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魂

藏魂

殿內一片寂靜。

臨淵側耳傾聽片刻，确認再無動靜後，悄悄推門而入，輕手輕腳來到案幾旁。

那案幾上卷宗零淩亂，在一塊特意空着的地方，放着剛才赤月取出的玉奁。它只有巴掌大小，通體瑩白，表面并無任何花紋。

臨淵心生疑窦，剛伸手欲觸碰，只見奁盒微動，随即金色流光自然湧出，仿佛認識他一般，親昵地繞他指尖一周後，再次于一旁構築出那光膜朦胧的門洞。

就在這時，金色門洞的光暈一陣波動。

他心頭一緊，來不及思考，本能地閃身躲入最近的粗重殿柱陰影之後。

很快，赤月的身影自光暈中一步踏出，手中似乎多了件小巧的物品，似乎是一個香囊。她輕嘆一聲，一揮手，那金色門洞便如退潮般迅速收斂，無聲無息地回到了玉奁之中。

“出來吧，”她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你的氣息，雖然極力收斂，但方才我出來時就察覺到了。不是告訴過你，莫要窺探麽？”

良久，只有燭火搖曳回應她。

赤月并未回頭，只微微擡手，指尖紅光一引，殿柱後的臨淵仿佛被無形之力拖拽而出，直直懸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遙的空中，動彈不得。

“蒼奚，”她這才緩緩轉過身，目光平靜地審視着他，“你小子怎麽還在此處？不是讓你下去了嗎？”

臨淵雙腳剛一落地，連忙躬身一揖，語氣裏帶着僞裝的惶恐與擔憂，“司主恕罪！屬下……屬下實在是放心不下您。方才見那奇異光芒，又見您獨自涉險，此等未知之事，萬一有失……還有那林風之事，這木雕當真能解他執念嗎？屬下愚鈍，心中實在不安。”他言辭懇切，餘光卻再次瞟了下玉奁。

赤月看着他，眼神閃爍了一下，随即擺了擺手，轉身走向案幾，語氣緩和了些，“無論成功與否，盡力一試，總好過看着他日漸沉淪，化為厲鬼，再被徹底‘淨化’。”

臨淵遲疑片刻，再次開口，聲音壓低了些，“司主慈悲。但……依屬下愚見，渡靈使大人所言，亦非全無道理。不如還是依照常規……早日将他執念淨化，送入輪回，最是穩妥。畢竟……私藏魂魄，終究是重罪。”

赤月聞言豁然擡眼，“不可！”她不自覺的攥緊了拳頭，“這些執念是他們曾經活過的證明，直接抹去，與抹殺他們何異？這非渡靈，此乃屠魂！”

“他們？”臨淵敏銳的抓住了重點，立刻追問，“恕屬下鬥膽一問，司主您不會還藏了不止林風一魂吧。”

赤月身子幾不可察的一顫，眼睛瞟向一側虛空，“休得胡言，本座豈會私藏魂魄，此乃大忌！”她色厲內荏地說着，試圖用提高的音量掩蓋心虛，但她的耳根子微微泛起一層薄紅，那是她說謊時才會出現的模樣。

臨淵心中了然，暗自一笑，面上卻更加恭謹，“司主若不願告知，屬下也是擔憂，不然請渡靈使大人前來一同參詳？他處事最是公正嚴明……”

“蒼奚，你！”赤月猛地轉過頭，死死盯着他，指着他的手指微微顫抖，“好啊！你還敢威脅本座？看我不給你送入陰律司好好‘反省’幾日！”說着，赤紅的神力已在掌心逐漸凝聚。

“屬下不敢！”臨淵立刻“惶恐”地退後半步，同時擡手指向殿內象征輪回的徽記，神情肅穆，“屬下蒼奚，以真靈立誓！今日殿中一切，縱使魂飛魄散、永堕無間，也絕不外傳半字。如有違背，甘受幽冥法則反噬，神魂俱滅！”

這突如其來的誓言，将赤月掌心凝聚的神力硬生生“噎”了回去，她擡着的手慢慢放了下來，語氣透着深深的疲憊與一絲妥協，“罷了罷了，你下去吧，今日……權當你沒來過，也未曾見過任何事。”

臨淵沒有退，反而上前一步，單膝跪地，擡頭直視赤月，“屬下願為司主分憂，懇請司主如實相告，或許……屬下這微末之軀，亦能盡綿薄之力！”

“此事你不要參與得好，萬一真有那天……”赤月側過頭，避開他的目光。

“屬下願為司主肝腦塗地，萬死不辭。”臨淵的回答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猶豫。

赤月看着他認真的模樣，良久，手一揮，一道半透明的紅色隔音光膜以她為中心擴散開來，将兩人籠罩其中，隔絕了內外一切聲息。

赤月收起了往日的嬉笑，一臉嚴肅，再次叮囑，“蒼奚，接下來你所聞之事，關乎許多魂魄存續，亦關乎你我性命。你……當真想好了？”

“是。”臨淵抱拳，鄭重一揖。

赤月深吸一口氣，緩慢吐出，“此事說來話長，我執掌輪回司這些年，見慣了生死往複。然近百年來發現許多被迫‘淨化’的魂魄之中，有許多并非罪大惡極之輩……”

“他們只是因為‘執念’過強，心事未了，不願入輪回。”她嘆了口氣，“看着他們哭泣哀求的模樣，我于心不忍，于是私下截留了一下即将被‘處理’的魂魄……可随着時間流逝，這魂魄越來越多，無處可藏。”

“直到後來，我在一部關于時空與輪回本源的殘破古籍中，尋得一個構想。”

“我冒着形神俱滅的風險，以輪回法則為基石，從‘輪回境’中偷偷引出了些許輪回之力，又以秘法，将其穩固封存與一玉奁之中。借此力，辟了一方游離于三界之外的縫隙空間，我取名為‘隙’。”

“我那将些執念魂魄，悄悄安置于‘隙’中。希望借助輪回之力能溫養他們，延緩其惡化程度。同時設法了解和幫助完成他們未了心願，助他們了卻執念，早日重入輪回。”

“這林風，便是其中之，只盼他這最後的念想得以完成，便能解脫……”

臨淵聽完心中已是驚濤駭浪。

（從輪回境抽取的本源之力？）

（游離于三界之外的“隙”？這難道就是“時外雲澗”的雛形？）

（那麽，那金色的能量……是轉化後的輪回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