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衣節

寒衣節

待穿透那片光霧，眼前赫然顯現一座陰森的城闕。

城門形制與凡間并無二致，通體由墨色石磚壘砌而成。城門上方赫然刻着三個字，“鬼門關”。

門口立着十六名守卒，青面獠牙，甲胄森然，手中的兵刃泛着點點寒芒。

“到了到了！”槐序仰頭望着匾額，眉飛色舞的說道，“這裏便是幽都了！到了我們的地盤上，遇到什麽事，報小爺的名號，小爺罩你！”

臨淵拱了拱手，笑道，“那邊有勞槐序大人了。”

槐序剛昂頭，下意識瞥了一眼身旁的陸清夜，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嘿嘿，還有我們頭兒，陸大人……”

“有你就夠了。”陸清夜聲音冷淡，卻難得接了句趣話。

槐序還沒來得及得以，三人已近城門，一柄長戟忽然橫斜在面前，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路引何在？”守門猙獰鬼吼聲陣陣，渾濁的眼珠左右轉着，最後落在槐序身上。

槐序一挑眉，上前半步，抽出察查司腰牌亮于那鬼面前，“你看清楚，小爺是誰。”

猙獰鬼垂眼仔細一瞧，面色驟變，忙不疊的躬身賠笑，“原來是副使大人！失禮失禮。大人今日怎麽‘走’的……正門？”他聲音帶着些許困惑，“尋常不都是‘嗖’的一下，就飛回去了嗎？”

“今日帶朋友同游，自是行路最方便。”槐序收起令牌，朝身後指了指。

猙獰鬼順勢望去，待看清那青色長袍之人，頓時一個激靈，連忙上前一步，腰彎的更低了些，“陸、陸大人！什麽風把您也……”

話音未落，便被陸清夜投過來的一瞥，将話生生咽了回去。他吞了吞口水，只覺得背脊發涼，忙側身展臂，恭恭敬敬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大人請！”

陸清夜微微颔首，踏步跨入城門。

槐序和臨淵緊随其後。

待那三人離去後，先前的猙獰鬼才直起腰來，皺着眉撓了撓頭，“今日可真夠邪門的，兩位大人竟然是‘步行’回來的？”

另一名守卒湊近低聲說道，“喏，瞧見沒，那個鬥篷下頭，怕不是位大人物，竟然由兩位巡察使左右護送，何等陣仗。可別叫咱們撞上黴頭，速速回崗吧！”

幾鬼對視一眼，心有餘悸，慌忙握緊手中戟杆，歸位肅立。

自踏上這片土地的剎那，臨淵心裏的悸動就未停歇過。

他在陰獄深處那黑暗中，沉寂了整整三百年。如今再次站在這兒，目之所及，灰白的天穹，檐角的青燈，一切都沒變。

又好像什麽都變了。

他曾是這裏的管理者之一，如今卻要借着一襲鬥篷，藏在他人身後，才能踏入這道門。

他暗自嗤笑一聲，嘲笑自己現在的模樣。

三人一路從鬼門關行至陰靈城。這裏是魂魄如輪回前的暫居之所，比起各司，多了積分凡間市井的煙火氣，不對，應該是鬼火氣。

槐序仿佛回到了自家後院，腳步變得更加輕快。一路上喋喋不休地說着，判官司的書吏因為寫錯了字被重罰，陰律司某位副使被厲鬼撓花了臉。

“咱們頭兒，”他驕傲地昂起下巴，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向只小貓一樣，“就是察查司的巡查使！而我，嘿嘿，是副使！”

臨淵看着他的模樣，緊皺的眉頭緩緩松開，忍不住彎起嘴角。

陰靈城內果然熱鬧了許多。整個幽冥沒有日月，天穹終日灰敗，此刻四處懸挂起了許多幽綠的燈籠，一層疊一層，将街巷映照得如同白日一般。

許多魂魄在街邊支起了攤子，賣些冥器、紙紮、香燭。讨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像極了凡間集市。

哪家鋪子貢果最甜，哪家香灰摻了檀木，槐序如數家珍。

臨淵一一聽着，鬥篷下的目光卻越過那些攤販與魂魄，落在了更遠處。

寒衣節的發放處已搭起了高臺。

臺上坐着三人，正舉杯交談，身側侍從如雲。

主座那人銀色長發披于身後，身着黛藍長袍，丹鳳眼平淡如水，嘴上挂着一抹假笑，是受生司司主元道。左側那人慵懶地斜靠在椅中，一襲紅繡金紋常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指尖捏着酒盞，似笑非笑，是察查司司主崔牧。右側那人正襟危坐，身着玄紅色官袍，不茍言笑，是陰律司司主常修。

臨淵的腳步倏然頓住。

鬥篷之下，已是緊緊捏住的拳頭。胸口那道印咒仿佛感應到什麽，隐隐發燙。

（都是老熟人啊……）

陸清夜側眸，看見鬥篷邊緣微微的顫抖。他不動聲色的挪了半步，将那襲鬥篷擋在自己身後。

“司主。”陸清夜上前一步，躬身一揖。槐序連忙跟上，亦是深深一揖。

崔牧聞聲回頭，目光懶懶地掃過來，瞥了一眼陸清夜，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喲，清夜啊，回來啊。”又瞥了一眼槐序，“槐序也回來了。這段時日辛苦了，怎麽不回司裏歇息？”

他的視線掠過二人，落在二人身後那道沉默的鬥篷身影上。

“這位友人……”崔牧似笑非笑，将酒盞擱下，“魂光沉靜，氣度不凡，可不像是游魂野鬼。不知是何方貴客？”

陸清夜神色未變，一字一句回複道，“只是凡間一位玄黃術士，仰慕幽都已經，借此‘寒衣節’之機前來一觀。”

“哦……”崔牧拖長了尾音，“凡間……術士。”他點點頭，語氣溫和得像主人家，“清夜啊，你可要‘好生招待’，莫讓人覺得咱們幽都沒有禮數。”他眯眼笑着，看不出嚴重的真意。

陸清夜再次一揖，“是，屬下先帶此人……”

“禀司主。”一道粗厚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陰獄諸般事宜已安排妥當，明日可依例移交文書。”

槐序循聲望去，那身形微胖，身着綠色官袍的男子快步跑至常修身旁，俯身一揖。是陰律司執案使趙煜！

槐序拳頭猛地攥緊，幾乎要踏出一步，直指趙煜。陸清夜眼疾手快的攔下他。

“頭兒！”槐序咬牙，壓低聲音，“這混蛋害我！難道不該揭發他嗎？”

陸清夜沒有看他，只低聲答道，“此刻無憑無據，骨珠也不知在何處，他大可反咬誣告。你不怕反坐？”

槐序皺着眉，卻終究沒有再動。

話音未落，就聽一個聲音響起。“禀司主，陰獄魂魄已安排妥當。”

陸清夜和槐序齊齊擡眸看去，體型微胖，身着的綠色官袍都被勒出了幾道印子。是趙煜！

“這混……”槐序剛要出聲，被陸清夜生生按了下去。槐序不解得看着陸清夜，小聲問道，“頭兒，這混蛋害我，難道不該揭發他嗎？”

“此刻骨珠不知所蹤，無憑無據，只會被視為誣告，當心被反坐。”陸清夜小聲回答，“暫且忍耐。”

“是……”槐序小聲應下，眉頭卻緊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