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塾

私塾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青山像往常一樣收拾好布囊，裏頭裝着今日要講的《中庸》章句注疏和幾卷學生交上來的習字。

出門前，舒羽替他正了正儒巾，指尖拂過衣襟，笑容溫婉依舊：“路上當心，早些回來。”

明德堂內，書聲琅琅。

青山立于簡陋的講席後，正講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

學生們大多昏昏欲睡，唯有前排的劉科梗着脖子争辯，“先生！若凡事皆求中庸，不偏不倚，豈非毫無血性？”

青山垂下手中書冊，認真聽着劉科說着，“大丈夫處事，當如史書所載，有傾覆乾坤之志，快意恩仇之行！譬如那刺秦的荊軻，若講中庸，何來易水悲歌？”

青山微微一笑，不疾不徐辯道，“荊軻之勇固可欽，然其成敗，身後燕趙之禍，豈非正因失卻了審慎權衡之‘中’？勇而無度，便是……”

話音未落，便被堂外一陣尖銳喧嘩打斷。

學生們頓時騷動起來，紛紛向門口跑去。青山皺了皺眉，無奈的搖了搖頭，跟了上去。

衆人湧至私塾門口，只見街上幾名捕快神色凝重，正奮力撥開人群，疾步沖入客棧大門。

“這是出了何事？”青山心中好奇愈盛。

身側的劉科眼睛發亮，壓低聲音慫恿，“先生，咱們也去瞧瞧？”

青山看了看手中書卷，又擡眼望了望那被圍得水洩不通的客棧。好奇心終究壓過了師長矜持，他微微颔首，“只許遠觀，不得喧嘩。”

幾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擠到了人群前列。

客棧二樓一間客房門口，兩名持刀捕快如門神般把守，面色緊繃。門內，本鎮捕頭趙毅正仔細勘查，監鎮魏游大人則背着手立于窗邊，眉頭緊鎖，面上是罕見的凝重。

青山豎耳聽着百姓的讨論，将碎片信息拼湊起了一個大概的模樣。

原來是在此住店的鹽商，只預付了兩日房錢。三日未出過門，亦未續房錢，小二敲門一看，人蹤杳然，随身細軟卻俱在房內。這已非尋常逃單。更詭谲的是，他的房間裏，物品都沒有被使用過的痕跡。

掌櫃至衙門報案，這才引着衙門的人前來探查。可奇怪的事，這門窗緊閉，沒有任何打鬥的痕跡。唯一與之前不同的是，這屋裏多了一幅水墨畫。畫中有一人物背影，經小二和掌櫃辨認，這背影與鹽商非常相似。

（門窗緊閉，無掙紮痕跡，唯多一畫……）

青山心頭一跳，這情節與昨夜稅前翻閱的《西蘊雜談》中的“畫皮”一則的開端何其相似。只是書中乃是妖怪披畫作人，眼前卻是活人入畫。

是夜，油燈如豆。

青山坐在窗前，手中書卷半晌未翻一頁，手指不停摩挲着書側。

（鹽商會去哪兒了？畫又從何而來？是江湖戲法？還是……書本裏的東西成了真？）

“娘子，”他忽然擡頭，望向等下正繡着一方帕子的舒羽，“你說……這書裏的故事，有沒有可能并非全然虛構，也許是真的呢？世上真有鬼怪存在？”

舒羽聞言擡起頭來，眼中帶着些許訝異，随即化做莞爾，“相公今日可是被那客棧的怪事攪擾了心神？”

她放下針線，溫柔說道，“子不語怪力亂神。那些精魅鬼狐，奇術幻法，不過是文人墨客寄托遐思之作。”

她起身，為他續上半盞茶，“那鹽商定是自己行使詭秘，故布疑陣罷了。相公莫要胡思亂想，當心傷了神。”

青山接過茶盞，看着她眼底的溫柔，點了點頭。

（舒羽說的在理。進來怕是雜書看的多了，有些魔怔。）

他輕嘆一聲，将心中那點詭異的聯想暫且壓下。

翌日，青山提着書囊前往明德堂，晨霧尚未散盡。

剛改過街角，便見前方人群又是一陣騷動。幾個衙役押着一個衣衫褴褛、披頭散發的人正往衙門方向去。

那人步履踉跄，卻不瑟縮，反而仰着臉，喉嚨裏不斷發出嘶啞的笑聲，在清晨的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青山駐足，拉住身旁一個正踮腳張望的學生：“子珩，這又是何人犯事？”

蘇子珩看得津津有味，忙道：“夫子您不知？昨夜趙捕頭神了！就在那客棧內外布下暗樁，果然逮到這厮！聽說他子時從客棧後院牆根鬼祟出來，趙捕頭一路尾随到城西那座破廟，。破門而入時，這人正描摹着什麽！當場人贓并獲！”

“作畫？”青山疑惑更甚，“即便行跡可疑，若只是作畫，何至如此大動乾戈？”

“嘿，哪裏是普通畫師！”旁邊一個提着菜籃的老者湊過來，神秘兮兮地壓低了嗓音，“聽說啊，是個‘術士’！會耍妖法的！”

“術士？！”青山眼睛陡然一亮，連日來被壓抑的好奇瞬間被點燃，聲音不自覺地提高，“這白露鎮上竟真有修行術法之人？他擅長何種道術？是煉丹化金，還是符咒驅邪？可能蔔算吉兇，溝通鬼神？抑或通曉奇門遁甲，能布設陣法？”

他越說越激動，右手下意識地擡起，雙指一并，竟随着話語在空中虛劃了幾道曲折的軌跡，仿佛在勾勒某種無形的圖案。

突然一怔，擡眼看向停留在空中的指尖，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從心底襲來。

那老者被他一連串的問題問得一愣，連連擺手，“這……這我可不知道！你要實在好奇，為啥不親自去衙門口瞧瞧？聽說監鎮大人要親自審問！”

一語驚醒夢中人。

他迅即将書卷往蘇子珩懷裏一塞：“子珩，拿着！替我向塾掌告個假！”他語速飛快，目光卻已追着那押解的隊伍而去。

“啊？夫子，以……以何事由告假啊？”蘇子珩抱着突如其來的書卷，茫然喊道。

青山已然轉身，逆着稀疏的人流，朝着縣衙方向快步追去，只遙遙向後擺了擺手，聲音随風傳來。

“告病！就說我突發急症，頭痛欲裂，需得歸家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