉睡去。
醒來時,是在宮女們叽叽喳喳的說笑聲中,緣是聽說宮裏來了個年輕的男子替公主治病,都想看看到底是何模樣。
臨淵收拾了一下拉開門,招了兩名宮女進屋。門扉輕掩,隔絕了外面越發興奮的竊竊私語。
臨淵并未坐下,只看着二人,輕語道,“不必拘禮。我初來乍到,于公主病情緣由知之甚少。你們日常近身伺候,可知公主殿下在病倒之前,可曾去過什麽特別的地方?或是接觸過什麽不尋常的事物?”
兩宮女對視一眼,猶豫了一下。其中一個先開口,聲音壓得低低的,“回先生的話,殿下素來喜靜,不常出宮。不過,月前殿下倒是出宮了一趟。”
“哦?去了何處?”臨淵眸光微凝。
另一個接口,聲音更輕,仿佛怕觸及什麽禁忌,“是回‘落月鎮’祭祖了。那是……是先皇後的故鄉。”
臨淵眸光更凝,追問道,“祭祖歸來,可有異常?”
她點點頭,“殿下每年都會去一次的,這次也是依例前去。可誰知,回來時臉色就不大對勁了。起初只當是車馬勞頓,歇歇便好,誰知沒過兩日,就……就一病不起了。”
另一個宮女臉上浮現出憂愁,“太醫院的太醫們輪番來瞧,藥方開了無數,可殿下的病勢卻一日重過一日,到最後竟昏迷不醒。陛下憂心如焚,又怕公主久病不愈的消息傳到宮外,引得朝野議論、人心浮動,這才……這才下令封鎖消息,只說是宮裏一位女官得了怪病,悄悄派人去民間尋訪名醫異士。可之前請來的幾位老先生,也都是搖頭嘆息,束手無策……”
兩個宮女忽然起身,語氣懇切,“先生,您定要盡力治好公主殿下啊!殿下她……她人其實很好的,就是性子靜了些……”
臨淵對兩位宮女微微颔首,“公主的病症,我自當竭盡全力。你們先退下吧,此事勿要與旁人再多議論。”
“是,奴婢明白。”兩人連忙斂衽行禮,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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