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畫

入畫

青山抱着書冊趕到鎮衙時，門前的空地上已烏泱泱圍滿了人。既有受害者的親眷，也有聞訊趕來瞧熱鬧的街坊百姓，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他費力地擠到人群前列，透過衙役們圍着的人牆向內看去。

公堂之上，監鎮魏游面色鐵青，端坐案後，官袍的褶皺都透着一股緊繃。衙役們按刀肅立，目光緊盯着堂下跪着的那人。

監鎮高坐于堂上，衙役圍了一圈，中間正是前兩日的“術士”王影。

他依舊披頭散發跪于堂前，只是比起前兩日身形更加消瘦。

“啪！”

驚堂木重重落下，魏游的聲音帶着壓抑的怒火，“王影，三日之期已到！三十五兩紋銀已湊齊！速速将沈石茂等七人放出，若再耍花樣，本官定不輕饒！”

捕頭趙毅聞言，将受害者親眷湊齊的一袋碎銀放在了網銀面前。

王影伸手拿過，在手中颠了颠，随即搖搖頭，“不夠。”

“不夠！？”魏游皺着眉，“這可是足秤的三十五兩！你若不信，當堂便可取戥子來稱！”

王影歪着頭，明着演看着堂上之人，眼中帶着積分戲谑，“大人，三日之期已過，現在……得加錢。十兩一個人。”

“你！”魏游霍然站起，氣的手指發顫。“大膽狂徒，竟然在衆目睽睽之下坐地起價！今日若不嚴懲，如何對得起堂外翹首以盼的苦主家人！如何平息民憤！”

他越說越怒，猛地抓起一支令簽狠狠擲于堂下，“來人！将這妖人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是！”兩名衙役應聲而出，将王影拖拽到堂側的刑凳上，牢牢按住。另一名衙役高舉手中的杖狠狠打下。

誰知那王影一邊“哎喲哎喲”叫着，一邊狂笑着，“打了我他們也出不來了！哈哈哈！”

魏游被這笑聲激得怒不可遏，“打！給我狠狠地打！看他能笑到幾時！”

杖責聲音越大，他的笑聲越大。“哈哈哈哈！”

二十下很快打完，行刑的衙役都累的微微喘氣。再看那王影，趴在刑凳上一動不動，嘴角卻仍在微微開合，冒出絲絲笑聲。

趙毅上前探了探鼻息，回身禀報，“大人，他昏死過去了。這……現下如何是好？”

魏游看了看王影不再動彈的身體，又瞥了一眼堂外圍觀人群神色，尤其是那鹽商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喊，更是讓他如坐針氈。

他眉頭緊鎖，望向趙毅，“幾日前……此人是否說過，‘焚畫’能放人？”

趙毅略一回憶，有些不确定，“當時堂上嘈雜，屬下站得稍遠，聽得不太真切，似乎是有這麽一回事……”

魏游目光掃過昏迷的王影、地上幾幅畫軸，掃過堂外群情洶湧的百姓。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壓力如山般壓下。

他一咬牙，作出決定，“既可能是‘焚畫放人’，那便試試！趙毅，取火折來，先焚鄧勇那幅畫！若真能救人，便依次焚之！”

“是！”趙毅領命，毫不猶豫地從懷中掏出火折，拾起地上畫着鄧勇背影的畫軸。

“不可！！”

就在趙毅手中火苗即将觸及畫卷邊緣的剎那，人群外圈猛地傳出一聲大吼。

衆人回頭望去，只見明德堂的那位年輕塾師青山，正奮力從人群中擠出，手裏高高舉着幾本陳舊的書冊，一邊揮舞一邊大喊，“大人！萬萬不可焚畫！書中有載，‘畫魂一體，焚之則魂火同燃，煙消雲散’！燒畫不是救人，是害命啊！”

魏游伸長脖頸，打量着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書生，“堂下何人喧嘩？”

趙毅低聲回道，“大人，是鎮上明德堂的塾師，青山。”

“叫他上前回話。”魏游壓下心頭疑慮，揮了揮手。

青山快步走到公案前，雙手将懷中那幾本書冊恭敬托起。“魏大人，學生冒昧。此乃學生家中舊藏雜書，其中數冊記載着幾個故事，其手法、情狀，與眼下王影所為，有驚人相似之處！皆言邪術以墨勾魂，拘于畫中，燃之，畫中人亡！”

魏游将信将疑，示意趙毅将書冊取來。

随即快速浏覽，果然在泛黃的書頁間看到了“畫通幽冥，墨攝生魂”、“焚畫如焚人，慎之慎之”等字句，雖語焉不詳，卻透着股邪門的寒意。他又翻了翻另外兩本，亦有類似記載。

“這書冊……從何而來？”魏游合上書，擡眼審視着青山。

“回大人，此書來自……”青山一怔，話到嘴邊，卻突然卡住了。尋遍記憶卻找不出書冊的來處。“來自……來自……學生早年……”

魏游見他言辭閃爍，神情恍惚，心中的疑慮更甚。

恰在此時，堂外鹽商夫人的哭喊陡然拔高，“我的老爺啊！官府到底管不管啊！快想辦法救人啊！！”

“就是！連個人都救不回嗎！”其他苦主家眷也被帶動，哭喊聲震天。

衆目睽睽之下，魏游臉上有些挂不住了。一個言語不清的書生，幾本荒誕不經的雜書，如何得信？

“好了！”兩相權衡，壓力之下，只得妥協，魏游朝青山揮了揮手，“此事本官自有決斷。你且退下！”

他又轉向趙毅，眼神一厲，“燒！”

“是！”趙毅不再猶豫，舉起火折子将畫的一角點燃。

“大人！三思啊！”青山目眦欲裂，“燒一幅便是害一人！七條人命，七條活生生的人命啊！”想沖上去搶奪，卻被身旁兩名衙役死死摁住肩膀，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的看着畫被點燃。

火焰初起時，并無異樣，只是尋常地沿着紙邊蔓延。

然而，就在火焰燒到約莫四分之一處時，陡然生變！

燃燒的速度頓時慢了下來，火焰更是從溫暖的橘黃逐漸轉為一種幽冷的青白色。

與此同時，那燃燒的畫紙之上，畫中空白處竟驟然湧出大團大團濃郁的白色霧氣，翻滾蒸騰。随着霧氣的消散，顯現出一道巍峨的古代城門。

“這……這是何物？！”魏游驚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衙役們也紛紛後退，面露駭然。

魏游連忙讓趙毅滅火，趙毅将燃燒的畫丢在地上，用靴底狠狠碾踏，竟沒有絲毫反應，畫上火焰繼續緩慢的燃燒着。

突然，畫中城門猛地打開，畫中的“鄧勇”身影微微一動，竟一步一步朝着城門內部走去！

就在衆人詫異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衆人駭然望去，只見原本“昏死”過去的王影，不知何時已經從刑凳上站了起來。

“王影！你笑甚！！”魏游大聲問道。

王影沒有回答，只見他張開雙臂，頭顱高昂，臉上洋溢着狂熱與瘋狂。

緊接着，他雙臂猛然在胸前合攏，雙手食指中指并攏如劍指，交疊成一個古老而邪異的訣印，用盡全身力氣，朝着那燃燒的畫卷大喝，“以七魂為祭！開陰陽門！求長生！！！”

吼聲未落，仿佛響應着他的召喚，擱置一旁的六幅畫軸同時燃起了青色的火苗！

與此同時，王影的身影化作縷縷黑紅交纏的煙跡，與畫卷燃燒升騰起的青白煙霧交織在一起，詭異地朝着畫卷方向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