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

幻境

盧寒松只來得及看見最後一抹消散的金光、“臨淵”搖搖欲墜的背影，以及地上迅速黯淡的陣法刻痕。

“臨淵？你怎麽在這兒？”盧寒松眉頭緊鎖，擡手齊眉四望，卻未見任何一處有陰戾之氣的影子。“邪物呢？那沖天的黑煙，怎麽消失了？”

“咳咳……盧大人說笑了，什麽邪物？方才不過是一個暴走的普通怨靈，被我用燼火鎮壓，現已湮滅……咳咳咳。”“臨淵”捂着嘴，指縫間深處血絲，他身形晃了晃，勉強站穩。

“你把它毀屍滅跡了？還是藏起來了？”盧寒松逼近，一把抓起他的衣領。

“盧大人，”“蒼奚”強忍着疼痛勉強支撐着起身，躬身一禮，“方才确實有一個怨靈突然暴走，陰氣沖天，引得地動。多虧臨淵大人及時趕到，以燼火強行淨化，才未釀成大禍。大人若不信，可自行查驗，此地并無邪氣。”

盧寒松斜眼瞥了下“蒼奚”，冷哼一聲，手一揮，“巧舌如簧。将這二人拿下，帶回去刑法他，交由司主審判！”

因受傷無法動彈的二人，被察查司一衆鬼差套上刻滿符文的鐵鏈，一前一後的押往刑法臺。

再次見到赤月時，她已氣息奄奄，側倒在地上，暗紅色的長發如凋零之火，鋪散在刑臺地面。懸在她上方的那多紅蓮，只剩下最後三瓣，光芒暗淡，正緩緩的剝離着。

盧寒松上前一步，躬身對着臺上主位置，一個身着紅色官袍、坐得端正的男子，朗聲一揖，“禀司主，屬下趕到時，異象已平。唯此二人在場，屬下見他們形跡可疑，懷疑協助邪物逃走，便将其當場抓獲，等候司主發落。”

那人正式察查司司主李懷，他聞言微微擡眸看向二人，臉上沒有表情，“臨淵？昔日本座邀你來我察查司，你百般推脫，執意要留在輪回司。如今，竟然幫着這罪神私養邪物？”

見“臨淵”沒有說話，一旁的“蒼奚”開了口，“禀各位司主大人，方才輪回司一怨靈暴走，臨淵大人為保幽都安定，全力鎮壓，由此身受重傷。察查司盧大人不分青紅皂白便鎖拿同僚，查不出案子硬拿我們定罪……”

“放肆！誰讓你說話了！”盧寒松怒斥，上前兩步，一腳狠狠踹在“蒼奚”膝窩，将他踹倒在地。

“臨淵”終于擡頭，緩緩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冷硬，“李司主，我們輪回司處置怨靈，乃分內之事，還輪不到察查司插手過問吧。貴司巡查使盧大人，強加罪名，鎖拿同僚，刑訊逼供，如今又當衆施暴。今日貴司如此行事，他日我必到閻君殿求個公道？”他擡眸，用冰冷的眼神死死盯着李懷。

“至于盧大人口口聲聲說輪回司‘蓄養邪物’，可有實證？”他目光掃過在場衆鬼差，“諸位方才可曾親眼瞧見邪物？又可曾見到輪回司驅使邪物？”

衆鬼差面面相觑，在他威壓下噤若寒蟬。

盧寒松眼珠一轉，立刻躬身，“那沖天黑煙，詭異非常，消失時你二人就在現場，未免太過巧合？”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本官身為輪回司渡靈使，怨靈在我輪回司失控，本官不去鎮壓，難道還要待爾等姍姍來遲處置？怕是幽都早已被掀翻。”

盧寒松被他說的啞口，一時竟找不出反駁的理由。

“既如此？李司主，請問我們還有罪嗎？”“臨淵”轉頭看向座上的李懷。

李懷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握，随即又放松，忽然笑了起來，眼裏卻藏着殺意，“看來是一場誤會。寒松，你行事還是太急躁了，還不快給臨淵大人和這位鬼差小兄弟松綁。”

“……是。”盧寒松咬牙，手一揮，察查司鬼差立刻替兩人解了鐵鏈。

“多謝……李司主明察。”“臨淵”拱手，但每個字都似從齒縫中擠出來的。他深知所有的源頭和推手都是李懷，卻不能在此刻撕破臉皮。

李懷視線掠過臨淵慘白的臉和染血的衣襟，微微笑道，“臨淵大人看來傷得不輕，神魂亦有損傷，可要好生‘休養’。輪回司如今沒了主心骨，可不能再出亂子了。”言罷，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刑法臺中央的赤月。

“……是，下官明白。”“臨淵”垂下眼睑，再次一禮，随後示意“蒼奚”一同退至觀刑區一側。

刑臺上，赤月的最後三瓣紅蓮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她的身軀也在逐漸變得透明。“臨淵”的身姿微微顫抖着，他強迫自己站的筆直，卻無法抑制眼底深處的那片沖動。

“蒼奚”默默立于一側，手指無意識地摸索着下巴，紛亂的線索在腦中飛旋，逐漸拼湊成一個真相。

（赤月殘魂已入輪回，小白被送走，玉奁也未被發現，該做的都做了，這幻境為何沒有任何瓦解的現象……）

（至今都猜不透槐序的執念到底是什麽……）

（等等……）

他猛地擡頭，看向一側的“臨淵”、李懷、盧寒松、程鋒……還有各司的司主、使者、鬼差。

他們的面孔都是如此的清晰，赤月的痛苦也是如此的明了，所有做的努力、想要改變的事情，最終都還是回到了最初的結果上。

（經歷過前兩次幻境，我一直以為幻境是以本人執念為主的幻影。）

（但以槐序的剛上任巡查副使的時間推算，他在幽都時間最多不過兩百年，如何做到對七百多年前的世界了解的這麽清晰？）

（之前曾猜測過，會不會是他的前世經歷過這一切，有什麽事始終放不下。可是，當年所有入輪回的魂魄都是我親手送走，不可能會有遺漏……）

（除非……）

一個不合理卻又足以解釋一切的念頭，如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他猛地擡頭看向幽都那灰暗的令人窒息的天穹。

（這裏……根本就不是槐序的幻境！）

（是……‘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