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入凡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入凡
清晨,臨淵撐着疲憊不堪的身體,在霧氣逐漸消散的山林邊緣,找到了那幾個躲藏起來的村民,幾人再次見到他,又驚又喜,得知孩子們還活着,更是激動的語無倫次。
在臨淵的帶領下,衆人齊心協力,耗費大半天,才将十數個孩童,連同被草繩困住的許秋五人,艱難地帶下了山。
消息像風一樣傳遍了王家村及鄰近村落。裏正帶着鄉勇和衙役匆匆趕來,接手了許秋一夥。
面對從後山洞xue起出的那八十餘具骸骨,以及臨淵的陳述,許秋幾人無從辯解,當堂認罪。依當朝律法,行邪術、擄掠人口、殘害性命,罪無可赦,許秋等人被枷鎖加身,押往州府,等待他們的将是極刑。
那些被尋回的骸骨,由悲痛欲絕的家人認領,在山腳下舉行了一場盛大而哀傷的集體葬禮。
紙錢紛飛,哭聲震野,是對無辜亡魂的告慰,也是對這場持續數月噩夢的終結。
而這十數個幸運獲救的孩童,重新回到了他們父母的懷抱裏。
臨淵站在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下,靜靜地看着孩童與他們父母相擁而泣的場面,一種陌生而洶湧的暖流,毫無預兆地撞進他冰封三百年心口。
他下意識擡手,碰了碰發酸的鼻梁。
(這就是……“家人”嗎?)
作為天地法則孕育的“天生神體”,他自誕生起,便是孤身一人。他知曉六界一切倫理綱常,卻從未真正體驗過那種血肉相連、毫無保留的疼愛與羁絆。
葬禮結束後,陸續有村民尋來,想要當面感謝這位救了孩子性命的“青山小兄弟”,他們的目光裏充滿了最質樸的感激,卻也藏着一絲對未知力量的敬畏和疑惑。
臨淵只是隔着院門,以需要靜養為由,婉謝了所有的探望。
他還沒有學會如何面對這直接的情感。
是夜,王家村恢複了久違的寧靜。
夢境中——
依舊是那片吞噬一切的金色火海。
整個浔陽城裏,哭喊聲、慘叫聲不斷在空中回蕩。
臨淵身着那件被血污和灰塵染得看不出本色的白衣,倒在泥潭中。昔日繁華的城池在他身後化為煉獄。
他面色慘如白紙,唇邊紅色的鮮血不斷溢出,眼裏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暗。
那雙熟悉的黑靴踏進了他的視野。
他耗盡最後一絲力氣緩緩擡起頭,正對上了那雙居高臨下俯視着他的目光。
“師父……”
許久,陸清夜從喉嚨裏硬生生擠出這兩個字,那兩個字異常的沉重,帶着他的不得已。
緊接着,他擡起右手,并攏雙指,以指代筆,在空中急速劃動!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随着他指尖劃過,天空中漸漸顯現出一個金色的大陣,那正是專為神祇打造的禁锢之法,“鎖魂鏈”的陣法。随着一道閃電,狠狠地劈在了臨淵的胸口。
“師父……這都是……應得的……”
“不!!”
屋中,臨淵驚叫着從木板上彈坐起來,胸口仿佛還殘留着被“鎖魂鏈”貫穿的劇痛,汗水早已濕透了他單薄的內衫。
眼前似乎還殘留着陸清夜那雙冰冷眼眸的殘影。
他喘着粗氣,感受着心髒的狂跳,扶着額低低的笑了起來。“哈……哈哈……”
“怎麽又想起了三百年前的事了……”
三百年前的那一刻,早已成為揮之不去的夢魇。
他本以為在凡間的日子會沖淡一切,沒想到還是會想起那時的絕望與背叛,一次又一次,無比清晰的在夢中重演。
在他心神被觸動的時候,用最殘酷的方式提醒他:你曾是臨淵,你曾背負罪責,你曾被最信任的人親手打入深淵。
“陸清夜……浔陽城……”
他背靠在冰冷的土牆,閉着眼,在無邊的黑暗中,無聲的喃喃着這兩個名字。
它們如同兩把生鏽的鎖,牢牢地鎖着三百年前的真相,也鎖着他往後所有的命運。
(不能再等了!)
不管是這夢還是這雙重“枷鎖”,都在清晰的告訴他,凡人的命轉瞬即逝,得在這具身體消散之前,找到答案!
第二天,天剛微微亮。
臨淵換上一套王婆婆特意為他趕制的新衣裳,雖然是粗布做的,但是格外的合身。他簡單收拾了行囊。
小院裏,王婆婆早已紅着眼眶等在門前,手裏緊緊攥着一個小布包,那是她攢了許久的十幾枚銅錢。小菊緊緊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臉,眼淚汪汪地看着他。
臨淵蹲下身,輕輕拭去小菊臉上的淚珠,努力擠出一個安撫的微笑,又起身向王婆婆深深一揖,“多謝這段時間的照顧和疼愛,此去山高路遠,此生恐難再相見,恩情于心,就此別過。”
庭院角落裏還留着那個插着小野花的陶罐,那是小菊曾經給他的花。
往後的數月,他一路走走停停,真成了一個無根無萍的落魄少年。
為了果腹,他在喧嚣的碼頭扛過麻包,在茶棚裏端過茶送過水,替人抄寫過晦澀的經文,代寫過潦草的家書,睡過漏雨的破廟,擠過廉價的通鋪。
風餐露宿,饑一頓飽一頓是常事。
最險的一次,在荒郊野外被暴雨澆透,引發了連日的高燒,在無人居住的破木屋裏輾轉反側,沉寂的“噬魂咒”也在同時發作,肉身痛苦加上靈魂的灼燒,險些讓他當場昏死過去,再也醒不過來。
短短數月,他嘗盡了人間最底層的冷暖,看遍了世情百态。除了這身體裏時不時“提醒”他的惡毒枷鎖,從外表到內心,他似乎都已經徹徹底底變成了一個掙紮求生的凡人。
但那唯一的執念從未曾放下,他專挑茶肆酒樓、說書攤旁這些信息流通的地方停留,在做工的間隙,狀似無意地向他人打聽着名為“浔陽城”的地方。
在只言片語中拼湊出一個清晰的脈絡,随着朝代更疊,山河變遷,三百年前那座曾輝煌一時,又湮滅于神罰的“浔陽城”,早已沉入歷史深處。取而代之的是如今這座繁盛的“明城”。
名字改了,城池或許也已面目全非。
但那裏,是唯一可能的起點。
(明城……)
他站在官道的岔路口,緊了緊肩上的包袱,眺望着前方道路盡頭那座巨大的城門,深吸一口氣,更加堅定地邁出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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