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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殘筆




陰雨綿綿,青山從郊外歸來。




他在鎮衙那兩扇厚重的木門前駐足,收傘抖了抖,上前兩步,擡手扣響了門上的銅環。




良久,無人應答。就在他以為衙內無人,打算改日再來時,門緩緩打開了一條縫,露出捕頭趙毅那張略帶疲憊的臉。




“趙大人安好。”青山連忙環手一揖,“敢問魏大人今日可在衙內?學生有要事禀報。”




趙毅顯然沒料到此時會有人來,略一愣神,抱拳回禮,“原是青山先生。今日恰逢休沐,魏大人一早便攜家眷出城訪友去了,并不在衙中。先生有何急事?”




青山聞言,心下微微一沉。略作遲疑,還是從懷中抽出在破廟找到的那本《墨靈殘卷》,鄭重遞向趙毅。




“趙大人,此物……關系重大。”青山的聲音壓得很低,“學生今日……偶然路過城西那座破敗山神廟,想起那妖人王影曾匿身其中,便進去看了看。不料,竟在王影栖身的角落,發現了此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趙毅驟然變得凝重的臉,繼續道,“此書名為《墨靈殘卷》,其中所載,乃是‘拘影術’的修煉關竅與些許破解之法。學生擔心此物遺落在外,萬一被有心之人拾得,恐會步那王影後塵,再釀禍端。思來想去,唯有将此物交予官府封存,方是穩妥。故而冒昧前來,想呈交魏大人定奪。”




趙毅的目光落在那本殘卷上,他喉頭滾動,艱難地咽了口唾沫,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顫抖,卻又像觸電般猛地縮了回去。





趙毅的聲音有些發乾,“先生好意,只是……此物既是重要證物,萬一在我手上有所損毀,趙某擔待不起。不如……不如由先生親自送至後堂架閣庫歸檔?那裏是存放歷年卷宗證物之所,有專門的書吏看守,最為妥當。”




青山看出趙毅對這此書發自內心的忌憚,心下暗嘆,面上卻不動聲色,微微颔首,“如此也好。勞煩趙大人引路。”




“應該的,先生請随我來。”趙毅明顯松了口氣,側身讓開門口。




青山邁步跨過門檻,趙毅随後将沉重的衙門重新合攏。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空曠的廊道裏。




“今日既是休沐,趙大人為何仍在衙中?”青山随口問道,試圖打破有些沉悶的氣氛。




“今日趙某當值。”趙毅并未回頭,只在前方引路,“就是這邊,先生小心臺階。”




他領着青山穿過幾重院落,拐過幾條回廊,最終來到衙署建築最深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趙毅在一扇虛掩的房門前停下,擡手輕叩兩下,随後推門而入。




屋內比廊道亮堂些,靠窗的案幾後,坐着一位約莫四五十歲男子,正就着窗光,伏案一絲不茍地謄寫着什麽。




“孫書吏。”趙毅出聲喚道。




那文吏聞聲擡頭,見是趙毅,連忙放下筆站起身來,目光略帶疑惑地掃過趙毅身後的青山。




“孫大人,打擾了。”趙毅側身介紹,“這位是鎮上明德堂的塾師,青山先生。青山先生今日特來呈交與‘王影案’相關的一件緊要證物,需存入架閣庫。還請孫大人行個方便,開啓庫門。”




說着,趙毅上前一步,湊到那孫書吏耳邊,快速耳語了幾句。只見那孫書吏的臉色先是驚愕,旋即轉為凝重,最後連連點頭。




孫書吏轉向青山,客氣地抱拳施了一禮,态度謹慎,“先生這邊請。”




他領着青山走向屋子一側,從腰間取下一串鑰匙,熟練地找出其中一把,将門上的鎖打開。“先生請,王影的卷宗在左側架閣上右手邊第二層……我就不進去了。




孫書吏站在門口,指着裏面道,“‘王影案’的卷宗與相關證物,應已歸檔,存放在左側靠裏那排架閣的第二層,上有簽牌标示。先生将證物放入對應木匣即可。趙捕頭與在下……就不進去了。”




“有勞二位。”青山會意,拱手一禮,定了定神,擡腳踏入了這間庫房。




庫裏充斥着一股濃郁的混合着陳年墨香與塵土的氣息,還帶着意思若有若無的陰涼黴味。




庫房比他想象的要深一些。右側架閣上,是一摞摞按年份和類別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卷宗,左側則略顯雜亂,存放着各式各樣的案件證物。




他徑直走向最深處,目光搜尋。很快,接着門縫透進來的光,在左側第二層架閣上,看到了一個挂着“王影案”簽牌的深色木匣。




青山伸手取下木匣,他輕輕打開蓋子。裏面空間不大,整齊地放着幾片燒焦蜷曲的畫紙殘骸,還有那只通體黝黑的半截毛筆。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墨靈殘卷》放在了那幾片畫紙殘骸旁邊。




正準備合上木匣蓋子的一瞬間,他的動作卻毫無征兆地僵住了。




心髒突兀得重重跳着,一股難以言喻的沖動促使着他伸手探入匣內,迅速将那個那冰涼堅硬的筆杆拾起,縮回袖中。




木匣輕輕合攏,青山将它穩穩地放回原處,動作看不出絲毫異樣。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面色如常,轉身走出架閣庫的昏暗。




“孫大人,趙大人,證物已歸檔完畢,有勞了。”他對着守在門口的兩人再次拱手,語氣平穩。




“青山先生辛苦了。”孫書吏連忙回禮,上前重新鎖好庫門。




“我這便送先生出去。”趙毅伸手示意。




“不必勞煩趙大人了。”青山連忙婉拒,“衙內路徑學生大致記得,不敢再耽誤二位公務。”




說罷,對着兩人再次微微一揖,不再多言,轉身便沿着來路,快步向外走去。




留下趙毅和書吏面面相觑。




青山神情恍惚地推開家門,頭上身上滿是雨水。




“相公?”舒羽快步從裏屋走出,看着他狼狽的模樣。連忙上前,擡手便想替他擦拭額角的雨水,“你這是怎麽了?怎麽傘也不打?淋濕了可怎麽好?”




青山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躲開了她的手。




舒羽的手頓在半空,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青山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态,連忙擠出一個笑容,“無妨……就是回來時天空中突然飄起了小雨,一心想着娘子,就着急回來了。”




舒羽嗤笑一聲,上前替他拍打着身上殘留的水珠。“先回屋把濕衣服換了吧,莫要着涼。”




“……好。”青山如蒙大赦,逃一般的快步回到裏屋。




合上房門,青山背靠着冰涼的門板,才長長舒了一口氣。心髒仍在胸腔裏急促地跳動,手心一片濕冷。




他顫顫巍巍地從袖中抽出那半截殘筆。




(我竟然……真的将它偷了出來……)




他苦笑着,暗自嘲諷着,“哈……竊取官府證物……青山啊青山,枉你自诩讀書明理之人,竟做出此等宵小行徑……真是斯文掃地,顏面何存……”




(我難道也被這術迷了頭?)




(那我也會步上王生的後塵嗎?)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他手腕猛地一抖,将那截斷筆狠狠朝着牆角扔去!




片刻之後,他又走過去,彎腰将它拾了起來。




腦中忽然浮現《墨靈殘卷》的記載,“……斬斷執念根源,引自身淨血浸染畫筆……”




(斬執念……以血染筆……)




他低頭,凝視着手中這截曾承載着另一個靈魂全部瘋狂與執念的邪物。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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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淪為罪神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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