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6章 “你覺得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6章 “你覺得好
次日, 二人把那封信給謝蘆葦看。
謝蘆葦認認真真嗅聞半晌後,沒什麽頭緒,說就是多種藥草混合的味道, 沒什麽特別的。
他們決定去挨個走訪劍閣的藥鋪醫肆。
探訪好幾家後,江懷聿都說味道和那封信的不一樣。
謝妄生想了想,随便找了個路人, 得知劍閣最大的藥鋪是百味坊,便拉着江懷聿謝蘆葦一起去了。
“阿兄,這裏肯定不是呀。”謝蘆葦吸了吸鼻子,這百味坊的味道和那封信完全不一樣。
“不是, 我想到另外一個法子,”謝妄生提議,“子暄,你在這把每種藥草都聞一遍,找出那封信有哪幾種;謝蘆葦,你再根據這些藥草, 看看是個什麽方子,說不定能有些線索。”
江懷聿點頭:“聰明。”
他向謝蘆葦大概描述了一下那些味道的特點, 謝蘆葦給他縮小範圍, 讓他去嗅聞。
在藥鋪夥計疑惑的目光下,江懷聿聞完一圈,很快就報出幾種藥草名。
“曼陀羅,草烏,川烏, 生半夏。”
謝蘆葦十分肯定:“安神麻骨散,鎮定用的。”
謝妄生摸了摸嘴唇:“我估摸,那小孩八九不離十是被抓去挖靈髓了, 挖的時候很痛的,這玩意兒可以減輕痛楚,免得大吵大鬧引人注目。”
江懷聿立刻想到謝妄生經常發作的靈髓痛,于是問:“你怎麽知道挖靈髓很痛?經歷過麽?”
“你這是什麽話,”謝妄生撇嘴,“不用親身經歷,也知道很痛啊。”
江懷聿還要再問什麽,謝妄生突然戳了戳他:“哎?那不是你舅舅麽?他在這做甚麽?”
江懷聿順着謝妄生指的方向看去,看見謝夏山在跟百味坊的老板交談,店鋪外面停着三輛劍閣的馬車,店鋪夥計扛着藥包,正吭哧吭哧地運上馬車。
“舅舅,”江懷聿走過去,打了個招呼,“這些藥是運往劍閣的麽?是有人受傷了?”
謝夏山沖江懷聿點點頭,不怎麽友善地瞟了一眼謝妄生,然後回答:“這是送去安濟堂的。”
“安濟堂?”
“是啊,安濟堂,是清秋當年設立的,”謝夏山本來冷硬的眉峰倏然一松,鐵石般的眸底浮起薄霧般的柔光,“劍閣遷地後,靈脈枯瘠,莫說修行,便是凡人求活也難。棄嬰殘者老妪随處可見……她見不得這些。”
他喉間滾了滾,輕嘆一口氣:“清秋她心地善良,提議劍閣設立一處可供他們容身的住所,父親同意後,是她親力親為地選址、雇人修建而成,她在劍閣、太淵宗所領的月錢、收集的天材地寶、珍品法器也都兌了靈石給安濟堂。”
“安濟堂收留的這些人,沒幾個身體健康的,常年需要藥材,這都是給他們送過去的。”
謝蘆葦面露敬意,拉了拉謝妄生的袖子,語氣羨慕:“謝前輩人真好啊,倘若我和阿兄彼時也在劍閣,說不定就可以在安濟堂無風無雨地長大了。”
謝妄生晃了一下神,沒說什麽,只是點點頭。
江懷聿看了看百味坊外的馬車,問謝夏山:“可以去安濟堂看看麽?”
謝夏山表現得十分樂意:“當然。”
三人登上謝夏山的馬車,前往安濟堂。
馬車先沿官道行了數個時辰,随後道路漸趨崎岖。又走了約莫半日,方才抵達劍閣附近的一處小鎮。再轉往郊外,至日落時分,終于趕到安濟堂。
暮色中,四人進入安濟堂,一個樸素的前院映入眼簾。
地面不太平整,但打掃得很乾淨;不同于略顯荒涼的郊外,院內種滿各種植物,其中,尤屬幾株粉白色的秋海棠最為鮮豔,一下就闖入眼簾,生機勃勃。
謝夏山環顧四周,大吼一聲:“鐵牛!人呢!”
“夏山叔!”
一個十歲左右的小男孩跑出來,手裏端着一個大碗,裏頭是飽滿的白米飯和幾塊紅燒肉,腮幫子被撐得圓滾滾的。
他眼珠子靈活地在謝妄生江懷聿謝蘆葦身上滾了一圈,眼裏咽下口中的飯菜:“來客人啦?”
“來了三車藥,卸下放門口了,你們吃完飯自己搬一下,”謝夏山吩咐完,朝江懷聿揮揮手,“走,帶你們轉轉。”
許是在郊外的緣故,安濟堂占地很大,有四個大院分別供稚童、老人、殘疾人、雇工居住,此外,有專門的藥寮、廚房,甚至一個小學堂。
在小學堂時,謝妄生注意到這裏有許多紙,于是趁謝夏山沒注意,手肘拐了下江懷聿,沖他挑了下眉。
沒等謝妄生開口,江懷聿就知道他想問什麽了,微微偏頭,輕聲回答:“自我進來,就能聞到那股氣味,是一模一樣的。”
謝妄生瞳孔微縮。
江懷聿狀似随意地問謝夏山:“舅舅,這安濟堂經常用安神麻骨散麽?”
謝夏山回答得很快:“是啊,這安濟堂就沒幾個健全的,撿到的人總是缺胳膊少腿的,後續也是這痛那痛,都需要安神麻骨散。”
“那為何不直接買成品,只買藥材呢?”
謝夏山瞥了一眼江懷聿,搖搖頭:“真是不知柴米油鹽貴啊……買藥材來,再自個煉制,那便宜多了啊,你當劍閣的錢財跟仙都似的可以随意揮霍?那都是打着算盤,量入為出的。”
說話之間,三人經過一個小院。
院門半開,謝夏山停下腳步,面露猶豫之色。
院子裏,有個坐輪椅的瘦削女子,正在專心致志地修剪一株海棠花。
“謝二爺,請問這位是?”謝妄生問。
謝夏山壓低聲音回答:“是我長姐謝浔春,她自小腿腳不便,脾氣倔得像茅坑裏的石頭,十分不好相與。從小到大,連閣主都管不了她,唯有清秋能說得動她。你倆要進去問候一下麽?”
謝夏山想了想,立馬自己否定自己:“還是算了,別進去了,省得挨一頓罵。走吧走吧。”
謝妄生瞅着小院裏繁盛的秋海棠,停下沒動。
似乎是聽見身後的動靜,輪椅上的謝浔春轉過頭來,和謝妄生對上視線。
劍閣的人都長得很文氣,謝浔春也如是,柳眉細眼,瓜子臉,模樣很是清麗。
但她雙眉一直蹙着,眉宇間有一股揮之不去的沉寂陰郁,再加之坐在輪椅上,整個人身上死氣沉沉,像是一具為了某口氣強撐着活下來的空心傀儡。
謝浔春定定凝視謝妄生片刻,繼而轉了眸光,看向被門攔住視線的某個方向,冷哼一聲:“二傻來了麽,站在外面作甚麽,進來。”
謝夏山面色一黑,不情願地現身在院門口,憤憤走進去,抱怨道:“阿姐!晚輩面前,能不能給我點面子?”
江懷聿進門,拱手行禮:“晚輩江懷聿,見過春姨。”
謝浔春上下打量江懷聿一眼,神色冷淡:“江子暄?你母親在仙都可好?”
“母親時常提起閣主和兄弟姐妹,很是懷念劍閣的少年時光。”
“哼,在仙都那神仙般的地方還會懷念劍閣?那便是過得不好了,”謝浔春冷笑一聲,“姓江的小子,你若有本事,早日飛升,趕緊讓你母親離開仙都那破地方。”
江懷聿一怔,不大明白他飛升和謝冬蕊離開仙都有什麽關系,正要進一步追問時,謝浔春看向謝妄生和謝蘆葦。
謝妄生連忙行禮:“晚輩是子暄的同門。”
謝蘆葦也趕緊依葫蘆畫瓢。
“你,報上名來,”謝浔春挪動輪椅,來到謝妄生面前,緊緊盯着他,神色陰郁。
“謝妄生。”
謝浔春臉色緩和許多,唇邊甚至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好名字。”
“你也在太淵宗麽?怎麽來劍閣了?”
謝妄生簡單回答:“回前輩,晚輩來劍閣,是為了幽冥天的事。”
謝浔春“唔”了一聲:“聽說了,幽冥天那群瘋子要去搶莫聞聲的屍體……呵呵,愛送死就随他們去吧……你小小年紀,少去湊熱鬧了,天罡窟十分危險,我的腿就是被那裏的妖獸咬壞的。”
“多謝前輩提醒,妄生會注意的。”謝妄生拱手。
謝浔春沒再多說什麽,搖着輪椅回到方才修剪的那株秋海棠前,拿起剪刀,自顧自地乾活。
謝夏山松了口氣,趕緊使眼色讓三人離開。
“是不是?脾氣怪得很,我都怕她,”謝夏山搖搖頭,嘆了口氣,接着回頭看了眼謝妄生,“不過,我看得出來,你倒是挺對她胃口的。”
謝妄生也察覺到謝浔春對他的善意:“為什麽呢?”
“鬼知道,她性格陰晴不定的,可能瞧你生得好看吧,自然就少說幾句重話了。”謝夏山不感興趣地揮揮手。
謝妄生不這麽覺得,他伸肘輕輕撞了撞江懷聿,用氣音說話:“你也挺好看啊,她對你那麽兇。”
江懷聿嘴角一彎,回應:“你覺得好看就行。”
謝蘆葦綴在他倆身後,見兩人胳膊緊緊貼在一塊,又聽見了對話,登時激動不已,又不敢發出尖叫,也沒有妙麗麗可以痛錘,只好死死捂着嘴快樂轉圈。
“哎喲!”
她轉了一圈,恰好和飛奔過來的鐵牛迎面撞上,兩人齊齊哀嚎一聲。
鐵牛跌倒在地,謝蘆葦趕緊把他扶起來。
“冒冒失失地做什麽!”謝夏山瞪了一眼鐵牛。
“嘿嘿,夏山叔,藥已經全部放好了,”鐵牛撓了撓頭,笑容憨厚,露出一口大白牙,“我來是想問,太陽都落山了,這會兒回劍閣怕是來不及,夏山叔和三位哥哥姐姐要不今晚就住這?”
謝夏山露出笑容:“好孩子,真周到,同我想一塊去了。”
鐵牛被誇贊,開心得挺起胸脯:“那是,我早就想到了,還去廚房讓謝叔莫嬸多做四個人的飯菜呢!”
他揮揮手:“那我去收拾四個房間出來啊!你們趕緊去吃晚膳吧!”
說完,一溜煙跑了。
謝夏山笑着搖搖頭:“這小孩,一天使不完的牛勁。”
待鐵牛沒了蹤影後,江懷聿和謝妄生對視一眼,問謝夏山:“舅舅,你之前說,安濟堂救濟的大多都是乞兒棄子,體弱多病;我看這鐵牛身體健康,性格也好,為何會被遺棄?”
“這小孩不是安濟堂救濟的,”謝夏山解釋,“是廚房做飯那老兩口,哦,就是鐵牛方才提到的謝叔莫嬸,他倆不是劍閣附近的人,是再往南一個什麽雞鳴村來的,鐵牛是他倆在路上撿到的棄嬰,他們心地善良,看着不忍心,就撿來養着了。”
謝妄生聽着,面上露出一種怪異的神色,插話:“雞鳴村?那裏距離劍閣很遠吧,怎麽千裏迢迢地跑這來?”
“嗐,也是苦命人,他們那村裏突發災害,小孩失蹤了,他倆便離開村子,多年尋子無果,撿到鐵牛後就暫時安定下來,在濟世堂謀了個廚房的生計。”
“如此,”江懷聿點點頭,狀似不經意地問,“那倘若安濟堂在劍閣地界撿到健康小孩呢?”
謝夏山聞言,眉頭擰起,目光一瞬間閃躲了一下,旋即面色自若,回答:“若是健康小孩,那大抵是走丢的,自然是助其尋找家人了。”
“嗐,我說你們,怎麽對安濟堂如此感興趣?我這又不是幽冥天,跟審人似的,”謝夏山看了看天色,擺擺手,“走吧,用晚膳去,這謝叔莫嬸的廚藝啊,相當不錯!”
來到接待客人用的膳堂,一張方桌上擺着三菜一湯四碗白米飯。
涼拌豆角,紅燒排骨,青椒炒土豆絲,鲫魚湯,都是平平無奇的家常菜,但香味撲鼻,叫人直咽口水。
“來,都坐下吃,沒在劍閣了,都随意點,別拘謹。”謝夏山率先坐下,揮揮手。
江懷聿和謝蘆葦入座。
謝妄生站在原地沒動,盯着桌上的飯菜,眸中流露出詫異的神色,嘴唇緊抿,呼吸漸漸加重。
江懷聿看出謝妄生的不對勁,正要詢問。
“謝二爺,聽說您有貴客來了,我多加了幾個菜!”
就在此時,門外響起一個爽朗樸實的女音,一個穿着樸素的婦人端着一盆熱氣騰騰的炖排骨,笑容滿面地走進來。
她身後,跟着一個樣貌憨厚的中年男人,駝着背,手中端着兩碟糕點,亦步亦趨跟在婦人身後。
江懷聿看清那兩人的容貌,也是一怔。
在謝妄生的識海裏,他曾見過這兩張臉。
謝妄生深呼吸一口氣,調整好情緒,轉身看向兩人。
“爹,娘。”
咣當——!
婦人雙手一顫,炖排骨登時砸落在地,熱湯四濺。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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