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執念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執念
堂內一片狼藉,餘燼尚未完全冷卻,空氣中彌漫着焦糊的氣味。
堂中七人陸續清醒過來,但對于如何來到公堂,期間發生了什麽,甚至自己為何會昏迷,竟無一人記得清楚。
監鎮魏游見此情境,心中五味雜陳。此案詭異絕倫,又牽涉妖術,若将真相公之于衆必定引起恐慌。
他深吸一口氣,正了正衣冠,重回公案後,一拍驚堂木,聲音沉緩而有力。
“經本官查明,已擒裝神弄鬼之妖人王影。此獠為勒索錢財,以迷煙致使沈石茂等七人昏厥,僞造失蹤假象,更于公堂之上膽大包天,縱火擾亂,意圖趁亂脫逃!”
“幸賴朝廷威嚴,本官調度有方,捕頭趙毅并一衆衙役奮勇當先,已将妖人王影當場格殺!其縱火罪證确鑿。沈石茂等七人,也已救治蘇醒,并無大礙。”
“此案已結!妖人伏誅,餘者無恙。自今日起,凡有再散布謠言、以‘畫魂’‘妖術’等無稽之談惑亂人心者,以同黨論處,嚴懲不貸!”
……
回到家中已有多時,青山仍覺心神不寧。
他于堂前靜坐,目光空洞,陷入沉思。
(那符文為何閉眼便能浮現?)
(我究竟是誰?若只是一個尋常塾師,怎會通曉這些?)
(心裏總覺得缺了一塊,忘了什麽極要緊的事?)
(王影……破廟……)
“對了!破廟!”他猛地驚醒,低呼出聲。
“相公?你說什麽?”舒羽正端着兩碟小菜從廚房出來,聞聲停下腳步,柔美的臉上帶着些許疑惑。
青山渾身一僵,目光掃過桌邊須發已白、正慢條斯理擺弄茶具的父親,又看了看坐在母親膝上擺弄着木偶玩具的雲兒。一股難以言喻的澀然堵在喉頭。
他臉上乍現的驚喜迅速褪去,擠出一個生硬的笑容,“哦,我是說……明日學堂休沐,幾位同僚相邀郊外踏青,或許能尋些野趣,用于蒙童課業。”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
(我……竟能如此順口地對舒羽扯謊?)
“踏青?甚好。”舒羽不疑有他,将菜碟輕輕放在桌上,眉眼盡顯溫柔,“春日景致正好,散散心也好。我待會兒便去替你收拾書箱,紙筆墨硯可要帶上?”
“不、不必如此麻煩!”青山連忙擺手,“只是随意走走,并非正經課業,輕裝簡行即可。”
“那便帶上傘吧。”一旁一直沉默的父親捋了捋花白的長須,聲音緩慢,“近日天象不穩,時有急雨。莫要淋濕了惹上風寒。”
父親的話帶着一如既往的教訓口吻,讓他心頭一暖,又感到更深的愧疚。他起身,對着父親的方向鄭重一揖,“是,孩兒謹記父親教誨。”
翌日,青山背上舒羽為他細心打點的包袱,提上油紙傘出了門。
他憑着這幾日記下的信息,一路向西,穿過系數的房舍和田地,來到了一處背陰的山坳裏。
在陰沉的天色下,那廟宇顯得格外陰森。屋頂塌陷了大半,露出了裏面黢黑的梁木,牆壁斑駁,早已爬滿枯藤,兩扇歪斜的木門半開半阖。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寒意,小心翼翼地踏上布滿青苔的石階。
就在他腳落地的那一刻,一陣淩冽的寒風突然刮來,刮的他不禁一個寒顫,腦中清醒不少。
(此地的寒氣……非同尋常。真的能探出什麽嗎?)
廟內比外面看去更加殘破不堪。原本供奉神像的正殿高臺之上空空如也。四周懸挂着一些褪色破爛的布幔碎條,在穿堂風中無力地飄蕩。
有幾處用乾燥雜草堆,旁邊散落着熄滅已久的篝火灰燼,幾塊黑乎乎的石頭圍在一旁。
青山蹲下身,用手指撚了撚地上的灰燼,又仔細看了看那些雜草的堆放方式和灰燼堆積的厚度。
(看來确常有過路旅人或乞丐在此歇腳,痕跡頗雜。)
他起身,朝廟宇側面踱去。
原本高大威嚴的護法神像,也只剩下一些殘缺的石座,上面覆蓋着厚厚的蛛網,在微弱的光線下微微反光。
轉到正殿神臺後方一個更加陰暗的角落時,他的目光驟然定住。
在靠着牆壁的位置,用相對整齊的稻草鋪出一個小小的“榻”。榻邊,散落着幾張空白宣紙,旁邊還有一個破陶碗,碗底殘留些許墨渣,一旁還有數十個被用力揉皺後丢棄的紙團。
(那定是王影待過的地方……)
青山快步上前,屏息蹲下。稻草間,濺落着不少已經乾涸發硬的墨點,呈噴濺狀。
他湊近些,用手指刮下一些墨漬,放在鼻端細細嗅聞。
(奇怪,不似尋常墨汁味。)
他定了定神,開始仔細翻檢那堆稻草。在靠近牆壁的最深處,手指觸碰到一個比稻草堅硬許多的物體。他小心撥開覆蓋物,一本紙張泛黃且有些殘破的書冊赫然顯露出來!
書冊封皮是簡陋的深藍色粗紙,上面用濃墨寫着《墨靈殘卷》幾個字。
(墨靈……)
他心頭一震,小心地翻開書頁。
開篇便是對“墨靈”之力的玄奧闡述,緊接着便是“拘影術”的詳細修習法門。
其中最駭人之處便是:“修習此術,需先以己魂為契,寄于本命畫筆。畫在人在,畫毀魂亡。”
(畫筆?難道是那個支黑筆……?)
青山思索着,眼前突然閃過一柄銀劍的涼光。
“呃!”青山悶哼一聲,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眼前發黑,不由自主地以手撐地,半跪下來。他用力閉眼又睜開,甩了甩頭。
眼前只有破廟的殘垣斷壁和手中的殘卷,哪有什麽銀劍?
(剛才是什麽?幻覺嗎?)
他強自鎮定,繼續向後翻閱。在末尾處,看到一行與其他墨色不同、暗沉發褐的小字,“若悔,斬斷執念根源,引自身淨血浸染畫筆,斷筆毀契。然執念若深,此法如同剜心,百不存一。”
(原來……此術竟留有後路?只是需要抛棄執念,自污靈筆,再行毀棄?)
(那王生……是執念太深,寧可走向毀滅,也不願回頭?)
(執念……)
青山緩緩合上殘卷,站起身來。
廟外陰雲更沉,風從破窗灌入。
他擡頭透過破損的窗棂,望向外面晦暗的天色。
(我……是否也有放不下的執念?)
(是什麽……)
(可父母俱在,妻賢子孝……我還有什麽尋什麽?)
(究竟……有何放不下?)
他皺着眉,努力在頭腦中尋找深處的記憶,卻終究什麽也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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