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紅蓮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紅蓮
待臨淵心神不寧地匆匆忙忙趕回,大殿已是一片劫後狼藉,唯有塵埃在青光中浮動,一個孤獨的身影立在殿中央,望着主座上方寫着“往生渡厄”的匾額。
“這就是你說的退路嗎?”臨淵皺着眉,快步走上前,一把抓緊“臨淵”的衣襟,“為什麽還是會被抓了?”
“臨淵”沒有掙紮,沒有回答,只是用一雙沉寂可怕的眸子看了他一眼,然後默默推開了他的手,側身略過他,朝門口走去。
他已經去找過閻君,試圖以“內部失察,正在糾正”為由,為赤月争取一個“失職”而非“叛天”的較輕罪名。然而,李懷的動作比他想象中的更快,盧寒松已經拿着酷刑鍛造出的供詞,直接動手了。
等他終于得見閻君,卻只得到依據冰冷的“既已案發,依律查辦”趕回時,一切已塵埃落定。他連為她辯解的機會,都遲了一步。
臨淵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你為什麽不說話?你去做什麽了?你把她賣了求自保!?”
“失敗了便是失敗了,緣由過程,多說無益。”他再次推掉臨淵的手,擡步欲走。
“你去找過閻君了,是不是?”臨淵盯着他的背影,聲音驟然低沉了下來,已然洞悉一切。
“臨淵”身子微微一怔,停住了腳步。
“哼,哈哈哈,”“蒼奚”突然低笑起來,“這麽多年了,兜兜轉轉,因果輪回,依然如此。你我……皆是如此。哈哈哈……”笑聲充滿了自嘲與看透宿命的悲涼。
“臨淵”側頭回看着他,臉上沒有表情,嘴唇緊閉,他沒有說話。
“還有,”臨淵的笑聲戛然而止,語氣恢複冷靜,“你可不要打什麽去‘頂罪’或劫法場的主意。”
沒有看他,走到他身旁一側,看着殿外幽暗的蒼穹。“沒用的。只不過是蚍蜉撼樹,徒增笑柄,還會把輪回司最後一點回轉的餘地都葬送掉……”他擡手從懷裏掏出玉奁,緩慢遞了過去。
“把這個藏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守好輪回司。”“蒼奚”率先邁出大殿,快步離去。
這話……是當年赤月将他獨自叫到偏殿,将玉奁托付給他時,給他說的。一字不差。
“臨淵”耳旁還回響着他剛才的低語。
他猛地擡頭看着遠去的“蒼奚”背影,良久,他才像從夢中驚醒,他從袖中取出剛才拾到的銀簪,指尖摸索過冰涼的簪身,然後,緊緊一握。
臨淵知道事情的發展依舊沒有改變,所有的事情都朝着原來的方向繼續進行着。
(如今赤月已經……救不了了。這幻境,到底要讓我重溫多少遍這徹骨的無力?槐序的執念蹤跡也還沒有找到。)
(當年的最後的記憶不是很清晰,只記得現場很混亂。那時究竟發生了什麽?小白又去了哪兒?)
在察查司刑訊殿,赤月對“私藏魂魄,擾亂輪回,縱容禍亂”等罪名供認不諱,但堅持申明“執念非罪”。
“陰天子”震怒,認為其“屢教不改,冥頑不靈”,為儆效尤,判以最嚴厲“紅蓮天罰”,當衆施刑,直至神魂俱滅。
是日,陰律司刑法臺擠滿了前來觀刑的魂魄鬼差。
赤月身着粗糙的白色罪衣,脖頸和手腳依舊帶着刻滿符文的沉重鐵鏈,面色慘白,眼眸低垂,暗紅的長發披在肩頭兩側。
執案使程鋒面無表情地上前,高聲宣讀判決,“罪神赤月,身為司主,知法犯法,私藏魂魄,擾亂陰陽,罪證确鑿,剝去神職,依天律,處以‘紅蓮’天罰之刑!”
“蒼奚”混在鬼差堆裏,目光死死所在臺上那抹白色身影。
(判決裏沒有提到“畜養邪物”,那就是說他們還沒有找到小白……)
(小白到底被藏去哪了?)
臺上的赤月,仿佛感知到了“蒼奚”,微微擡眼,穿越嘈雜的人群,精準的對上他的視線。她輕微的搖了搖頭,嘴巴一張一合,說着什麽。
在那一瞬,臨淵心髒好像被狠狠攥住,他好像讀懂了她的意思,“停下吧,不要再做任何事,這是我選的路,我犯的‘錯’,這結局,我認了。”
她先看“蒼奚”,然後目光極其堅定地望向“輪回境”的方向,再回看他,輕微而決絕地“搖頭”(意為“不要管我”),再“點頭”(意為“去做那件事”)。
“蒼奚”基于對她的了解和事先的約定,瞬間心領神會,立刻轉身離去。
随即,她的目光飄向另一方,只見“臨淵”不知何時已站在臺下最前列,正對着程鋒拱手說着什麽,“懇請程大人行個方便,允許罪神……飲一碗孟婆湯,忘卻痛苦,也算全了最後的體面。”
一旁的盧寒松壞笑着從一踱步走來,抱着手臂,居高臨下地俯視着他,臉上挂着壞笑。
“臨淵,”盧寒松故意提高了聲音,“你們輪回司,算個什麽東西?出了個這樣大逆不道的司主,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就算你是什麽天生神體又怎麽樣?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遲早有一天,你也是這樣的下場。哈哈哈!”他肆意地嘲笑着,享受着勝利的快感。
“臨淵”緩緩轉頭,用毫無情緒的目光凝視着他,一字一句地說道,“盧大人今日春風得意,自然看什麽都覺得‘歪’。只是天道輪回,今日之高臺,未必不是明日之刑架。屆時,望大人仍能笑得如此開懷。”
說完,不再看他,向刑臺方向鄭重一揖,沒入人群。
程鋒見他離去,不再多話,請各位高官入座。看了看時辰,已到子時。
“行刑!”
程鋒冰冷的聲音剛一落下,刑法臺上那灰暗的天穹仿佛被無形之力撕裂,一道灼目的赤紅天光轟然垂落,精準地籠罩在赤月身上。
赤月身子一激,神魂被從額間不斷引出,在半空中逐漸聚集,最後形成了一朵紅蓮。每一片“花瓣”,都是她魂魄本源的一部分,閃爍着微弱卻頑強的靈光。
第一片“花瓣”無聲剝落,便在紅光中化作點點塵埃,赤月渾身劇烈地痙攣了一下,牙關緊咬,卻始終沒有哼出一聲。
第二片,第三片……“花瓣”剝落的速度在加快。每消失一瓣,她的身影便透明一分,那襲曾如火般耀眼的魂光,正被不可逆轉地熄滅。
她臉色慘白如紙,唇上最後一點點血色也幾乎褪盡,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死死盯着某個方向,裏面沒有哀求,只有坦然和一絲放不下。
觀刑臺下,死一般的寂靜。衆鬼差看得心驚肉跳,有些魂魄甚至不忍地別過頭去。
“花瓣”還剩一半,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緩慢毀滅中。
“轟!!!”
一聲巨響陡然從輪回司所在的方向傳來!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