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金芒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金芒
浔陽城——
兩個月前,幽都輪回司主臨淵親臨凡間,以神力斬“天譴鎖鏈”,以燼火溶解“罪業烙印”,以己之力抵抗天罰。
但城中百姓開始被無名疫病與急速衰敗侵蝕,這正是他們的生機被“天譴鎖鏈”提前汲取,在凡胎□□上顯現出的表征。
人人面色灰敗,咳血喘息,生命如風中殘燭。
是日,鉛色的雲層低垂,冰冷的雨水沖刷着橫屍遍野的街道,空氣中散發着濃郁的草藥味。
醫館早已成為停屍之所,家家戶戶門前挂着寄托哀思的白幡。
整座城已經是一座在緩慢沉默的墳墓。
一道灰白的身影,踉跄地走過空蕩的長街。
臨淵的長衫浸透雨水,占滿泥濘,緊貼在消瘦的身軀上。
他臉色蒼白,眉心的金色神紋光芒微弱,仿佛随時會徹底崩碎,暗示着他的神力即将枯竭。
一位婦人從他身旁蹒跚而過,瘦骨嶙峋,眼神空洞。沒走兩步便如像一截失去支撐的枯木般直直栽倒在泥水中。掙紮兩番,便不再動彈。
幾乎在同一瞬間,一條漆黑的鎖鏈自虛空中探出,穿過雨幕,精準地纏繞着那剛剛出體的靈體。緊随其後的是那道象征中級毀滅的猩紅“烙印”。
臨淵甚至沒有思考,擡手并指一劃,一道暗淡的金芒掠過,鎖鏈應聲而斷。與此同時,他另一只手掌掌心騰出一簇金色火焰,輕輕拂過那道猩紅的烙印。
烙印如冰雪遇陽,無聲消融。魂魄微微一顫,獲得解脫。
臨淵左手掐訣,一個簡易卻穩固的“引渡術”成形,将那魂靈溫柔地送向輪回的軌跡。
做完這一切,他猛地彎下腰,劇烈咳嗽起來。
暗紅的血跡中,混雜着一點稀碎的金色光塵,那是神魂崩碎的跡象。
他單膝跪地,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喘息着。
(才七千三百四十一個……)
(還不夠快……天罰的“網”收得更快了……)
他擡眼望向陰沉的天空。天空中那無數“死線”正在迅速地被漆黑“鎖鏈”取代。
(沒時間了。)
他又咳出一口血,撐着膝蓋,艱難地站起。
突然一聲悶雷,細密的雨絲瞬間化作傾盆暴雨,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路上,激起一片迷蒙的水霧。
無數漆黑鎖鏈,裹挾着猩紅烙印,如同地獄倒懸的瀑布,自九天之上轟然垂落!
成千上萬,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糟了……時辰到了。)
臨淵站在暴雨中,雨水打濕他的長發,順着他蒼白的臉頰滑落,與嘴角滲出的血混在一起。
他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退後半步,蓄力飛身到城市中心上空。
他擡手咬破指尖,狠狠抹在額間那枚已然破碎的金色神紋之上!
他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古老而又繁複的法印。
随着這個法印的成型,他胸膛深處,一點純粹到極致的金色光核驟然亮起。
“以吾神魂為引,燃汝累世罪孽,燼之……”
他周身開始浮現出細密的金色裂痕。
“歸寧!”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以臨淵為中心,無邊無際的金色火焰,溫柔而決絕地鋪展開來。
漆黑的“鎖鏈”和猩紅的“烙印”在金色火焰中化作袅袅青煙,消散無蹤。
但這火焰焚燒的,遠不止這些。
它焚燒的,是纏繞在每個浔陽城百姓靈魂深處,那黑色的“絕望”、猩紅的“恐懼”、灰色的“怨恨”、以及“叛天”罪名強加給他們的,沉重到足以壓垮輪回的“集體詛咒”。
火焰溫柔地包裹住每一個靈魂。
床榻上奄奄一息的病者,恍惚中感覺到肺腑的窒息感突然松開了,迷茫的眼中忽然浮現出兒時某日的陽光。
麻木地抱着孩子屍身的母親,眼前似乎浮現出往日孩子的笑顏,她手中的風車溜溜地轉着。
滿城哀嚎在某個剎那,齊齊停了一瞬。
他們臉上浮現出片刻的清明與平靜,然後順着火焰中那慈悲而堅定的指引,化作點點微光,投向遠方的輪回中。
無人看見,無人知曉。
這份拯救,注定沒有信徒的禱告,沒有香火的供奉,甚至沒有一聲感謝。
臨淵的意識在迅速模糊。
他感知到自己的神軀正在寸寸碎裂,自己的神魂正在被反複撕扯。
(神愛世人,何需世人知曉?)
(我救的,不是他們的感恩,而是“生命不該被如此踐踏”的這條“理”。)
(今日若退,我心道崩。縱得長生,亦與行屍走肉何異!)
他耗盡了自己的一切,完成了這場無人見證的盛大獻祭。
最後一點力量從指尖流逝。那襲染血的白衣,如同斷翅的鶴,從空中無力地墜落。
“砰!”
他重重摔在冰冷的瓦礫之間,甚至沒有力氣咳出一聲。
鮮血不斷從嘴角溢出,帶着金色的碎芒,在身下的水窪裏漾開一圈圈淡紅的漣漪。
視野模糊,天旋地轉。
唯有漫天金色的火焰,還在緩緩飄落,寂寥無比。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緩緩睜開眼睛,眼前一片模糊,耳邊的聲音也如同被隔了一層膜,聽不真切。
他口角的血止不住地滲出,神識脆弱,識海空蕩。身體裏從神魂到骨血,如同針紮一般。那是反噬的痛,正一遍一遍,一寸一寸“懲罰”着他。
他支撐着身軀,想要努力的站起,卻又失去力氣,再次栽倒在地。
一雙繡着察查司暗紋的黑色靴子,踏入了他的視野。
他踩在泥水裏,被污染了,卻依然透着冰冷的威嚴。
“……師……父……”
陸清夜的聲音傳來,每個字都浸滿了劇烈的顫抖。
臨淵用殘存的意志,将渙散的目光一點點聚焦。
他擡頭,看到了徒弟那慘白如紙的臉,看到他被雨水浸濕的官袍,看到了他腰間黑沉的令牌,看到了他緊握到微微顫抖的雙手。
陸清夜看着眼前這具幾乎神光盡失的身影,所有的理智都在動搖。
他踉跄一步,幾乎要跪倒在泥濘中,想要伸手觸碰,又在擡手的瞬間,恐懼地蜷縮回來。
最終,他只能僵硬地站在那裏,從喉嚨深處擠出置問,“值得嗎?這都是他們罪有應得!而不是該你來承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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