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2章 他靈髓不舒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2章 他靈髓不舒
不知抱了多久, 謝妄生耳朵一動,聽見房門外有一陣極其輕微的動靜。
江懷聿也聽見了,他動了動手指, 房門“啪”地一聲,驟然打開。
那一瞬間,謝妄生趕緊從江懷聿懷裏溜走, 蹿到一旁,擺出一副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模樣。
房門外,是謝冬蕊和謝小棠。
這兩人正小心翼翼地拎着裙角,蹑手蹑腳地上臺階, 表情鬼鬼祟祟的。
很明顯是準備來聽牆角的。
李管家一個人孤獨地坐在牌桌上,一臉“我知道這樣不好但是我也不敢攔”的尴尬表情。
江懷聿臉色冷冰冰的,語氣不怎麽友善:“你倆做甚麽?”
謝小棠立馬轉身,心虛地溜了。
謝冬蕊則一臉理直氣壯,雙手叉腰,先一步譴責江懷聿:“我來喊你倆啊!缺人了牌還怎麽打?快點!”
接着, 她大概是知道江懷聿不會搭理她,笑眯眯地走到謝妄生身邊, 一臉好奇地打聽:“妄生啊, 你們在乾嘛呢?”
謝妄生尴尬不已。
他自小就沒跟長輩長期相處過,跟別提謝冬蕊這種不怎麽像長輩的長輩。
說謊話吧,他覺得太沒禮貌了;說真話吧,那怎麽說呢?
他一向靈活的大腦登時停止運轉了。
江懷聿走過來,給他解了圍, 從容不迫道:“阿娘,他靈髓不舒服,我幫他緩解。”
……
謝妄生登時對自己無語了。
對哦, 這不就是事實嘛?
為什麽他腦子裏全是擁抱和親吻這些不能說出去的玩意兒啊!
“啊!怎麽了這是?”
謝冬蕊立馬收了臉上的笑,神色變得嚴肅起來,抓着謝妄生,問他什麽時候有空,跟她去一趟仙都找大醫看看。
這句話,江懷聿也曾說過。
謝妄生心裏湧起一股暖意,笑着點頭應了,說天罡窟這事結束後,他就去。
距離卯時,還有一圈牌的時間,衆人繼續奮戰。
江懷聿看出謝妄生沒什麽興致玩牌了,便說自己已經看會了,拿過牌接着打。
謝小棠又輸了一個月的月錢,氣得直跳腳,嗷嗷乾嚎。
謝妄生表面上還跟她們有來有往地笑着閑聊,心底卻愈發不安了,那股不詳的預感仍然在,而且在不斷地蔓延。
他從小就對危險有着極其敏銳的嗅覺,這一次的直覺定然也錯不了。
他擡眸,認真觀察四周,想看看有沒有遺漏的地方。
這一瞧,倒還真讓他發現一些之前沒注意到的物件。
這小院的牆頭,每隔一尺就插了一面小旗子,旗分兩面,一面黑一面白,上繪古樸繁複的咒文。
謝妄生問謝冬蕊:“江夫人,牆上那些旗子是什麽?”
謝冬蕊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呀,陰陽招魂旗。”
她的語氣很淡,不像平時那樣總是興致勃勃的。
謝妄生想起來了,在太淵宗的《符文錄》講學上,有教過此物。
陰陽招魂旗,可招亡者四散的魂魄,凝其形而入輪回。
可是,為什麽謝清秋的陵園中,需要陰陽招魂幡呢?
許是看出謝妄生的疑惑,謝冬蕊嘆了口氣:“一提這事,我心裏頭就難受。”
“當年,他們對三姐下手是真狠,幾方勢力一齊布了個殺陣,不僅讓三姐身亡,還散了她的魂魄。”
“原本,人死後,魂魄走黃泉路,過奈何橋,飲下一碗孟婆湯,便可入輪回了。
她将一張牌重重甩在桌上,以發洩心中不滿。
“而魂魄不聚,便無法入輪回。父親後來花重金聘了幾位符修大能,煉制了一百面陰陽招魂旗,從天地各處召回三姐散落的魂魄。”
謝妄生眼皮顫了下。
所以,謝清秋至今都還沒能入輪回?
謝冬蕊繼續說,興致高了些:“不過,今年三姐的魂魄已全然聚齊了!等下祭拜之時,會念往生咒送她入輪回。興許呀,她的魂魄還能瞧見我們呢!”
她說完,朝謝妄生看了看,沖他一笑。
謝妄生點點頭,說不上來是什麽心情。
他對謝清秋全無記憶,只在別人的口中聽到過她,說不上有多深厚的感情。
但很多個夜晚,他還是會夢見一個面容模糊的女子,遠遠地朝他招手,親切地喚他“阿生,快來娘這”。
醒來後,他總是悵然若失。
因為,他不知道謝清秋和莫聞聲之間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的出生,對于謝清秋來說,是歡喜呢,還是驚吓?會不會根本就不被她期待?
“娘,三姨和三姨父的事,您清楚麽?”江懷聿突然開口,問謝冬蕊。
謝妄生看了眼江懷聿。
他知道,江懷聿從來不關心這種事。
這是替他問的。
謝冬蕊點頭,嘴角彎起來:“知道啊,雖我們不常見面,但我話多嘛,總發玉聽找三姐閑聊,她每次都回我的,他倆之間的事,我打聽了個七七八八。“
謝小棠一聽,也來了興致:“小姨,你快說說!我爹很是讨厭三姨夫,從來都是罵他,但我總覺得,三姨那樣好一個人,肯定不會喜歡上大壞蛋呀!”
“他可不是什麽大壞蛋,連個尋常修士都不是,”謝冬蕊搖搖頭,聳了聳肩,“他就是個教書育人的鄉野夫子。”
衆人聞言,紛紛怔住,皆是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
謝冬蕊笑道:“你們都不信,對不對?一開始,我也不信,以為三姐同我玩笑,她怎麽會喜歡上一個村夫呢。”
“直到有一日,三姐帶他回劍閣,我一瞧,便明白怎麽回事了。你們猜,為什麽?”
衆人紛紛搖頭。
只有江懷聿飛快看了謝妄生一眼,回答:“長得好看吧。”
“對。”
謝冬蕊驚訝地睨了眼江懷聿,一副“居然是你這小子答對了”的表情。
“莫聞聲是無相魅皇族後裔,模樣那是非常非常非常漂亮,讓我三姐一個修無情道的都動了心。”
不知為什麽,謝妄生突然有點心虛,眼神亂瞟,恰好撞上江懷聿看他的視線,又趕緊若無其事地挪走。
見大家都很感興趣,恰好很讨厭莫聞聲的那幾位都不在,謝冬蕊便打開話匣子,娓娓道來謝清秋和莫聞聲的故事。
二十年前,有人告知太淵宗宗主韓景淵,說找到了一個身懷修羅骨之人,為了防止魔種進入他體內,須得趕緊将這人處理掉。
謝清秋去了,本以為是個無惡不作的魔修,結果對方只是一個普通的教書先生,一身灰撲撲的袍子,頭發随意被一根破舊的木簪束起,要多寒酸有多寒酸,但——
素衣難掩國色。
後來,謝清秋驚訝發現,莫聞聲體內已有魔種,但不知何故,一直未發作,莫聞聲心智行事如常人一般,看起來沒什麽危險。
她不放心,便暫住在那村莊裏。
與莫聞聲熟識後,兩人對彼此有了好感,莫聞聲寫了首情詩表白,謝清秋應了,兩人便在一起了。
聽到這裏,謝小棠忍不住出生打斷,語氣訝異:“情詩?區區一首情詩,三姨就應了那莫聞聲麽?”
“自然不全因為這個,”謝冬蕊面上帶笑,一臉向往道,“不過,那情詩寫得可好了!”
江懷聿對這種八卦沒興趣,聽得漫不經心,眼神時不時地瞟向謝妄生。
他發現,謝妄生在聽到情詩這裏時,桃花眼中明顯眸光躍動,看起來甚是感興趣。
謝妄生眨眨眼:“江夫人,您可還記得那情詩的內容?”
謝冬蕊不好意思地擺擺手:“記不全了,就記得什麽春光瘦月色肥的。”
江懷聿湊到謝妄生耳邊,問:“你喜歡這個?”
謝妄生本人當然對這種酸詩不感興趣,但他一心沉浸在謝清秋和莫聞聲的過往故事中,也沒注意聽江懷聿在問什麽,胡亂地“嗯”了聲。
江懷聿若有所思。
謝小棠舉起手問謝冬蕊:“四姨,既然莫聞聲此人并不危險,為何又有後來那些事呢?”
謝冬蕊嘆了口氣,苦笑道:“他倆在一起後,整個修界如臨大敵,畢竟,一個晉入化神半步飛升,一個身懷魔種随時可滅世,這倆人不但沒有敵對,還相愛了,修界人人如芒在背。”
“三姐同我說過,她可以保證莫聞聲不會被魔種亂了心智,不會召喚無間獄,我自然是信她,可別人不信,也不敢信呀。”
“彼時,幾大勢力一合謀,趁着三姐産後虛弱之際,對她合力圍剿……她……”
說到這裏,謝冬蕊哽咽起來,淚珠成串地落,接過簡七遞來的錦帕擦眼淚。
謝妄生垂下眼睫。
産後虛弱。
所以,她不敵身亡,原來是因為他麽?
這時,江懷聿的手伸了過來,放在他大腿上,輕輕拍了拍。
謝冬蕊哭了一小會兒,平複好情緒後,繼續往下講:“三姐殁後,莫聞聲發瘋了,許是他體內魔種生了效,他一夜之間從一介凡人變成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他孤身一人,手無寸鐵,連續闖入彼時的仙都、漱山、陌陵三大世家,把當時參與圍剿的人都殺了,随後也不停手,接連殺了十天十夜,血流成河……”
“他一個人,血洗漱山和陌陵兩大世家。”
“彼時,太淵宗護着仙都,因着謝清秋是太淵宗弟子,莫聞聲給了他們幾分薄面,沒有對仙都下死手。”
謝妄生聽得心驚肉跳。
《太淵經義》上提到過,二十年前,修界是由三大世家分而治之的,一夜之間,漱山和陌陵就消失得乾乾淨淨。
書上語焉不詳,只說這兩大世家是被魔修滅掉的,全然沒提是莫聞聲一個人乾的。
想來,大概是不想散播關于魔種的恐慌情緒。
魔種居然有如此威力麽?
能将一個區區凡人眨眼間變成滅世魔頭?
“莫聞聲既然這般厲害,為何最後還是死了呢?”謝小棠問出衆人的心聲。
謝冬蕊擤了下鼻子,睫毛垂下,掩蓋住清麗眼眸中流露出的不屑:“仙都牽頭布了個局,以三姐的屍身為餌,引誘莫聞聲前去自投羅網。”
“他們當時放出話去,說我三姐背叛修界,不僅要她魂飛魄散不得入輪回,還要将她剁成肉泥,不得全屍。他們找了個假的女屍,大庭廣衆之下當衆碎屍。”
“莫聞聲本人素來心性單純,魔種入體後,也只是為他提供戰鬥力,沒能讓他多長心眼,他一聽,就直奔仙都去了,結果落入仙都和太淵宗提前百日精心布下的陣,鏖戰十日十夜後,這才被誅殺。”
謝妄生聽得一陣恍惚,不知自己是何心情。
“唉……”謝小棠嘆了口氣,“小姨,你說,倘若那些人不曾對三姨和莫聞聲趕盡殺絕,莫聞聲之後到底會不會被魔種影響從而滅世呢?”
謝冬蕊搖搖頭:“沒發生的事,便說不清楚了。不過,他倆前後腳離世,倒也能算同生共死了,苦命的是他倆留下的孩子。”
“我那三表哥啊?”
謝小棠聳聳肩,轉了轉手中的葉子牌,一臉不以為然。
“實在是看不出來他能是我小姨的孩子,不會是抱錯了吧?”
謝妄生感覺江懷聿又輕輕摁了摁他的大腿,于是擡眸朝他看去,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說實話,謝清秋和莫聞聲對他來說,模糊又遙遠,他對他們的感情,還不如一起相依為命長大的謝蘆葦。
“哎,祭拜時辰快到了。”謝冬蕊看了看天色,倏然站起身,招呼大家收拾牌桌。
衆人陸續離開小院子,前往謝清秋的陵墓。
陵墓大門緊閉,看起來,謝浔春還在裏面。
謝冬蕊自言自語道:“長姐怎麽還不出來,我去叫她。”
她剛走到陵墓門口,就聽嘎吱一聲,緊閉的兩扇門緩緩開啓。
謝浔春推着輪椅緩緩出來,面色紅潤,一副精神頭十足的模樣。
她看見懷聿和謝妄生,柳眉倒豎,面色詫異:“嗯?你們兩個小兔崽子,怎麽出來的?”
“……”
謝妄生不是很想回憶他們出來的過程,假裝沒聽到。
江懷聿也沒說話。
沒人搭理自己,謝浔春倒也不在意,揮了揮手,面上居然還浮現出笑容:“罷了,反正我要辦的事已辦完了。”
謝冬蕊似是有點懼怕謝浔春,清了清嗓子,小聲提醒:“長姐,祭拜快開……”
“祭拜什麽祭拜!”
不知怎麽就觸怒了謝浔春,她猛地一拍輪椅扶手,十分暴怒地破口大罵。
“腦子裏天天都是祭拜!祭拜個死人有什麽意思!一群廢物!”
謝冬蕊吓了一跳,不敢吱聲。
謝浔春冷哼一聲,不再看謝冬蕊。
她的視線像飛刀一般穿過人群,釘在謝妄生身上,沖他揚了揚下巴,語出驚人。
“不是想見她嗎?”
謝妄生怔住。
什麽意思?
謝浔春冷着臉,搖着輪椅調了個頭。
“愣着乾什麽,滾進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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