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自刎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自刎
當晚,城頭上——
陸霆風獨自一人,登上了城樓最高處。他卸去了沉重的頭盔,任憑邊關凜冽的風吹散了他沾染了血污的頭發。
“大帥!”他揚聲吼道。“你此前所言,以我之命,換滿城百姓生路,可還作數?”
那赤發虬髯朗聲笑道“我們草原的漢子,一口唾沫一個釘!你陸霆風立刻自刎,我們便退兵三十裏,給你的人一夜時間逃命!”
“……好!”陸霆風深深看了一眼腳下的城池,悄悄逃走的民衆,眼中翻起萬千情緒,最後歸于一片沉寂的深邃。
他反手拔出佩劍,劍身映着冷月與城牆上的火光。
“對不住了,‘花伶’……你陪了我半生,飲盡敵酋血,最後卻讓你沾染我的血。”
話音落,劍光起!
一道銀光掠過他的脖頸。
那暗紅的披風,從高高的城樓頂,翩然墜落。
廟堂內——
臨淵回過神來,大口喘着氣,許久才平複下那幾乎要撕裂胸腔的悸動。
“沒想世間竟真有陸霆風将軍這般至情至性之人。”
臨淵看着手裏的“花伶”,“只是為何會被定義為叛國之人?”
銀劍微顫,仿佛在哭泣。
“公道不該被掩埋,忠義也不該蒙塵,你既引我見此事,這因果我便接下了。無論如何,我定會查個水落石出,為陸将軍沉冤昭雪!”
(這浔陽城當真是多災多難。)
(三百年前那詭異的瘟疫,一百年前遭遇屠城。)
臨淵搖了搖頭,暫時壓下混亂的思緒。
眼下“花伶”太過顯眼,不宜攜帶。他順手撕下旁邊的破布将銀劍層層包了起來。
“抱歉,暫且委屈你在這裏面待上一段時日。”他輕聲對劍說,随即将其束縛在背後,走出了祠廟。
州府檔庫——
夜深人靜,巡夜的梆子聲漸漸走遠。
臨淵悄無聲息的翻過高牆,避開護院,憑着對這類庫房位置的直覺,潛入了後院一座閣樓。
閣樓裏彌漫着塵土與舊紙張的氣味。他借着月光,花了小半個時辰,才在一排落滿灰塵的書架底層找到了标注着“旭歷亓貞年間·邊城紀要”的幾冊厚重書卷。
小心翼翼地抽出關于浔陽城的那一冊,拂去灰塵,就着月光快速翻閱着。
“……時胡虜犯邊,圍浔陽甚急。朝廷體恤,欲遣天兵援之,然守将陸霆風,自負勇力,剛愎拒援,言‘浔陽鐵壁,無須勞師’……後城破,陸竟私通敵首,事敗遭戮,累及滿城……”
“自負拒援?私通敵首?”臨淵幾乎要笑出聲,這與他在“花伶”記憶中看到的苦苦等待、絕望堅守截然相反!
這史書,分明就是在替當年坐視不理、甚至可能暗中作梗的朝廷開脫。還将所有的罪責與污名反扣在這殉國者頭上。
他合上書冊,放回原處,眉頭緊鎖。
(官方記載如此,那民間呢?)
翌日,臨淵換了一身白色長袍,扮作公子模樣,走進了明城一家熱鬧的酒樓。
(今日沒有被攆出去……)
(還是陸清夜給的銀子好使,話說這衣服料子真不錯。)
他找了個角落,點了一壺溫酒。
晌午時分,醒木一拍,說書先生登場,唾沫橫飛的講起了“浔陽舊事”,周圍食客聽得津津有味。
“……話說那叛将陸霆風,鎮守邊關,擁兵自重,早有不臣之心!”
“眼見朝廷派援兵将至,他竟生怕功勞被分,狂妄自大,拒援軍于百裏之外!更與那胡虜首領暗通款曲,約定裏應外合,欲獻浔陽為投名狀,繼而直搗京畿!”
“可惜啊可惜,那胡虜也瞧不起這等賣主求榮之輩,佯裝答應,卻在他開城迎接之時,翻臉無情,一刀便将他斬于馬下!真是機關算盡一場空……”
臺下聽衆聽完一陣鄙夷唾罵,皆是對陸霆風的不齒。
臨淵沉默的聽着,指尖無意識的刮着粗糙的桌面。
(如今這官方定調,民間流傳,事實掩蓋的竟如此成功、徹底,仿佛有一只無形的大手在事件發生後,便已迅速編制好了一套說辭,快速傳播開來。)
幽都書庫——
這裏收藏着千萬年來大國小城的往事。
一道敏捷的身影悄悄潛入,正是槐序。
他覺得得幫幫青山這個“兄弟”,敢直立于陸清夜前面不改色阻止他,越發教人佩服。
來此也許能查到與“陸霆風冤案”相關的蛛絲馬跡。
書庫龐大無比,光影幽暗,無數書架延綿不絕,還時常有鬼差出沒。
槐序只能小心翼翼地穿行其中,翻閱那些書寫過凡間事的冊籍。
突然他猛地頓住腳步,幾乎以為是自己産生了幻覺。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書架那側。一個清冷的身姿,帶着些獨特的疏離感,穿着一身青衣,那不是他頂頭上司、幽都察查司巡查使陸清夜還能是誰?
“頭……頭兒!?”槐序一個飛身靠近,壓低了聲音,難掩驚訝。“真是您?您怎麽也在這兒?”他左右觀察着,以防被人發現。
陸清夜聞聲并未擡頭,繼續翻着書,只淡淡說了句。“禁言。”
槐序立刻噤聲,乖乖的站在原地等候。
片刻後,陸清夜将書冊合上,指尖在其上輕輕一點,書冊便化作一道流光飛回書架原處。
“史書所載,與此間能查到的人間流傳記載并無二致。”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槐序臉上,臉上沒有表情。“陸霆風這‘叛國罪’已是定論。”
槐序張了張嘴,想問陸清夜來此原因,對上他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默默把話咽了回去。
(頭兒行事向來莫測,怎麽會也來查這個案子?)
(可是他和青山兄弟不是不太對付的樣子嘛?)
陸清夜青色衣袖微微一拂,轉身向書庫外走去。
“槐序。”陸清夜一聲呼喚。
“頭兒?”槐序趕緊跟上,“現在去哪兒?”
書庫雖大,但既然他都已經查完了記載,按說該回去了。
“判官司。”陸清夜淡淡吐出三個字。
“判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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