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7章 “你這麽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7章 “你這麽喜
婦人僵在原地, 直愣愣地望着謝妄生,顫抖的雙唇張了張,卻一個字都說不出, 眼淚如珠串般不斷滾落。
男人則鎮定許多,将手中兩盤菜放到桌上,從腰間抽出一塊帕子, 蹲下來收拾滿是碎碗和菜的地面。
“孩子,你還活着!”半晌,婦人一把抱住謝妄生,雙手顫抖, 聲音嗚咽,“孩子,是我們對不起你,當年沒看好你……”
謝妄生擡起手,輕輕拍婦人的背,安撫她:“娘, 沒有的事,這幾年我過得很好。”
“竟這般巧麽?”
謝夏山看愣了, 半晌後, 大手豪爽一揮:“好事啊,別哭了,老謝你趕緊拿幾壺酒來!今晚得暢飲,好生慶祝你們一家三口團聚!”
酒過三巡,謝夏山醉醺醺地站起來, 拍了拍謝叔的背,口齒不清地叮囑:“你,你們仨慢慢聊啊, 我,我這酒量不行……呃……先去歇着了。”
謝蘆葦背着手,挪步到謝妄生身邊,小聲道:“阿兄!我為你開心!不過——”
“你會不會不要我了啊?”
謝妄生敲了下她的頭:“你打燈籠出門去找找呗,若能找着一個願意當你阿兄的人,比我年輕比我好看修為還比我高,我就不要你了。”
謝蘆葦吐了吐舌頭:“那定然是沒有了,阿兄,我不打擾你們敘舊啦。”蹦蹦跳跳地走了。
江懷聿也站起身,經過謝妄生時拍了拍他的肩膀,也離開了。
回到房間,江懷聿看見床榻上疊得歪七扭八的被子,登時渾身不自在,動手攤開,準備重新疊;接着,又把房間裏所有歪斜不對齊的地方都按照自己的習慣規整了一遍,再出門沐浴。
沐浴回來後,房間裏多了個人。
謝妄生閉着眼,呼吸規律起伏,四仰八叉地躺在床榻上,把他剛剛鋪好的床給搞得更亂了。
江懷聿看了會兒,突然發現,自己居然沒有方才那種不适感。
他輕手輕腳走到床榻邊,垂眸凝視熟睡的人。
束發已散,墨色長發潑墨般鋪展在雪白柔軟的被單上。兩頰微染薄紅,愈發襯得那張面容明豔動人,帶着幾分勾人的意味。
恍若話本中,花妖于深夜化為傾國傾城的美人,悄然潛入那寒窗苦讀的書生房中。
一夜紅鸾之後,書生心志盡亂。
自此,無心仕途不問功名,只願困守故裏,于人間煙火中和花妖共度餘生。
江懷聿屏住呼吸,微微俯身,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謝妄生猛地睜開眼,顯然很緊張:“誰?!”
發現是江懷聿後,他放松下來,嘟囔道:“你啊。”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抱怨:“你乾嘛呢,也不說句話,吓死人了。”
大抵是喝了酒,尾調綿軟,帶着一點缱绻的意味。
江懷聿站直,後退一步,沒來由地說了句:“你身上晚香玉的味道淡了。”
“你這不廢話麽,整日這麽忙,哪有時間熏衣?”謝妄生撇了撇嘴。
他低頭,嗅了嗅自己身上的酒味,覺得難聞,頓覺有點不好意思。
他假裝渾不在意地下榻,走到桌邊坐下,與江懷聿拉開距離,語氣随意:“你這麽喜歡晚香玉的味道?”
江懷聿目不轉睛地盯着他:“嗯。”
啧,就屬這些世家貴公子的幺蛾子多,喜歡乾嘛不自己熏自己的衣?
非得管別人。
謝妄生睨了江懷聿一眼,回怼的話在嗓子眼繞了一圈,莫名其妙地溜走了,換成另外一句。
他懶散地拖長語調:“行~我回太淵宗後,日日熏晚香玉,熏死你。”
說完,謝妄生忽然反應過來,等回到太淵宗,江懷聿恢複記憶後,就沒有晚香玉這回事了。
想到這裏,他沉默下來。
江懷聿很敏銳地察覺到謝妄生突然低下去的情緒,問:“怎麽了?嫌麻煩的話,我幫你熏。”
謝妄生哈哈一笑,敷衍道:“不敢勞您大駕。”
他提起精神,手指在桌上輕敲兩下,示意江懷聿過來坐下:“對了,說個正事。”
江懷聿坐下:“你說。”
“我方才跟我爹娘聊天,問他們,有沒有見過一個小孩,叫梨兒,大眼睛招風耳,耳朵後有一顆紅痣,聰慧機敏。”
“他們說,的确有個小孩,相貌同我說的一致,但很癡傻,也不知自己叫什麽。是兩年前謝夏山撿回來的。”
“他們帶我去看了,我叫了聲梨兒,那小孩倒是有反應,但是——”
謝妄生搖搖頭,面露不忍:“他體內沒有靈髓,只是凡人一個。我懷疑,他是被人強取了靈髓,傷及心脈,人也癡了。”
“我問我爹娘,在安濟堂這幾年,可曾有什麽異樣。他們說沒瞧見有什麽不對勁,安濟堂一直在做善事。”
“不過,他們一直呆在廚房,想來也不清楚底細。”
江懷聿聽完,想了想:“我明日去把梨兒的母親接過來,讓她辨認辨認,再做打算?”
“行。”謝妄生同意得很爽快。
他本也這麽想,就是懶得自己親自跑一趟,既然江懷聿攬了這活,他也樂得自在。
江懷聿沒說什麽,撩起眼皮,靜靜地望着他。
謝妄生被看得有些心虛,以為想偷懶被發現了,清了清嗓子:“乾嘛?”
江懷聿慢悠悠道:“還沒問你,找到你爹娘,開心麽?”
“哦,開心啊,”謝妄生笑眯眯地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累了,我去沐浴。”
江懷聿在桌邊枯坐片刻後,謝妄生還沒回來。
他以為,謝妄生去自己的房間睡了。
他看了看床榻,有點小,兩個人睡也确實有點擁擠了;于是,他按下過去把人拉過來的心思,起身滅了燈,上榻。
啪嗒——
過了一會兒,房門被推開。
“燈怎麽滅了?”
謝妄生帶着一身乾淨清爽的皂角味走進來,摸黑爬上床榻,躺在江懷聿身邊,随口抱怨,“這床也太小了,仔細我半夜把你踹下去。”
他似乎全然忘記,鐵牛為他們安排了四個房間,一人一間,不必硬擠在一張床上。
江懷聿嘴角一勾,也沒提這事,手腕一翻轉,輕輕扣住身邊人的手。
“好夢。”
***
次日,謝妄生醒來時,身邊已經空了。
他下榻,對着鏡子,想像江懷聿那樣把頭發全部束成一個發髻,但雙手十分不協調,費力半天後終于是放棄了,随手挽了個半髻,還是如同以前那樣散着發。
江懷聿若是看不慣的話,就自己動手來給他束。
走到安濟堂大門口時,江懷聿已經帶着梨兒的母親來了。
那婦人死死将一臉呆滞的梨兒攬進懷裏,像是稍一松手便會再次痛失愛子。
她整個人幾乎塌下去,哭聲撕裂喉嚨,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唇齒顫抖,只能一聲一聲地喚:“梨兒……梨兒……梨兒啊——!”
聲音一遍比一遍低啞,一遍比一遍絕望,尾音拖長到發顫。
謝夏山也聞聲趕來了,他睡眼惺忪,一臉錯愕地看着婦人和梨兒,皺眉:“怎麽了這是?一大清早的在這鬧什麽?”
江懷聿簡單給謝夏山解釋了來龍去脈,直截了當地發問:“舅舅,梨兒的靈髓呢。”
“安濟堂這是撞大運了,一連兩天母子相逢啊!”
謝夏山聽完,滿臉喜色,然後想了想,回答江懷聿的問題。
“我剛撿到他時,他靈髓被挖導致失血過多,若非及時救濟,小命難保,斷活不到今日。”
謝妄生一直密切觀察謝夏山,發現他面色始終很正常,不曾顯露出一絲心虛和閃躲。
要麽,這事的确與謝夏山無關;要麽,是謝夏山相當老謀深算,早就能輕車熟路裝模作樣地掩飾真相。
待梨兒娘的情緒稍稍穩定下來,江懷聿問謝夏山:“舅舅,你還記得,是哪日撿到這孩子的麽?”
謝夏山搖搖頭:“這幾年撿的孩子多了去了,如何記得住。”
他沖旁邊看熱鬧的鐵牛招招手:“我的書房,進門左轉那個大書櫃,第二排從北往南數第三本還是第四本,有個藍色的厚冊子,你去拿來。”
鐵牛“哎”了一聲,甩着兩條小腿就去了;片刻後,他氣喘籲籲地回來,把那藍色厚冊子交遞給謝夏山:“夏山叔您看!”
謝夏山翻了一會兒,才翻到梨兒那頁,一邊看一邊念出聲:“唔,是前年,冬月十五,卯時,于安濟堂大門口……”
江懷聿稍稍俯身,問抽泣的梨兒娘:“你可還記得梨兒是何時離家去仙都的?”
梨兒娘幾乎是一下就回答了:“是冬月十四,約莫酉時……”
聽完這話,江懷聿微微蹙眉,擡眼與謝妄生對上視線。
謝妄生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神情裏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兩人心中,同時生出一絲違和。
梨兒家距安濟堂相隔甚遠。
他是在前一日酉時離家,若當晚便被帶去剖取靈髓,這一過程本就繁複耗時,還需避人耳目。而等到次日卯時,人卻已經被棄在安濟堂門前。
更何況,安濟堂地處偏僻,方圓數十裏鮮有人跡,若是從他處轉運屍身,幾乎不可能不留下痕跡。
如此一來,唯一說得通的,便是——梨兒的靈髓,就是在安濟堂內被人挖取的!
謝夏山許是也想到這一層,面色陡然一變。
他一臉急切,擡腳就要走,江懷聿上前攔住:“舅舅。”
“把安濟堂圍起來!”
這時,一個聲音陡然響起,安濟堂外沖進來一群手持兵器的家丁,沒跟謝夏山打招呼就徑自散開,各個面色嚴肅,如臨大敵。
緊接着,莫微雨匆匆走進來。
“這是乾什麽呢?!”謝夏山吹胡子瞪眼,高聲怒喝。
“舅舅,抱歉,事出突然,”莫微雨向謝夏山行了個禮,一臉歉然,“微雨沒來得向您……”
“是我讓他來搜的。”
謝青藏面色沉沉,出現在安濟堂門口。
“爹?”謝夏山一驚,快步上前,“這……到底怎麽了?”
謝青藏沖莫微雨一點頭,語氣帶點疲憊:“微雨,你說。”
“是,祖父。”
莫微雨拱了拱手,轉向謝夏山:“舅舅,您知道,我是在幽冥天長大的,知道它不少事。”
“幽冥天無相主手下的人,皆是修煉各種禁術的魔修,其中一個提升修為的方式,是取人先天靈髓來滋養後天根骨。”
“幽冥天有個判官,一直隐姓埋名在正道門派中,暗中采人靈髓,供給無相主以及其麾下的魔修。”
聽到這裏,謝夏山冷哼一聲:“難不成,你是想說,判官在安濟堂?”
莫微雨搖搖頭:“舅舅,微雨不是這個意思。”
“我在幽冥天時得知一個消息,判官确實藏身在劍閣,但我不知到底是何人,也不知具體是在劍閣何處,我回劍閣後,将此事告知祖父……”
莫微雨停下,飛快看了一眼謝青藏,面露猶豫之色,似乎是不知該不該繼續往下說。
謝青藏目不轉睛地盯着謝夏山,神色陰沉如水,語氣愈發冷厲:“微雨的意思,是先行暗查此事,不可打草驚蛇。可夏山,你也清楚——天罡窟與幽冥天大戰在即,若判官當真潛伏在劍閣之中,便是心腹大患。”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愈顯鋒利:“此人,必須在事發之前揪出來,斬草除根。”
“對,就是如此。”
莫微雨松了口氣,走上前,噙着笑,抓住謝夏山的袖子,讨好似的晃了晃。
“舅舅,微雨沒提前告知您,實在抱歉。這次并非針對安濟堂,劍閣其他地方也都在查了。”
“聽明白了。”
謝夏山甩開莫微雨,突如其來地沖謝青藏行了一個大禮,低頭,眉眼下壓,蓋住眸中的冷漠。
“不勞父親這般興師動衆了。”
“我,謝夏山,便是幽冥天的判官。”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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