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章 “找你雙修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2章 “找你雙修
謝妄生嘗試好幾次都失敗了。
靈髓位于心髒和脊骨之間, 連接心髒、靈脈、經絡,是修士身上最為核心的部位。尋常人受了外傷,養上幾日便能愈合;可靈髓只要受損一分, 便如根脈斷裂,痛楚會順着每一寸經絡爬到骨頭裏去。
每當他試圖割掉一點靈髓,除了靈髓本身産生劇痛之外, 心髒、靈脈、經絡也紛紛受到影響。
心口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一下一下地揪;靈脈裏的靈流被攪得亂竄,撞得四肢發麻;經絡更像是無數被撥亂的琴弦,嗡嗡顫鳴, 每一根都在叫嚣抗議。
此外,兒時被割靈髓的痛苦回憶也一并襲來,攪得他大腦每一根神經都在震顫,頭痛欲裂。
“嘶……他大爺的,怎麽這麽痛。“
謝妄生牙關咬得死緊,一句髒話從齒縫裏擠出來, 額發被汗水打濕,月白色的裏衣也浸透了, 緊緊貼在身上, 勾出一道顫抖的輪廓。
他本以為自己經歷過靈髓被割,能忍受這種疼痛。不曾想,當這種熟悉的疼痛再次降臨時,他疼得幾乎窒息,喉嚨發緊, 胸腔像塞了一團燒紅的炭,每呼吸一下都帶着鏽味,感覺自己随時都會暈死過去。
“哎呀, 終于回來了。“
“是啊,累死了,畫輿圖沒有想象中那麽容易。”
“我還被幾只無相魅盯上了,吓死我了,費了好大勁才甩掉。“
迷糊中,謝妄生聽見隐隐約約的腳步聲和讨論聲,是出去畫輿圖的大家陸陸續續回來了。
讨論聲穿過窗紙,帶着夜風的涼意,一點一點把他從昏沉裏拽出來。
他無法容忍自己浪費了一天沒有任何進展。
他一咬牙,狠下心,催動一道靈流化作尖銳刀鋒,割向自己的靈髓。
……痛。
好痛。
一陣剜心蝕骨的疼痛來襲後,謝妄生眼前一黑,所有的知覺登時消失,連同窗外那幾句尋常的閑談,一起被卷進無聲的漩渦裏。
他陷入混沌。
過去那段最可怕的記憶不由分說強行湧入大腦。
“這位小友,我乃仙都江氏門下,專為我們仙都少主挑選陪練,想不想去?“
那人穿一身灰青道袍,蹲下身來,将一塊還冒着熱氣的炊餅遞到他面前。彼時他已有兩日未曾進食,謝蘆葦餓得在草棚裏直哭。
“哈哈,小友說笑了,別說吃的了,若是能成為我們少主的陪練,榮華富貴那是不在話下,您根骨不凡,說不定也能飛升呢。至于你妹妹,你放心,日後肯定把她一起接到仙都去過好日子。“
彼時,年僅八歲的他,既謹慎又期待地跟着那人去了仙都。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仙山。雲海翻湧,重檐疊瓦,金色的光從最高那座殿頂上漫下來,照得他眼睛都睜不開。
他攥緊了袖口裏那半塊沒舍得吃的炊餅,心想等接來蘆葦,第一件事就是給她也嘗一口。
剛到仙都,他就被放入一個法陣裏,說是測靈髓的。
陣盤轉動的瞬間,他聽見周圍那群錦衣玉袍的修士齊齊倒抽了一口氣。
“嚯,這靈髓資質……跟咱們大少主有得一拼吧?小子,你到底什麽來頭?爹娘是誰?師從何處?“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那領頭的人已經擡起手。
“來人,送他去抽髓池。“
“你們要乾什麽?!放開我!“
他被兩名身形高大的修士架起來,雙腳懸空,在長長的廊道上飛速前行。沿途的廊柱、燈籠、雕花欄杆像一張張五官扭曲的兇獸,争先恐地要吞噬他。
“這位小友,你的靈髓萬年難遇,只是,你八歲了還不曾修煉,放在你身上實在是暴殄天物……不過無妨,将靈髓獻給仙都吧,此乃天道賜予你的福氣,可遇而不可求啊……“
他被困在符文繁複的黑色大陣中,冰冷徹骨的聖泉水将皮膚浸透,浸到嘴唇都失去血色;滾燙的氣流在體內橫沖直撞,沿着靈脈一路摧枯拉朽地翻湧向靈髓,燙得他骨頭裏像在燒火。冰與火兩股力道在身體裏交戰,他像一張被兩只手撕扯的紙,疼痛難熬。
彼時,謝妄生瀕臨暈厥,眼前一片白茫,似乎能看見大開的鬼門關,門後是一條漆黑的長路,路盡頭是勾人魂魄的鬼差,張開無牙的嘴對他陰森森地笑。
“先停下!大少主要來煉丹房!出去,都出去!“
一聲倉促通報後,汲取靈髓的法陣停止運轉,周圍人紛紛離去,腳步聲遠了,最後一道門也合上,一切歸于寂靜。
謝妄生陡然清醒,抓住一線生機,強行沖破法陣,逃了出去。
沉沉夜色中,他身負重傷,吊着一口氣,一路跌跌撞撞摸索。仙都的回廊一重又一重,他不識路,只憑着一股本能往人少燈暗的地方鑽。終于,他在一處偏僻的院牆根,發現一個狗洞。
仿佛溺水瀕死之人終于發現一根浮木一般,他拼命往裏頭鑽。
狗洞很小,堅硬冰冷的牆磚不斷磨砺他瘦弱的肩頭,擦得血肉模糊,但他絲毫感受不到疼痛。
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反複回響:再過去一點,再過去一點,到了外面,就有活路了。
剛鑽到一半,腳踝驟然一涼,身後響起一道聲音。
“什麽人?“
他一扭頭,那人面容模糊,沖他張開血盆大口,陰森一笑:“你,逃不掉的。“
“啊啊啊啊滾開!!!“
謝妄生大喊,拼命掙紮,卻驚恐地發現自己手腳都無法動彈,而自己距離可以逃出生天的狗洞越來越遠。
完了……
謝蘆葦還在等他回家呢……
等不到的話,她還那麽小,一個人怎麽活下去……
無邊的黑暗襲來,将他一點點包裹、吞噬。
絕望之際,他突然感覺到一股涼意。
那涼意像是春日初融的冰雪,冰涼中帶着一絲暖意,在他周身經絡中緩慢游走,所到之處,痛楚被一寸寸熨平,連那雙攥着他腳踝的手仿佛也松了一分。這股清涼很快就消失了,像一滴水滴進了滾油裏,轉瞬即逝。
但憑借這一點力量,謝妄生突然有了力氣,一咬牙,猛地睜開眼,同時一拳揮出去。
他對上一雙冷灰色的眸子。
是江懷聿。
他收不住手了,但江懷聿反應很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目光直視。
“你怎麽了?做噩夢了?“
謝妄生躺在床榻上,冷汗涔涔,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那張面容模糊的臉像讨命的厲鬼一般,還在他腦海中陰笑盤旋。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的手腕正被最讨厭的人捉住,更沒意識到,自己浸透汗水的裏衣此刻正貼在身上,将清瘦的肩線和起伏的胸腔輪廓勾得清清楚楚。
江懷聿的手指在謝妄生手腕上騰挪移動,從五指抓握轉為診脈姿勢。指腹微涼,落點極穩而力道輕柔,像在按一件易碎的瓷器。
謝妄生察覺到一絲陌生的涼意在自己手腕上滑動,驟然回過神來,猛地坐直,同時抽回手。
他靠在床架上,不輕不重地呼出一口氣。
對,是噩夢。
事實上,他是成功逃離了的。
當時,腳踝被人抓住後,他不管不顧,一扭頭就張口死命咬下去,趁那人痛呼,他用盡全身力氣爬出狗洞,一路拼命狂奔不敢回頭。
直到天邊破曉,滿眼都是田野和遠山,露水打濕了他的鞋面,遠處有早起的農人吆喝着耕牛,他才精疲力盡地停下,一頭栽倒在地。
活下來了。
只是,每到深夜,他會時不時地做噩夢。
夢中,他每次快要爬到狗洞時,都會被人死死抓住,動彈不得。
有時候,讓人害怕絕望的并不是痛苦本身,而是你以為自己即将逃離痛苦卻在臨門一腳被人阻攔,眼睜睜地看着自己滑入泥沼卻無能為力。
這樣的噩夢,一做一般就是一整宿,十分折磨人。
哎,等等。
這次怎麽這麽快就醒來了?
謝妄生想到睜眼之前那股來路不明的涼意。
他撩起眼皮,看向江懷聿:“你……剛剛對我做了什麽?“
江懷聿語氣平和地回答:“叫你幾次都不醒,便試着給你灌入我的靈流,催你清醒。“
謝妄生聞言,登時呆住。
江懷聿并不在意這回事,蹙眉換了一個話題:“你的靈髓,怎麽回事?“
謝妄生沒有立刻回答,視線在江懷聿臉上緩慢游走。
燭火被夜風吹得輕輕一晃,江懷聿的影子映在素白帳子上,安靜得像一幀畫。
這呆頭鵝面色平和自然,眼神中真真切切地有一點疑惑。
看起來,他似乎是真不知道仙都到處找人強取靈髓?
可他身為大少主,當真一點都不知麽?
謝妄生笑了一下,懶洋洋地反問:“你怎麽知道我靈髓有傷?“
“測人的根骨,随便什麽法器都行;但測靈髓,可是要專門的法陣的。“
江懷聿頓了頓,回答:“我曾見過靈髓損傷的人,疼痛發作時會意識混沌,皮膚冰冷,但體內滾燙,持久不消。“
八歲那年,他去煉丹爐的路上,曾經見過一個陌生的瘦弱小孩,衣衫褴褛、渾身是血,正在拼命鑽狗洞。牆根下那一抹灰撲撲的身影瘦得不成樣子,肩膀被磚角刮得血肉模糊,卻像沒知覺似的一寸寸狠命往前挪。
他叫了幾聲,那小孩并不回應,于是他上前抓住其腳腕,試圖将他拽回來,問一問是否需要幫助。沒料到,那小孩回頭就是一口,狠狠咬在他的鎖骨上;大抵是這一口耗盡了餘下所有力氣,小孩昏迷過去。
江懷聿不顧貼身護衛的阻攔,也來不及處理自己鎖骨上洞穿血肉的咬傷,上前查看小孩傷勢,發現皮膚冰涼,但體內有一股熱流在亂竄。
他試着渡去一道自己的靈流。
半晌後,那小孩醒來,第一時間便一扭頭拼命鑽過狗洞離開了。
江懷聿派自己的貼身護衛前去保護,一路暗中護送至安全無恙地離開仙都。
後來,江懷聿自己研究醫書,推斷出是靈髓損傷,猜測仙都裏有些人在暗中乾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去向江盛宗禀告,江盛宗只是說自己會調查,讓他專心修煉,其他的事無需理會。
那之後,仙都內外風平浪靜,仿佛什麽都不曾發生。可鎖骨上那道牙印留了很久才褪,偶爾對鏡自照,仍能看見一圈淺淺的疤痕。
謝妄生揚眉:“你們仙都,有靈髓損傷的人?“
江懷聿回答:“嗯,我遇到過一個靈髓損傷的小姑娘。“
他印象很深,彼時那小孩滿臉髒污,卷曲的長發淩亂地蓋在臉上,看不清模樣;但能依稀窺見長長的睫毛和上揚泛紅的眼尾,挺翹的鼻頭,是個很漂亮的小姑娘。
謝妄生:“哦。“
兩人一時無話,陷入沉默,空氣中彌漫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尴尬。
謝妄生不大自在地動了動,終于發現尴尬氣氛的來源。
大半夜的,他居然和江懷聿單獨共處一室;且他衣衫汗濕,床榻上被褥淩亂,枕頭亂堆,一片狼藉。
“你來我房間做什麽?“謝妄生難以忍受這奇怪的安靜,于是打破沉默。
經過一整日的折騰,此刻倦意湧來,他打着哈欠伸懶腰,暗示江懷聿要是沒事就趕緊滾。
江懷聿卻沒有要走的意思,他端正地坐直了些,神色認真起來,像是要談什麽正事。
謝妄生見狀,以為他有什麽關乎秘境的事要聊,于是也收了懶散,打起精神,等他開口。
片刻後,江懷聿雲淡風輕,語氣平平地吐出四個字:“找你雙修。“
謝妄生一個激靈,整個人瞬間清醒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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