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

鬼市

兩人悄無聲息地潛入城東謝老頭院內。屋後原本生機盎然的菜地，如今缺因無人采收，已經蔫萎發黃，透着一股荒廢的氣息。

唯有那間簡陋屋舍的窗戶上，映射着一個正伏案書寫的人影。

兩人瞧步貼近，透過門板的縫隙向內窺視。只見一個約莫四五十歲穿着粗布衣衫的男子端坐桌前，一手扶紙，一手執筆，懸腕運筆的動作流程頗有章法，筆尖在紙上移動沉穩流暢，全無農夫握筆時的滞澀笨拙。

“這……真是平日種菜為生的老頭嗎？”臨淵壓低聲音，難掩驚訝，“看這氣度倒似坐館多年的教書先生。”

陸清夜沒有搭話，目光如鷹隼般的掃過屋內每個角落，最後落在謝老頭身上某處。

“咱們是不是沒找人？”臨淵問道。

“噓，你看那是什麽？”順着陸清夜指的方向，臨淵凝神仔細看去。初時并無異樣，但很快，在空中捕捉到一縷極其細微得淡紅色絲狀物，正從謝老頭後頸的衣領縫隙間悄然滲出，如同有生命的煙絲，蜿蜒飄動着，透過緊閉地窗棂，朝屋外的夜色中逸去。

“陰氣！”臨淵心頭一凜。這陰氣如此精純，能化為絲線，絕非常見。

“我去追蹤源頭。”陸清夜言罷化做一縷青光悄然尾随紅絲而去。

臨淵起身摸至窗前，更加仔細地觀察那縷持續飄出的紅絲。它凝而不散，在夜風中保持着穩定的軌跡。

（竟能将陰氣操控到如此精微的地步……看來施術者對魂力的掌控，非同小可。）

（如此精純的陰氣，若能感知其質地，或許能推斷施術者的路數……）

鬼使神差的，他竟伸出手指，試圖去觸碰那縷紅絲。

誰知剛觸及的一瞬間，一股尖銳冰冷的刺痛感自指尖炸開，瞬間竄遍全身！沉寂在體內伸出的“噬魂咒”如同牽引一般，驟然劇烈翻騰起來！那悸動并非疼痛，而是一種源自魂魄滲出的共鳴，仿佛這縷外來的陰氣，與咒術本源系出同脈！

他胸口猛地一窒，仿佛全身力氣被瞬間抽空。

（這陰氣……竟能引動我體內的“噬魂者”？……難道是同一人所為？）

他悶聲一聲，再也支撐不住，捂着心口踉跄後退，脊背重重撞在土牆上，随即順着牆壁滑倒在地，額角微微滲着冷汗。

喉中一股溫熱不受控制地湧上，他側頭，一口暗紅色的血吐在了牆角的雜草叢上。

屋內謝老頭似乎聽到了窗外的異動，腳步聲朝着窗戶方向而來。

“走。”就在謝老頭的手即将接觸到窗扉的瞬間，一道青光倏然掃過，臨淵被帶離了牆邊，隐匿在不遠處一顆大樹的濃密陰影之中。

窗戶被推開，謝老頭彈出半張臉，警覺地掃視着漆黑的院落。并未立刻察覺到異樣，正欲關窗時，目光不經意掃過牆角血跡。他眼色驟然一沉，默默合上窗戶，插好插銷。

樹影下，陸清夜扶着臨淵靠着樹乾坐下，眉頭微微蹙起，“你又做什麽了？”

臨淵擡手用力擦去嘴角殘血，眼睛瞥向一邊，“沒什麽，剛才想感受一下那陰氣絲，誰知……定是因為在下身弱，又是招陰體質，受不住着精純陰氣的沖撞，讓陸大人見笑了。”

陸清夜凝視着他蒼白卻強作鎮定的臉，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之前探過你脈搏，氣若游絲，根基有損，不似長壽康泰之相……”他頓了頓，“若你真有心願未了，或有什麽必須去做之事，不妨直言，我定幫你。”

臨淵驀然擡頭，撞上陸清夜那雙深邃的眼眸，那裏多了許多近乎坦然的真誠。他喉結滾動，嘴唇翕動了幾下，諸多話語湧到嘴邊，最終都化作了一聲嘆息。

許久，他緩緩搖搖頭，避開了那目光，“多謝美意，只是這事……只能我自己來了結。”

“罷了。”陸清夜不再追問，拂袖起身，背對着他，望向謝家小院的方向，聲音恢複了平時的平淡，“待青山先生合适願意坦言，再說不遲。陸某先前承諾，定不食言”

“……多謝。”臨淵低聲道。

“方才我追尋那絲陰氣而去，它竟在城郊一處樹林消失。在那我感應到了強烈的空間波動，很有可能是‘鬼市’入口……”

“鬼市？”臨淵一怔。

“正是，坊間傳言，‘亥時開市，雞鳴則散’。”陸清夜淡淡說道，“如今這亥時已過，子時将至，正是鬼市最熱鬧的時辰。”

臨淵眼前一亮，扶着樹乾慢慢站起，拍拍衣袍上的塵土。“走！”

“你這身子？”陸清夜反手扶住他。

臨淵擺擺手，努力讓聲音聽起來精神些。“無礙，我小心一點，不再去觸碰那些陰氣便是……”

見他執拗，陸清夜不再多言，微微颔首，抓緊他的手臂，低聲道，“閉眼。”

臨淵依言閉眼，直覺身體一輕，耳邊風聲呼嘯，他忍不住驚訝道，“陸大人，你有這本事為啥之前趕路不使？”

陸清夜冷冷答道。“此法消耗頗巨，距離有限，非緊要不輕用。”

臨淵啞然。

不過片刻，風聲止息，腳下重新踏實地。

臨淵睜眼，發現已身處城郊一片荒僻林地，眼前是一株極其粗壯的枯死老槐樹，樹乾需數人合抱，枝丫猙獰指向夜空。樹乾中央，竟盤懸着一團一人高的濃郁黑霧，約有門洞大小，邊緣絲絲縷縷地逸散，透着不詳與神秘。

“就是此處了。”陸清夜手一揮，兩件黑色鬥篷憑空出現，分別落在兩人身上，寬大的兜帽落下，遮住了大半張臉，“鬼市之上魚龍混雜，用這能隐匿氣息的鬥篷遮掩一下氣息容貌為宜。”

臨淵輕輕推開陸清夜攙扶的手，理了理衣襟袖擺，深吸一口氣，“走吧。”

兩人并肩，毫不猶豫地邁入那團黑霧。

仿佛穿過一層冰涼的水膜，眼前景象驟變。

他們已置身于一條奇異的街道。街道特句依稀有些錦官城市集的影子，兩旁亦有店鋪攤位，懸挂着燈籠。只是那些燈籠散發着幽綠的光芒，将整條街道映照的陰森詭谲。

街道上熙熙攘攘，往來“行人”大多與他們一樣，審批深色鬥篷，兜帽遮面，沉默地穿梭于各個攤位之間，或低聲交談，或展示、交換手中的“貨物”。那些“貨物”千奇百怪，有閃着磷光的骨骼碎片，有盛在琉璃瓶中的各色霧氣，有乾枯的奇花異草，還有各色的晶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