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舊時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舊時
白霧驟然退去,眼前的景讓臨淵猛地一暗。不再是“時外雲澗”那永恒虛無的白,而是幽都特有的晦暗天光。
那迎面而來的鬼魂低泣的聲音,鐵鏈拖沓的聲音,還有那忘川河永不止息的嗚咽。
(這裏是……幽都?)
臨淵穩住心神,眼前所及之處,就是熟悉的模樣。
蜿蜒的青石板長街,兩側古樸的建築,檐角幽幽的青色燈籠。形形色色的魂魄在其中蹒跚前行。
空氣中彌漫着冥紙焚燒後的煙灰氣息。
(這小子,果然放不下幽都……)
他下意識低頭,手中那柄白玉扇已消失無蹤。
他定了定神,擡腳向前走去。
(這麽多年了,這個地方還是這個樣子……)
遠處輪回司大殿的匾額款式還是那麽的古樸,街角那株巨大的“引魂木”還是記憶中的大小,就連往來的鬼差都還是那些熟悉的面孔。
(不對,這好像不是現在的幽都……倒像是……)
(以前的幽都!!!)
他猛然頓住腳步,瞳孔收縮。
“喂……”突然,身後一只手拍上他的肩膀。臨淵渾身幾不可察地一顫,緩緩回頭。
只見身後站着一位女子,面色是久居地府不見天光的蒼白,卻難掩蓋其殊麗容色。她帶着慵懶的笑意,一手叉腰,另一只手端着一只粗陶大碗,碗中盛滿粘稠的黃褐色液體。
“司主,來一碗?”女子将碗往前遞了遞。
“什麽東西?”臨淵下意識捂住口鼻後退半步,眉頭緊皺,伸手推開了那只碗。
“哈哈,這麽好喝的東西,你還嫌棄。”女子不以為意,朗聲一笑,就着碗沿“咕咚”灌了一大口。
臨淵仔細端詳她的面容,與記憶中某位故人緩緩重疊。試探性的叫出了名字,“孟……孟允?”
女子緩緩睜開半眯着的眼,用袖口随意擦了擦嘴角,眼神裏透着疑惑,“司主,你怎麽了?奇奇怪怪的?我不是孟允是誰?”她歪着頭,上下打量着臨淵。
“你的‘孟婆湯’那麽難喝,還是別拿出來送人了……”臨淵嫌棄地揮了揮手,一副拿走的樣子。
“誰說難喝了!”孟允眉頭一皺,“我都改良好幾版了,這已經是最好喝的口味了,不信你嘗!”他說着将剩下的半碗遞了過來。
“謝了,你自己留着慢慢享用吧……”臨淵連忙側身,堅定地推開她的手,生怕那詭異的湯汁濺到衣袖上。
孟允這才悻悻放下碗,她繞着臨淵緩緩踱步,目光掃過他全身,最後停在他面前,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嘶……今天司主怎麽不太一樣啊?”
“有……有什麽不一樣的?”臨淵心中一緊,下意識地挺直脊背,正了正衣襟,面上努力維持着鎮定。
“嗯……”孟允湊近了些,鼻翼微動,仿佛在嗅什麽氣味,“神态?表情?好像少了點平時那種正經模樣,多了點……‘活人’氣息?”
她搖搖頭,最終放棄,“算了,說不上來,就有些不一樣。”
“咳咳,”臨淵借咳嗽掩飾心虛,目光游移,“本座忽然想起還有要事需處理,先行一步了。”
不等孟允反應,便轉身快步融入往來不覺的魂影之中。
(不知道這是哪一年,當務之急是得先尋到陸清夜才行。)
(從孟允還在執着于改良‘孟婆湯’的口味來看,這個時間點,大概是她剛接手這攤子不久……應是三百年前到七百年前之間……)
“等等……”他忽然停住腳步,一個更關鍵的問題浮上心頭。“我現在還是司主?”
心念微動,他下意識地并指,試圖調動一絲神力。
剎那間,一股久違的而溫暖的力量,轟然字丹田深處湧起,那力量重影澎湃,竟是曾經鼎盛的狀态。
強壓下心中掀起的驚濤駭浪,他手指在身前淩空畫了一個圓,指尖金芒流淌,立刻凝出一面水鏡。
鏡中映出一張既熟悉又恍如隔世的面容。
膚色冷白,鼻梁高挺,眉間有一縷天生金色火形紋。墨發半束,其餘如瀑般披散在身後,垂至腰際。身上所穿并非象征司主權柄的赤紅蟠龍官袍,而是他最偏愛的那件冰蠶絲所制的月白長衫。
(沒想到,竟還能在這幻境之中,重新見到原本的模樣……)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懷念、唏噓,更有一絲屬于過往峥嵘歲月的豪情。
他深吸一口氣,揮袖散去了水鏡。
(那此時的陸清夜在哪兒?是在凡間?還是早已在這幽都負職?)
他一邊整理着紛亂的思緒,一邊信步前行。
走過奈何橋,路過忘川河,穿過輪回司殿,踏入更為開闊的幽冥主道。
正思考着,便與一個匆匆而來的身影撞了個滿懷。
來人身着選擇官袍,衣角繡着察查司的暗紋,腰束革帶,身形清瘦挺拔。
他被撞得後退半步,卻立刻穩住身形。
“臨淵司主。”那人抱拳一揖,随即側身讓開道路。
臨淵此刻滿心都是尋找線索,未仔細分辨,只随意揮了揮手,便要繼續前行。
然而,就在兩人錯身而過的一剎那,瞥見了他腰間的那把白玉扇。
臨淵心頭巨震,猛地回身,一把按住他即将離去的肩膀。
那人腳步頓住,緩緩轉過頭來。
正是陸清夜!
“司主還有何事吩咐?”陸清夜轉過身,面對臨淵,再次規規矩矩地俯身作揖。
臨淵的目光從他尚顯青澀的眼眸,移到他衣袍上代表職級的暗紋,
(這衣着,應是他在察查司擔任副使時期的模樣!只是看這年歲與氣韻,恐怕還是任職未久的階段。)
臨淵張了張嘴,千頭萬緒堵在喉間。
直說來因顯然行不通,他也不會信。
無數疑問與感慨翻湧,最終,在對方疑惑的注視下,臨淵只是乾巴巴地問道,“……你近日,可還好?”
陸清夜顯然沒料到他會這麽問,愣了一瞬,随即迅速垂下眼簾,恢複了恭謹的表情,略一遲疑,回應道,“……回司主,屬下一切安好,有勞司主挂心。”
“那你……最近有什麽想要的?”臨淵話一出口,自己都覺得別扭。這哪是平日子裏一個司主會問的話。
“什麽?”陸清夜明顯一怔,擡頭看向臨淵。
“不對……這麽問好像也不對……怎麽說呢,你……”臨淵罕見的詞窮了。
“師父,你怎麽了?”陸清夜上前一步,微微傾身低聲問道,“怎麽說話結結巴巴的?可是修行出了岔子,或是……哪裏不适?”
這突然的靠近讓臨淵驚得向後一退,回過神來,咳了咳,立正穩住語氣道,“無事。你近日修行可有進益?道心可還穩固?或是……又撞上什麽棘手案子,郁結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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