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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無廟




“難怪……七日無一亡魂如輪回……”臨淵擡頭望着天空,“如此大的規模……他們究竟做了什麽,需以全城魂飛魄散為代價?”




“司主,既然是天譴,天命不可違,是否還追查下去?”陸清夜的聲音帶着些謹慎。




臨淵低頭,手指無意識的摩挲着下巴,“天譴一座城?總得有個罪名……”




他擡頭看向陸清夜,“你即刻去察查司,設法調閱近百年年內有關浔陽城所發生之事,最好是與神靈有關的記錄。”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記住,小心行事。莫要直接提及‘浔陽城’。若有阻礙……及時抽身。”




“屬下明白。”陸清夜領命,化作一道青光離去。




臨淵回身,對着巷角那具已無魂魄的屍身輕輕一揮。屍身化作細密的金色光塵,悄然消散,算是最後的體面。




他轉身如一個尋常的旅人,步入了浔陽城喧嚣的街市。




然而,喧嚣的市井,此刻在他眼中卻是無數“死線”搖曳的刑場。





一個舉着風車的小女嬉笑着奔跑,不慎撞入他懷中,跌坐在地,卻發出咯咯的清脆笑聲。




臨淵蹲下身将她扶了起來,拾起那彩色風車遞還。




“謝謝大哥哥!”小女孩綻開無憂無慮的笑顏,肉嘟嘟的小臉還蹭着灰,她像模像樣地作了個揖,便舉着風車跑遠了。




臨淵嘴角強撐的笑意徹底消失。在他的感知裏,那根纖細卻冰冷的“死線”,同樣連着她小小的身影,沒入蒼穹。




(天命變化莫測,何罰何佑?)




(稚子無辜,神靈何怨?)




(……神靈!?等等!)




他方才立于高處俯瞰全城時,眼中所見盡是人間煙火,卻唯獨不見任何一座神光氤氲的廟宇!




(這不正常。凡人之城,必有祭祀之所。)




他身形微動,如一陣清風掠過街巷,再次悄無聲息地立于城中最高處。放眼望去,屋舍俨然,街巷縱橫,煙火鼎盛,卻未見一座神廟。




僅有的幾處類似建築,也氣息黯淡,狀似廢墟。




金光微閃,他已落在一處破敗的廟宇遺址前。




殘垣斷壁,焦黑的梁柱橫陳,碎裂的瓦礫間丢棄着腐爛的菜葉和雜物,散發着污濁的氣味。神臺空空如也,唯餘厚厚的塵埃。




(不是自然荒廢……是人為的毀棄。為何?)




疑慮驅使他走向最近的茶肆。




尚未靠近,便聽到內裏傳來帶着酒意的沙啞聲音,“……神仙?嘿!早八百年前就不信啦!咱們浔陽城,靠的是這個!”伴随着“啪啪”拍打自己胸膛的悶響。




臨淵駐足棚外陰影處,只見一個滿臉風霜的老漢,舉着粗陶碗對同伴嚷嚷,“三年大旱,嗓子喊破了天也沒滴雨!還不是咱們自己挖的渠,引的後山水才得救!還有後來那場邪門的洪水,也是大夥兒手拉手堵住的!神仙?在哪兒呢?”




旁座一位賣菜大娘一邊納着鞋底,一邊笑着搭腔,“可不就是!靠天吃飯,餓死一半。靠自個兒手腳,好歹全須全尾地活下來了。廟?拆了清淨,那木頭梁子還能搭個豬圈哩!”




臨淵心中那不詳的預感愈發沉重。




他目光轉向街對面叮當作響鐵匠鋪。




爐火正旺,鐵匠揮汗如雨,錘下的一件農具即将成型。




而讓臨淵驚駭的是那鐵器之上,竟然萦繞着一絲極其微弱的神力。




他立刻走入鋪中。鐵匠擡頭,露出樸實的笑,“客官,打點啥?鋤頭、柴刀、鐮刀,都是好鐵!”




臨淵指了指他正在鍛打的物件,又望向牆上已成型的那些,“這些鐵料,質地似乎不凡?”




“哦,這個啊,”鐵匠用汗巾抹了把臉,頗有些自豪地壓低聲音,“從那些沒用的廟裏拆的木頭梁、銅像啥的,熔了。好東西呢,實在!”




“為何……要拆廟?”臨淵問。




鐵匠笑容斂了斂,左右看看,聲音小了些,“大夥兒都覺得……供着也沒用呗。天不幫咱,咱也不敬它了。那些木頭石頭,擺着也是白占地方,不如拿來用實在。”




“原來如此。再請問,昔日廟中的廟祝、道長們,如今何在?”臨淵問道。




“這……我想想,張瘸子前年去世了,王道長去了別的城……”他撓着頭仔細思索着,“哦,對了,有個劉老道,好像躲去城西那個早就廢了的破廟了,神神叨叨的,說啥大禍臨頭……”




“多謝。”臨淵轉身,步履如風。




城西廢廟比之前所見更為荒涼,斷壁殘垣半埋于荒草。




一個披頭散發、穿着肮髒破舊道袍的老人,正跪在雜草叢生的廢墟間,對着空無一物的神壇不停磕頭,渾身顫抖,口中念念有詞,卻含糊不清。




“道長。”臨淵快步上前,一禮,“敢問道長,浔陽城發生了什麽事,神廟不再?”




老人毫無反應,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恐懼世界裏。




臨淵目光銳利掃過殘破的殿宇,在傾倒的供桌下,瞥見一個半掩于塵土中的朽爛木匣。他走過去拂開塵土,取出其中一本以油布緊緊包裹、邊角卻被鼠蟲啃噬的陳舊手劄。




字跡由工整到淩亂,最後幾頁甚至像是用焦炭書寫,力透紙背,浸滿絕望:




“……大旱三載,井河俱竭。依律祭天,禱祝千百遍,蒼穹寂然,無雲無雨。民漸疑,神已棄我乎?有賢者聚衆而言:‘天既無言,乃默許人自強。吾等當以手足代香火,以血汗換生機。’遂率青壯,循地理,掘深渠百裏,引暗河之水。禾苗得潤,人心初定。”




“然,災未已。天忽降暴雨如注,山洪暴漲,若天傾之怒。再禱,無用。賢者又言:‘此非天災,乃天罰也!然,罰亦不懼!’率衆以沙石血肉為堤,苦戰旬月,洪乃退。經此二役,民氣大壯,敬神之心蕩然無存。”




“賢者言:‘天道遠,人道迩。吾等當立人法,行人事。’遂廢上天所賜《祈雨》、《豐穰》、《禳災》諸典,當衆付之一炬。又取歷代祭祀重器,熔鑄為犁鋤兵戈。”




“是日,立石為碑,刻曰:‘往後風雨,自求于地,不假于天’。衆皆盟誓,雖死不悔。




看到此處,臨淵手已微顫。他繼續下翻,字跡越發狂亂。




“吾知大禍将至矣!此非不敬,實乃另立乾坤,欲斷天人紐帶!全城氣運,皆染‘自立’之念,再無回轉之機。悲乎!吾勸不得,阻不能,唯記錄于此,以待……天噬之日。”




(他們不信了……他們不再祈求,而是選擇依靠自己,甚至……締造了屬于自己的“道”。)




(這不是懲罰罪孽,這是……對“異端”的徹底清洗!)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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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淪為罪神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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