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餡

露餡

“你胡說！！”殇尹嘶吼，試圖用聲音證明自己，“我這不是已經‘活’過來了嗎！”

“活？”臨淵嗤笑一聲，随手從布兜裏拈起一塊較大的、邊緣鋒利的銅鏡碎片，舉到殇尹面前。“你真以為自己‘複生’了嗎？看看你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殇尹的瞳孔驟然收縮。

從那碎片中，殇尹看到自己整張臉呈現出一種死屍般的青灰與活人潮紅混雜的詭異色澤，而五官因為魂體與肉身的排斥而微微扭曲錯位。更可怕的是，脖裸露的皮膚上，已經開始浮現一片片不規則的黑斑。

“不……這不是我……這是你們施的幻術！！”殇尹猛地扭開頭，不敢再看。

臨淵丢開碎片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他，語氣斬釘截鐵：“世上從無真正的‘死而複生’。陰陽有序，輪回有道。你若真想重來，唯一的路便是散盡執念，重入輪回，再世為人。靠‘奪舍’這等邪術竊取的，不過是鏡花水月，終将反噬自身，魂飛魄散，連入輪回的資格都會失去。”

“你撒謊！！”殇尹仿佛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尖聲反駁，“那些受術的游魂……他們不是都‘融合’得好好的？！他們都因為我活過來了！！”

“你是說朱小姐、謝老頭、何沈氏？”臨淵冷冷看着他，“他們的魂魄被你的邪術強行沖擊，與肉身已産生不可逆的裂痕……接下來逐漸崩壞，最後變成如你一般的活屍……你給的，不是新生，是比死亡更殘忍的酷刑。”

“不可能……你騙我！定是你想套我的話！假的！都是假的！！”殇尹徹底崩潰，瘋狂地嘶吼起來，開始用手去抓撓自己脖頸和手臂的皮膚。那皮膚下的黑斑擴散得更快了，被他指甲撓過的地方，立刻破開流出濃稠發黑的的粘液，散發着陣陣惡臭。“啊啊啊！！怎麽會這樣！這是什麽？！！”

臨淵看着他自我毀滅般的舉動，眉頭微蹙，“現在，說出你背後那位‘大人’究竟是誰。告訴我們，或許……我們還能替你，讨回一絲公道。”

“大人……他……他是……”殇尹眼神渙散，似乎想要屈服，想要吐出那個名字尋求解脫。

然而，就在他嘴唇翕動，音節即将出口的瞬間，一道刺目的熾白光芒，毫無征兆地從他七竅中迸射出來！

殇尹的軀體在那熾白光芒中如同充氣般急速膨脹，然後轟然炸裂！

“小心。”陸清夜将臨淵拉至身後，用白玉扇凝出一層看不見的屏障擋住了爆炸。

沒有血肉橫飛，他的身體連同那掙紮的殘魂，瞬間化為無數閃爍着微光的黑色塵埃，随着爆炸的氣流飄散在廢墟凄冷的夜風之中，再無痕跡。

“這……怎麽回事？”臨淵緩過神來，看着眼前一幕，低頭沉思，“莫不是被人下了什麽不能言說的禁制？”

“‘誓言咒’，”陸清夜收回白玉扇，神光隐去，一字一頓吐出三個字。

臨淵猛地回頭看着他，“那不是幽都陰律司用來約束重犯才會動用的高階秘術嗎？？難道……殇尹背後之人，真的與幽都有關？”

陸清夜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人。

許久，他開口道，“你，為何知道這麽多？”

“什麽？”臨淵一愣，擡起頭，再次撞上陸清夜眼睛，一股難以言喻的心慌驟然襲來，他慌忙解釋道，“書上看的……”

“你還要裝到何時……”陸清夜打斷他，向前逼近一步，“臨淵。”

那兩個字出口的時候，臨淵心跳猛地一頓。随即立刻恢複笑臉，“什麽林園果園……在下不是……”

“你是如何從陰獄中逃脫的？”陸清夜無視他的辯解，又逼近半步。

臨淵的後背滲出冷汗，手指冰涼，下意識地向後一退，“陸大人在說什麽？在下怎麽一個字也聽不懂？”

“殇尹說的，你與他皆是竊居他人屋檐之客又是何意？”

“在下也不知啊……”

“能對上古陣法、幽冥秘術、輪回境都如此了解，甚至知道‘誓言咒’這等幽都秘術……除了你還有誰？”陸清夜的聲音越來越冷，眼中的寒光仿佛要殺人一般。“難怪我追查兩年都搜不到你的蹤跡，原來是躲進凡人的身軀了。”

“什麽？”臨淵退無可退，定在原地。

“是奪舍？還是別的什麽秘術？說！”陸清夜一聲低喝，一把扣住臨淵的手腕，不容掙脫。

“我……真的就是一個喜歡奇聞轶事，看書比較多的凡人，”臨淵嘴角抽笑着，“不是什麽林園……”

“不說？”陸清夜猛地松開手，“可以，帶回幽都，投入‘孽鏡臺’前，立見分曉！”

臨淵渾身一顫，回幽都？孽鏡臺？那對他而言，幾乎是必死的絕路！一旦被查明身份，等待他的只會是比關押陰獄更可怕的結局。

“陸，陸大人，”臨淵聲音顫抖起來，下意識地擡手戶主自己隐隐作痛的脖頸傷口，“在下……這身子，去幽都那種地方，真的會提前去世的……求大人放過在下吧……”

他微微佝偻着身子蹲坐在地方，讓自己盡可能看上去單薄無助。眼眶微微泛紅，渾身顫抖着，将一副被恐懼壓倒的凡人模樣演到了極致。

陸清夜仔細看着眼前的人，這楚楚可憐的模樣與印象裏那就算身陷囹圄，依舊孤傲的神官臨淵沒有一絲相似之處，他不禁懷疑起自己那個荒唐的猜測。

良久，那股緊繃的氣勢從陸清夜身上緩緩消散。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恢複了平日裏的平靜，“抱歉，是我認錯人了……”

臨淵聞言，微微擡頭，半眯着眼打量了一番陸清夜，暗自慶幸着。

（看來這兩年混跡市井，扮可憐裝傻的本事倒是沒白練……）

見陸清夜目光掃來，他像是又被吓到，立刻重新埋下頭，肩膀縮得更緊，身體還配合着微微瑟抖了一下，将驚魂未定的模樣演得淋漓盡致。

“青山兄……方才多有冒犯，還請見諒。”陸清夜見狀，又抱拳更正式地致了一歉。

“別了，受不起。”臨淵一蹦而起，連退好幾步，“今日之事，算是在下倒黴，以後咱們還是各走各的道，莫再做了什麽讓陸大人胡亂猜測了。”

陸清夜站在原地，看着他這番突兀的的舉動，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