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冥香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冥香齋
兩人穿過鬼市光怪陸離的主街,越往深處走,兩側的店鋪越發詭異靜默。最終,他們在一條僻靜小巷的盡頭,找到了那家‘冥香齋’。
店鋪是幢兩層小樓,門面狹窄,卻透露着古舊陰森。門楣正中懸着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冥香齋”。
門窗皆是厚重的深色木頭,雕刻着繁複的幽冥紋樣。左右牆壁直至屋頂,全是高聳至頂的木質多寶格櫃,一格一格,密密麻麻,裏面陳列着各式瓶罐、卷軸、香囊。
店中沒有生意,唯有櫃臺後,一個穿着深灰布衣、身形佝偻的老妪,正低着頭,就着幽綠的燈光,撥弄着舊算盤,不時用枯瘦的手指蘸墨,在泛黃的賬冊上記下一筆。
“貴客入店,歡迎。”老妪頭也未擡,蒼老沙啞的聲音響起。“今日,要買什麽香?”
臨淵上前一步,拱手一禮,開門見山,“掌櫃的,叨擾了。請問貴店是否出售一種特制的朱砂,其中摻有曼珠沙華花粉,以及……百年以上修行者的骨粉?”
老妪眼皮都沒擡,只起手指了指身後木櫃右上方,“甲戌列,第二十四格。”
臨淵沒有望去,只繼續問道,“多謝掌櫃指點。在下還想向您打聽一下最近可有誰買過此物?”
老妪依舊沒有擡頭,只緩緩擡起那只枯瘦如雞爪的手,掌心向上,聲音平板無波,“打聽消息……可以。以何物交換?”
“交換?”臨淵一愣,下意識摸了摸懷裏,只摸到那白玉兔墜。“需要用什麽交換?”
“承載足夠分量執念、記憶、或魂力的物件即可。”老妪終于擡起頭,用她那雙渾濁不堪的眼睛掃過二人,似乎在衡量着什麽,“尋常金銀,在此地無用。”
“這……”臨淵撓撓頭,轉頭靠近陸清夜,以袖掩口,小聲道,“你有嗎?”
“沒有。”陸清夜冷冷答道。
臨淵只得轉回頭,對着老妪致歉,“掌櫃的,實在抱歉,我二人身上并無此類……”
他話音未落,那老妪枯瘦的手指卻緩緩擡起,指向陸清夜,“這位公子懷中之物便可。”
臨淵猛地回頭,驚疑不寧地看着陸清夜,“陸大人竟然還有這種好東西?”
陸清夜面無表情的瞥了他一眼,伸手在懷裏摸索一番,取出一根發帶。
臨淵瞬間燃起八卦之火,壞笑靠近,“這是哪位娘子的發帶,竟被陸大人貼身收藏着?”
陸清夜沒說話,只默默遞上。
臨淵定睛一看,那發帶顏色是略顯陳舊的月白,質地是上好的冰蠶絲,邊緣用銀線繡着極其簡約的流雲紋樣,做工精致,卻因年久光澤已不如新。
他臉上的戲谑之色瞬間凝固。這紋樣,這款式……他太熟悉了!分明是他從前在陰司時,慣常佩戴的那種!
(這小子,為何收藏着我的發帶?)
(莫不是以此搜尋我的蹤跡!?)
無數猜測瞬間略過心頭,臨淵看向陸清夜的眼神變得複雜難明,悄悄挪開半步。
老妪接過發帶,湊到油燈下細細一看,“可。”她将發帶收入袖中,轉身,動作遲緩得攀上靠在一旁的老舊木梯,在身後高處取下一截細長物。
回到櫃臺後,她将那截東西放在臺面上,推給臨淵,“此乃最後半截‘隐魂香’,燃其可在凡間隐藏魂魄氣息,避過尋常探查。”
臨淵小心拿起。那是一截約莫三寸長、小指粗細的線香,呈灰褐色,表面有些許細微的晶體閃芒,湊近能聞到一股清冽中帶着奇異甜意的氣息,并不難聞,反而有些提神。
“近日确有一道生魂,頻繁來小店購入此香,以及你們所問的那種特制朱砂。以此‘隐魂香’為引,或可尋得其蹤。”老妪說完不再多言,繼續記賬。
“走吧。”陸清夜不再多言,轉身便朝店外走去,臨淵收起那截殘香,朝老妪一揖,随他而去。
剛踏出店鋪門檻沒幾步,拐入旁邊一條更顯僻靜的窄巷,兩人便同時頓住了腳步。
巷子盡頭,一個模糊的身影正背對着他們,姿态極其怪異,整個身體如同正在适應一具全新的、極不契合的皮囊,動作僵硬而詭異。
似乎是察覺到身後的視線,那身影猛地一頓,緩緩轉過頭來。
這張臉,正是前天見過的“梁公子”的模樣!
臨淵倒吸一口涼氣,失聲道,“這不是那個吃茶聊天的梁公子嗎?怎麽會在鬼市!?”
“按下一問便知。”陸清夜話音未落,手中白玉扇已“唰”地展開,替臨淵擋下攻來的一擊。
原來在臨淵說話的同一瞬間,那“梁公子”已如鬼魅般驟然撲至!他速度奇快,身形在撲擊過程中竟帶起道道殘影,仿佛化作了一縷有形無質的黑煙,十指上戴着黑金的爪牙,直掏臨淵面門,指尖隐有腥風!
陸清夜玉扇輕旋,扇面泛起一層肉眼難辨的淡藍寒光,精準地格開那淩厲一爪。
那“梁公子”被震得後退半步,但旋即又以更詭異的姿态揉身再上。他招式全然不似常人,角度刁鑽,身體時而拉長如蛇,時而蜷縮如球,攻擊路線飄忽難測,帶着濃烈的陰邪之氣,竟與陸清夜鬥得一時難分高下。
巷內陰風呼嘯,鬼火明滅,兩道身影快如閃電地交錯、分開、再碰撞,金鐵交鳴之聲與氣爆悶響不絕于耳。
短暫而激烈的交手後,“梁公子”似乎察覺到來人棘手,虛晃一招,猛地朝地上擲出一物,一聲輕響,大團濃黑的煙霧瞬間炸開。
陸清夜揮袖蕩開濃煙,待霧氣稍散,巷中已不見了“梁公子”蹤影。
“他跑了?”臨淵捂住口鼻上前。
“有跡可循。”陸清夜指了指地上殘留的幾點深褐色的液體,正沿着他遁走的方向斷斷續續滴落着,每一滴都散發着陰寒之氣。“方才交手,我以霜氣劃破了他左臂。陰氣凝成的‘血液’,沒那麽快消散或愈合。”
臨淵蹲下身,仔細查看那些陰氣凝結的液體。鬼使神差地,他竟伸出一根手指,朝着其中一滴觸碰。
“不可!”陸清夜來不及阻攔,臨淵已經觸碰到陰氣液體。
一瞬間,他腦海中閃過一些畫面……
陰獄裏,一個少年被扔了過來,他雙目緊閉,那副面容正是……
臨淵猛然清醒,整個人向後踉跄一步,額頭上瞬間布滿細密的冷汗。他大口喘着粗氣,心髒狂跳不止。
“你怎麽樣?”陸清夜迅速蹲下身,扶着他微微發抖的手臂。
“……無礙,”他擡手扶着頭,閉眼晃了晃腦袋,“我好像有什麽事……遺忘了,一點也想不起來……”
(這陰氣所觸動的記憶畫面是什麽?難道我曾經也奪舍了誰嗎?)
這個念頭讓他瞬間如墜冰窖,怔立當場,冷汗涔涔而下。
陸清夜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沉聲道,“走吧。”
“嗯。”臨淵點點頭,臉色依舊蒼白。
兩人不再耽擱,追尋那斷斷續續的陰氣軌跡,迅速追出了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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