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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報應




元娘手提斧頭,在周圍驚恐的目光中,穿過人群,一步一步朝着白塔走去。




“元,元娘?你瘋了!?”一個膽子稍大的莊民顫抖着聲音喊道。




“瘋?”元娘腳步一頓,側過頭,透過淩亂的頭發瞥着衆人。“我本來就瘋了呀……被你們逼瘋的!!”




她擦了擦臉上的污漬,繼續向前走着,一邊走一邊說着,“我本是豐水鎮‘廣澤堂’沈大夫的女兒……六年前上元燈會,一次好心救人,卻被迫‘嫁’到這種鬼地方……”




她停在石塔前,轉過身來,面對着一張張或恐懼、或茫然的面龐,指着地上的李午庚,用顫抖的聲音說道,“這混蛋侮辱我……天天打我、罵我……像狗一樣對待我……還讓我給他生孩子?”




“哈哈哈……生孩子……”她忽然仰天大笑,聲音尖銳刺耳,眼淚卻混着臉上的血污滾落下來,“我生了……是個女兒……皺皺巴巴的,她還沒來得及睜眼看看我這個娘親……就……莫名到‘夭折’!!她才那麽小!她有什麽錯!!”




她猛地揮起斧頭,用盡全身力氣,朝着石塔被封堵的那扇門洞狠劈了下去!




石屑飛濺,封堵物裂開了一條縫隙,滲出一絲黑氣。




“稚子何辜!!女子何辜!!”她一邊瘋狂地劈砍着,一遍歇斯底裏地控訴。





有莊民見她在破壞石塔封印,有些慌張地想要上前阻止,元娘反手一揮,無人敢靠近。




“元娘!別劈了!那塔不能開!!”




“午庚已經被你……你氣也出了,放過我們吧!”




衆人恐慌無比,試圖用蒼白的話語安撫。




“對啊對啊,元娘,你看這些年……我們平時也挺照顧你的……”




“照顧我?”元娘猛地回頭,血紅的眼睛死死盯住說話的人,舉起斧子顫抖着指向他們,“如果不是你們!不是那人牙子!!我本該過我另一種人生!!我有愛我的父母……青梅竹馬的未婚夫……我本該繼承家學,懸壺濟世……”她哭訴着。




“要不是你們……你們……把我困在這裏……”她轉過身,不再看他們,将所有的悲憤、所有的絕望,所有被踐踏碾碎的六年光陰,都傾注在手中的斧頭上,一斧,又一斧狠狠劈向那扇代表她和無數女嬰、女子最終歸宿的‘門’。“我怎麽會!!”




終于,随着她的怒吼,封印的洞門被裏面的怨氣沖破!石塔震顫,黑煙從門洞噴湧而出!




臨淵忽然開口。“近日……有人找過你?”




元娘的斧頭頓了一瞬。




“是啊,他說只要照他說的做,就能讓這群畜生斷子絕孫。”她沒有回頭,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像在複述別人的話。“他問我恨不恨?想不想報仇?問我女兒死的時候,聽見她哭了嗎?問我想不想……也讓她們嘗嘗這種滋味。”




她咧開嘴,笑着,眼淚又滾下來。




“我說想,他就給了我黑黑的餅子,一點一點教我怎麽描。然後我就天天來描……”




臨淵的瞳孔驟然一縮。




(果然是最近才描的新“墨”。)




“看到了吧,這都是你們造的孽!”黑煙邊緣,傳來元娘近乎癫狂的大笑。




“今天我就讓你們,斷!子!絕!孫!!!哈哈哈哈!”




莊民們從極致的恐懼中回過神來,哭爹喊娘,四散逃去。




然而,在這混亂之際,臨淵身後的叢林中幾道黑色身影一閃而過。




“我去追,你小心。”陸清夜眼神一凜,說罷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朝那幾道黑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臨淵點了點頭,緊盯着石塔周圍地面上的陣法痕跡,眉頭緊鎖,腦海中飛速翻湧着塵封的記憶。




(那屍油混骨灰畫的陣,竟是個“招陰陣”,招陰引煞……卻在外層覆以封印之陣,如同米缸吸引老鼠,卻只留一個狹窄入口,有進無出……)




(難怪這怨氣不像短短七十年能積攢起來的。)




他猛地擡頭,看着這滿天的怒火,噴湧不止的黑煙,一個個哀嚎着倒下的莊民。




“雖然你們罪有應得,但也不該就這麽輕易死去……”他走到石塔旁,撿起剛才元娘丢的斧子,毫不猶豫的用斧刃在右手掌心一劃,鮮血瞬間湧了出來。




“你們好好活着贖罪吧……”說罷他把血流如注的右手,穩穩地按在石塔壁上,左手掐訣,嘴裏念道。




“以吾神魂為引,燃汝累世罪孽,燼之……歸寧!”




随着他的誦念,石塔內部突然燃起了一股金色的火焰,它迅速攀升、擴張,逐漸将黑色的煙氣包裹、吞噬。




那黑煙中猙獰扭曲的怨魂輪廓,在燼火的包裹下,逐漸變得透明、平和。




塔身不再震顫,裂縫中野不再溢出邪氣。整個石塔,仿佛被一層溫暖的光暈籠罩,暫時歸于沉寂。




臨淵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




就在燼火燃起的剎那,胸口那道被神力壓制了整夜的“噬魂咒”,驟然爆起,仿佛每一根骨頭都被碾碎,每一寸經脈都被刺穿。




黑色的詭異紋路不受控制的從他心口蔓延開來,迅速爬向脖頸、臉頰,帶着深入骨髓的虛弱。




臨淵悶哼一聲,喉口一腥,一股溫熱的液體再也壓制不住,猛地噴濺出來。




(……不該用這麽多的。)




“找到你了……”




意識模糊之際,一個輕柔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來不及回頭,便暈了過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聲音在叫他的名字。




“……青山兄,青山兄……”是槐序的聲音。




臨淵緩緩睜開眼睛,看着他正使勁搖晃着自己。




(不痛了?)




(“噬魂咒”也被壓制了!?誰乾的?)




臨淵心頭猛地一驚,擡眼看向石塔,他使用“燼火”的痕跡也被掩蓋了。




“……我帶了幽都的鬼差來,這裏的事就交給他們吧……”槐序在一旁自顧自的說着。




(是敵是友?)




(知道了我的身份,卻沒有揭穿,還幫我抹去了痕跡。)




(為什麽?他想要什麽?)




“……也沒能找到那老道……”




臨淵按了按還有些隐痛的胸口,打斷了槐序的話。“我在道觀的香案旁發現了一具蜷縮的屍骨,衣裳布料與那老道的相似,從骨齡推算,應是李三本人……”




(他終究也沒逃過怨魂複仇。)




“那之前見過的老道‘李三’是誰啊?”




“應該是有人假冒的,”臨淵垂下眼睑,掩飾眸中的深思。“故意引誘我們去道觀,告訴我們真相……或許,是想借我們手,揭開李家莊‘吃人’的真相……或許,另有目的。”




臨淵張開左手,漏出手中的兩枚刻着幽都雲紋的玉符。“我在塔邊還拾到了這個,是你們的吧……”




“‘通靈玉’!”槐序一把抓過,又驚又喜,“怎麽會在塔邊,什麽時候掉的?”




臨淵搖搖頭,“我猜是黑衣人偷走的,為的是阻止你們給幽都通風報信。”




他低頭思索着,“還有那陣法,石油骨灰,招陰引煞,層層僞裝……元娘一個凡人怎麽會知道這麽多,背後之人定是和黑袍人一夥,一邊‘操控’元娘,一邊聚集陰氣。”




就在這時,一道青光突然落了下來,光芒斂去,露出陸清夜的身影。




“沒追上,那幾人身法過于詭異。”陸清夜說着,目光落向石塔,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怨靈怎麽被淨化了?”說罷目光轉向臉色慘白、右手染血的臨淵。




“你的手?”陸清夜看向他還在流血的掌心。




臨淵擡起手看了看,假裝才注意到手上的傷,“哎呀,這是在哪兒弄得,一點感覺都沒有……”說着扯起衣角,撕下一塊布條開始包紮。




陸清夜的目光在石塔與臨淵蒼白的臉之間停留了一瞬。




“……你做的?”




臨淵包紮的動作微微一頓,随即若無其事地繼續。“陸大人說笑了,我若有這本事,還至于被幾個莊民追着跑?”




陸清夜沒有再問。但他的視線,在臨淵纏着白布的右手上,多停了半拍。




臨淵包紮好,岔開話題問道。“對了,元娘呢?”




“她……”槐序臉色暗淡下來。“她趁着混亂,跑回莊子……一把火,燒了祠堂……自己也葬身火海了……死前還喊着‘姐妹們!丫丫!我替我們報仇了!!’”




“真是一個……可憐又可敬的女子……”臨淵嘆息道,擡頭看着逐漸蘇醒的莊民。“希望他們經此一事,真正悔悟,用餘生去贖罪吧。”




翌日,臨淵伫立在山坡上,看着遠處的李家莊,嘆了口氣。“不知這番‘改過自新’又能堅持多久呢……”




“他們自會有他們的報應的!”一個堅定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槐序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抱着手臂,看着山下的莊子,“俗話說‘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此後數年,李家莊懼怕白塔中那些怨魂還未走遠,再無人敢溺殺女嬰。買來的女子也被官府一一送歸原籍,莊中光棍漸多,香火凋零,老輩人臨終前仍在咒罵元娘“斷了我李家香火”。




這便是他們的“悔過”。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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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淪為罪神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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