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玉奁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玉奁
臨淵瞳孔驟縮,思緒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激蕩飛濺。
(不對,這裏分明是槐序的執念幻境,為何赤月的身影回如此清晰地浮現?)
(難道他的前世竟與赤月有淵源?)
(可即便是有淵源,飲下孟婆湯,渡過輪回境,前塵往事盡銷……除非,這執念深重到能穿透輪回的洗煉?)
沒等他想清楚,赤月已快步走到他面前。手中竹簡不輕不重地敲在他額頭。
“沒大沒小!”她故作嚴肅地板起臉,眼底卻帶着狡黠的光,“誰許你直呼本司主名諱的?”
“叫我‘司主大人’。”她微微揚起下巴,那鮮活的神采與臨淵記憶中的模樣瞬間重疊。
“赤月你……”臨淵下意識地擡手,輕輕捏了捏赤月的臉頰。“還活着?”他問出了一個在此情境下顯得近乎荒謬的問題。
赤月被他這突兀的舉動弄得一愣,眼中閃過一絲錯愕,猛地後撤半步,驚奇地上下打量着他。
“赤月,我是臨淵。”他上前一步,眼中是抑制不住的驚喜,他雙手按住她的肩膀,語氣是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
這句話卻像戳中了赤月的笑xue,“噗嗤”一聲,又好氣又好笑地拍開臨淵的手,指着他笑得前仰後合,“哈哈哈,誰?你說你是臨淵?那個老古板?哈哈哈哈!”
她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一邊笑一邊用竹簡輕敲着自己掌心,“蒼奚啊蒼奚,你莫不是被昨日引渡魂魄的那點殘存執念沖昏了頭?開始胡言亂語了?臨淵那家夥此刻怕是正在哪個角落核對他的渡靈冊呢,哪會像你如此這般……舉止輕浮?……哈哈哈哈!”
臨淵僵在原地。
(蒼奚這個名字,好似是一個因傷修為停滞的鬼差……)
(我怎麽會……成了他?)
他下意識低頭,并指聚力,體內只有一絲微弱的鬼差靈力。這種全方位的“錯位”感,讓他心頭泛起一絲不安。
“司主。”
一個清冷又熟悉的聲音從殿外傳來,臨淵驀然回頭。
一道身影邁過門檻,步入青色的燭火之下。來者眉間一縷金色火形紋,身着玄色渡靈使官袍,周身散發着疏離與嚴謹,緩步走了進來。
臨淵看得原地發呆。
(是我?還穿着玄色渡靈使官袍……竟是七百年前的我?)
那個“臨淵”未多看殿中旁人一眼,徑直來到赤月面前,躬身一揖。
“咳咳。”赤月迅速收斂了笑意,将垂落肩頭的暗紅長發甩到肩後,恢複了司主的儀态。“何事?”
“臨淵”再次拱手,“此事……”他眼風極快地瞥了一眼仍然僵立在一旁的臨淵。
“哦,”赤月會意,對臨淵揮了揮手,“蒼奚,你先去門口候着。”
臨淵猛地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此刻的處境,立刻一揖,“是,司主。”轉身朝殿外走去。
他剛踏出殿門,厚重的殿門在身後無聲地合攏。他立刻側身,将耳朵貼近門縫,凝神偷聽起來。
殿內,“臨淵”站的筆直,手持那卷幾乎從不離身的《渡靈冊》,“屬下方才核查時,發覺有三例魂魄未按時入輪回境。按《幽都律》第……”
“哎呀,”赤月不甚在意地揮揮手打斷了他的話,“許是路上耽擱了,或是在忘川邊上迷路了。這等小事,何須如此刻板?差個一時三刻,無礙的。”
“司主。”“臨淵”語氣裏帶着頑固的堅持,“律法昭昭,時序分明。既然已判定,文書已至,便應嚴格按時按規引渡,分毫不可差。此乃維系陰陽平衡之根基,非‘小事’可言。若個個皆耽擱,律法威嚴何在?秩序何以……”
赤月忽然湊近,幾乎要貼到他眼前,擡手用指尖輕點他的嘴角,試圖上推一個弧度,“終日肅着一張臉,守着這些無趣的條文,不累嗎?笑一個多好。”
“臨淵”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迅捷地側身半步,避開了這過于親近的觸碰,再次拱手一揖,“司主,僭越了。此乃屬下職責所在。”
赤月也不惱,反而看着他嚴守界限的模樣,輕笑起來,“罷了罷了,真是個冷心冷面的老古板。”
“臨淵”眼眸微擡,望向赤月含笑的眸子,“請司主勿要擅自更改既定命數,此事若為他司所察,恐傷及司主自身權柄。”
赤月轉過身,雙手背在身後,握着竹簡的手一緊,“此事我自有分寸。你看見了也權當沒看見吧,不會牽連于你。”
“臨淵”靜立片刻,不再多言,只再次拱了拱手,拂袖離去。
臨淵在門口目送着“自己”遠去,心情複雜難言。
如今以旁觀視角再看,才更清晰的感受到當年那份執拗多麽不近人情。
(還真是個老古板。)
“蒼奚,”殿內傳來赤月的聲音,已經恢複了剛才的清亮,“進來吧。”
臨淵心神一凜,迅速調整呼吸,正好利用“蒼奚”這個身份打探一下槐序的執念。他低眉順眼地走回殿中,躬身行禮,“司主。”
赤月已坐回案後,半躺在寬大的座位上,雙□□差搭在堆滿卷宗的案幾邊緣,手中還拿着剛才的竹簡。
“讓你去探的事怎麽樣了?”她目光落在臨淵身上。
臨淵心中一驚。
(糟了,蒼奚原本的任務是什麽。)
他咽了咽口水,小聲問道,“什麽事?”
赤月立馬放下腳,拍案而起,“讓你給我探探那個叫林風的魂魄的遺物,你這麽快就給我忘了!”
“林風?”臨淵保持着躬身的姿勢,微微擡頭,尴尬的笑着,“司主,屬下……許是年紀大了,被昨日引渡的魂魄那些雜亂的執念沖昏了頭,一時糊塗,不大記得了,還望司主恕罪。”趕緊低頭領責罰。
赤月沉默地盯着他,嘆了口氣,坐回原位,“罷了罷了,我再說一遍,這回給我記住咯!”
“是。屬下謹記。”
她表情收斂了散漫,嚴肅了許多。“這林風的執念非同一般,他的魂魄因這未竟之作,竟隐隐有固結不散的跡象,長此以往恐生異變,于輪回無益。我讓你去尋來那木雕,或許早日完成,能助他安然往生。此事不便張揚,交予你我最是放心。”
臨淵腦中靈光一閃,突然想起方才順手放在門外的、裝着木雕半成品的布袋,他告罪一聲,快步去取了來,小心翼翼放在案幾上。
“不錯不錯,動作挺快嘛。”赤月見了眼中一亮,立即捧在手上翻來覆去看了又看,“确實雕的頗有靈氣,能完成的話一定是個‘傳世之寶’。”
“行了,東西我先收着。你下去吧。”
“是。”
臨淵依言退出,但心中疑窦叢生。他關上門,并未立刻離開。側耳傾聽片刻,确認殿內暫無其他動靜後,屏住呼吸,透過門板上的縫隙,偷偷朝裏窺視。
只見赤月起身,從一側木架上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玉奁,鄭重的置于桌上。
随即左手掐訣,右手并指如劍,淩空畫出一道從未見過的符紋,輕輕朝着玉奁一指。
玉奁無聲地開啓一道縫隙,無數細密的金絲噴湧而出,如同擁有生命的藤蔓,迅速蔓延、擴散,在一旁空中形成了一扇圓形的門洞,門內景象朦胧。
赤月見狀立刻收了靈力,毫不猶豫地抱着木雕踏入門洞之中,身影頓時消失在殿內。
臨淵見到這一幕,心頭猛地一悸。
(金絲!?這氣息與形态……)
(竟然和那“時外雲澗”的金絲如此相似?)
(難道……是同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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