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五十五章:故友相見，物是人非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故友相見，物是人非

五年後。

滬城，西山墓園。

薄黎也每年五月三十都會來這裏，給薄婧娴上墳。

自四年前錢振興和另外十餘人因貪污數額巨大上訴無效判處死刑，當年薄婧娴承受的罪名終于被洗清，真相大白于天下。

與此同時，警方查明，當年造成薄婧娴車禍的主謀另有其人，是錢振興的獨子，在一次探視之後懷恨在心，雇傭欠債的賭徒行兇，釀成悲劇。

好在錢振興被調查起，他的獨子也被限制了出境，被逮捕的時候，被警方在家中搜到了足夠判刑的毒.品，人贓俱獲，也一塊判了死刑。

薄婧娴的墳前至今還堆着表彰的錦旗和獎狀，是當年真相被查明後，由政府工作人員登門贈予的。

當時薄黎也正在外地拍戲，薄承又因為追債的官司被短暫關押在看守所，沒人能接收這些錦旗，就直接被送到了墳前，媒體鬧哄哄的拍了大半天，拍夠了素材，留下一堆貢品離開。

再之後薄婧娴的墳周又被重新修繕，面積足足大了好幾倍。

直到今天，這座墳又和這山上其他的墳瑩沒有任何的不同了，冷冷清清，只有至親會來短暫的停留，而後，又與山風為伴了。

薄黎也重新戴好口罩，下了山，從墓園出來的時候已經開始出汗。雷雨季總是又濕又悶，今年的臺風又來得格外早。

“薄小姐，實在不好意思，我在高架上被人追尾，警察還沒過來，需要推遲點時間，您看能不能稍微等等我？”顧白帆派來接她的司機給她打了電話，司機的聲音很年輕，估計是剛入職的小姑娘，聽起來都要急哭了。

薄黎也安慰了她兩句，說：“不用着急，我就在墓園這兒。”

本來想折返回去她媽媽墳前再待會，但剛走幾步，雨落下來，天也跟着暗，薄黎也只能就近找擋雨的地。

剛找到一個涼亭，顧白帆的電話打進來。

“小也，你在墓園了啊？”

“嗯，今年我爸爸沒來，我就早點過來陪我媽媽。”

“不好意思啊，今天的合作方特別難搞，各種挑事，我就公司找了個司機，沒想到她會出意外，你稍等我會兒，我離西山不遠，這就過去接你。”

薄黎也看了眼黑沉沉的天色：“帆帆，不用麻煩過來。我等你的司機，或者我讓我助理過來接就好了。都要晚高峰了，西山又那麽偏，別來回折騰。”

顧白帆笑起來：“這算什麽折騰啊，你好不容易回趟滬城，我就算跋山涉水都得去接你啊，多久沒見了？待會記得給我幾張簽名照啊。”

薄黎也跟着笑：“好好好，那你過來吧。”

五年的時間，顧白帆和她的友誼依舊沒因為薄家的變故而變淡。當年高考後，顧白帆去了德國留學，學的還是機械工程一類的專業，延畢了一年才拿到學位證，說什麽都不肯再讀研了。

這幾年她們各忙各的，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但每個月都會聯系幾次，關系也就沒有生疏。

顧白帆到的比薄黎也預計的要早上許多，半個小時就到了。

一見面，顧白帆就給了薄黎也一個大大的熊抱，兩人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笑音悅耳，容貌靓麗，惹得墓園的工作人員奇怪的看了她們好幾眼。

“想見你一面可真難。”

薄黎也拍拍顧白帆的背，輕嘆一聲：“我們打工人時間不由自己說了算，你諒解諒解。”

顧白帆笑嘻嘻的拉着她上了車：“那你辭職跟我混，我去投資電影給你拍啊。”

薄黎也系上安全帶，漫不經心的說：“我跟華宸簽的五十年死約，辭不了。”

顧白帆臉上的笑意一收，一句髒話罵了出來：“這不就是終身的賣身契？都說華宸良心，就是這麽對旗下藝人的？”

她說完仍覺得不解氣，又繼續罵罵咧咧：“蘇檸商當年擴張華宸業務，你媽媽融了她好幾個億吧，她這人就這麽忘本嗎？”

薄黎也翻開副駕駛上方的鏡子，抽了幾張紙巾擦臉，斜睨了顧白帆一眼：“你忘了我一開始的債是誰幫還的了？”

是蘇檸商。

薄黎也第一年進華宸娛樂的時候，薄婧娴還背着貪官的罵名，追債的人追得緊，三天兩頭把薄承告上法院。薄家的資産都已經出清，就連薄家為薄黎也準備的信托都被徹底擊穿。

當時顧白帆還勸過薄黎也，債不及子女，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像當年騙秦明煙那樣真跑海外得了，也能潇潇灑灑下半生。

薄黎也卻固執的留了下來，這麽多年過去，顧白帆依舊記得薄黎也當時的那句話：“我還沒等到我媽媽的清白，我如果這時候走了，你讓別人怎麽議論她的身後名？就算有一天真相大白，薄婧娴的女兒卷款出逃海外，在國內卻留下了一大筆債務，我媽媽的名聲就全都毀了。”

那時候顧白帆年紀小，只想朋友好好的，直接跟薄黎也吵了起來：“薄姨人都已經沒了，你還管什麽名聲？誰會在乎？”

“我會在乎。”

沒想到薄黎也還真堅持到了今天。

經歷過風雪打壓的美人總是更有魅力，哪怕顧白帆談的都是男朋友，也被薄黎也那一眼撩得心跳加速。

紅綠燈路口，薄黎也已經把口罩戴回去，焊得嚴嚴實實。

顧白帆心中有點羨慕，明明薄黎也都沒化妝，穿着最普通的純色T恤和牛仔褲，唯一的裝飾是一根細窄的銀鏈子，鏈子很長，尾端墜着一枚戒指，是五年前顧白帆郵寄過去的那枚。

戒指上的碎鑽都嵌進戒環裏，沒有用來承接大鑽石的戒托，幾年下來外表都氧化的褪了色，就算哪天不小心弄丢了掉到大街上，也不會有人撿起。

薄黎也一戴就是很多年，私人行程時都會戴上，她的經紀人顧林擔心被狗仔偷拍到，好幾次提起，讓她換一些其他首飾，薄黎也都充耳不聞。

再問，就是一句任性的：“我戴着好看。”

薄黎也确實戴什麽都好看，一張得天獨厚的的漂亮臉蛋，配上從小養成的氣質，當年跟蘇檸商簽合約的時候，就騙得蘇檸商把王牌經紀人顧林給了她。

剛開始的第一年過得很難，薄黎也沒接觸過演戲，在片場挨罵幾乎成了家常便飯，要不是看在顧林面子和華宸娛樂的投資，劇組早把她給換了。

因此每天收工後，顧林就單獨陪着薄黎也看劇本，一天睡四小時都算奢侈。好在薄黎也剛經歷高三，又處在那個年紀，也沒折騰出什麽毛病，反而随着演技的提升，養得臉也越來越好看。

第一部劇收獲了不小的水花，臺網收視的數據皆是當年上半年為止最高的劇。

但很可惜，薄婧娴的事被翻了出來，那時候的真相還未公布，網上鋪天蓋地的抵制聲，薄黎也索性被安排去磨練演技。

後來真相大白後，華宸按照薄黎也的意願，沒有拿薄婧娴的事營銷，甚至還壓下了不少被翻出來的舊貼。

這幾年起起伏伏，薄黎也仍舊待爆小花的席位，觀衆能對她感到面熟，卻無法跻身一二線。

車在一小時後到達了看守所。

薄承拒絕了她的探視，讓獄警轉達薄黎也，說他過幾天就能出獄，讓薄黎也不要因此耽誤工作。

說是耽誤工作，其實也是怕薄黎也停留太久，被有心人發到網上。

薄黎也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麽波瀾，像是早已習慣，出去重新坐上了顧白帆的車。

顧白帆有些意外：“他們不讓探視嗎？”

“我爸爸怕我被人拍到。”薄黎也無奈的說，“反正下周就出來了，到時候再見他吧。”

顧白帆開着車，有些擔心的看了薄黎也一眼：“他們催得還是很緊嗎？這次缺多少，我這裏也有些錢，要不……”

“不用，帆帆。”薄黎也打斷了顧白帆的話。

她掩去嘴角笑意，靜靜地望向車窗外，灰蒙蒙的夜色印入眼底。五年過去，同樣的路段，滬城的車流量幾乎翻了一倍，就算有車牌限號，依舊堵得不行。

顧白帆五年前就知道薄黎也的态度，沒有強求：“現在每個月還是需要兩百萬？”

“差不多。”這是蘇檸商找律師幫她談下來的每個月最低還款，前幾年比較吃緊，借了蘇檸商太多的錢，這兩年稍稍寬裕些，但對于總債務來說，依舊是杯水車薪。

顧白帆把車開進附近的商業城，找了家有獨立包廂的餐廳，驚訝的問：“叔叔這次為什麽會惹上官司？”

薄黎也先開車門下去幫她看車位，下意識想壓低帽檐，卻摸了個空，這才想起來剛剛進看守所前摘下來了。

明明她還戴着口罩，可在私下行程暴露眼睛和額頭的感覺讓她十分不适應，好像到處都是藏在暗處的攝像頭，那股難耐從背脊開始一路爬到後頸，直至頭皮發麻。

顧白帆還沒停好車，薄黎也直接跑過去拉開車門，吓得顧白帆猛踩了一腳剎車，驚訝道：“怎麽了？”

“忘拿帽子了。”薄黎也嚴嚴實實的遮好臉，帽檐的陰影緩緩遮住視線，她的呼吸跟着平緩下來，輕輕的吐了口氣。

這時有人走過來，是個跟她年紀差不多的女生，身上帶着迪奧經典款的香水味，紅着臉打招呼：“你是薄黎也嗎？”

薄黎也愣了一下，轉過頭：“有事？”

女生确定了她的身份，臉上露出笑臉：“我特別喜歡你演的洛佳，每天都按時追劇，沒想到你本人比鏡頭裏更好看。”

女生邊說邊湊近上來近距離的看她，手裏的手機近得幾乎要碰到她的口罩。薄黎也還沒說什麽，停好車的顧白帆就自發變成助理，把薄黎也拉到身後，露出微笑：“不好意思啊，薄黎也今天只是來這兒吃個飯，要合照也請保持距離。”

女生臉上的興奮在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好大的架子啊……”

她又看了眼薄黎也，見薄黎也仍舊站在那人的身後，也就識趣離開。

人走後，顧白帆生氣的問：“這種人一看就不是真粉絲，你怎麽不知道躲？”

薄黎也笑着趴在顧白帆的後背，指了指她那輛法拉利：“完了，她回去後肯定會寫我被人包養了，又得挨經紀人的罵了。”

顧白帆轉身，得瑟的說：“行啊，到時候我就讓人去下面刷我的家世背景，跟我炒CP，你不虧。”

她又想到薄黎也正在播的那部劇，不等薄黎也說話，自己先否了這個選項：“算了，你現在播的那部劇那麽火，你跟那男演員多劇宣幾次，說不定就能變成流量花，還是別跟我傳緋聞了。”

薄黎也笑着圈住她的手：“行了，我餓了，趕緊的。”

顧白帆幫她壓了壓帽檐，帶着人走出停車場。

停車場上面，兩家商場之間是一條步行街，正中央的LED大屏正在播放近年政府重點扶持的新能源車廣告。

流線的車身、豪華的內飾、紮實的底盤和優越的動力，都讓新能源車後來居上。屏幕裏的品牌，更是近年來買新能源車的首選，每條街上都能看到這家車企的車标，市場占有率高得驚人。

在大屏幕下，還有該車企的車展。很多人圍在周圍看車，嘴裏念叨着車企的名字。

薄黎也停了腳步，往右側指了指：“從那邊的電梯上去吧。”

顧白帆也不想湊熱鬧，因為她在滬城的關系，已經對這個品牌感到麻木，她啧啧兩聲，繼續拉着薄黎也閑聊：“秦晟業務擴張得那麽快，也不怕吃不下，一口噎死自己。”

薄黎也淡淡的應了一聲，好像對這個公司好不熟悉。

顧白帆小心翼翼的觀察了一下她的神色，說：“小也，既然都說到秦晟了，有件事，我覺得你還是應該知道一下。”

薄黎也呼吸一滞，大概猜到顧白帆要說誰。

電梯裏有其他人在場，薄黎也站在最角落，低着頭，等到坐進餐廳包廂，她邊在平板裏翻菜單邊輕松的說：“說呗，她現在怎麽樣了？這幾年都沒打聽過她的消息，她在國內還是國外？混的怎麽樣？要是哪天不小心遇到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她，豈不是要鬧笑話？”

顧白帆單手托着下巴，歪頭看薄黎也：“這是今天我們相聚以來，你說的最長的一段話，你以前心虛的時候也會這樣。”

薄黎也勾選了兩道菜，頭也不擡，繼續看下一頁的菜單：“你就別消遣我了，多少年前的事了？”

顧白帆瞥了眼她脖子上的項鏈，沒點明，只是換了只手托腦袋：“我也沒說什麽啊，就是給你提個醒而已。現在的秦明煙，嗯……怎麽說呢，已經不是當初我們認識的那個三好學生了。”

“準确一點來說，她就跟被鬼上身一樣，像是完完全全換了個人，這才幾年時間啊，整個人就那張臉還有點像，其他方面全變了，我有個朋友在國外跟她打過交道，啧啧，真跟個基因突變似的。”

薄黎也握緊了平板，胸口的指環觸到皮膚，涼得她有些發疼。

她笑着問：“是嗎？她怎麽樣了？”

顧白帆嘲弄道：“當然是很出息了，以前學校裏看着不争不搶，被人罵了都不敢還口，這兩年在海外，據說是趁着秦晟內亂直接聯手海外資本做空股票，又攪得秦晟業務一團亂，連警察和證監會都查不出把柄。去年年底的時候，她手裏的股份就已經壓過她爸，現在秦晟完完全全是她的了。”

“我這裏還有幾個小道消息，說是她前幾年還跟秦家鬧掰過，秦家就扶了秦子旭上位，太子爺還沒風光兩年呢，聽說現在被關進精神病院了，至于太子爺他爸，退位的太上皇，聽說至今都中風躺在醫院裏呢。”

“要我說也是他們秦家活該，就剛剛那車展，那生産線、那設計、那些員工，哪樣不是從你家低價搶去的？當年要不是……如今……”

薄黎也淡淡的說：“那也是他們有眼光，運營的好。”

顧白帆又忍不住罵了一句髒話，整個人跟個炮仗似的，她灌了一杯冷水，壓了壓，才繼續冷靜開口：“他們的家事爆出來難免三觀不正，影響股價，所以只是私下傳播，但消息都是真的。”

“這樣啊……”薄黎也看着窗外不斷亮起的霓虹彩燈，心思已經飄到了五年前。

朝朝暮暮，都完好無損的封印在記憶裏，好像只是昨天發生的事。

顧白帆又看了薄黎也一眼，輕聲說：“對了，不知道她有沒有回國，但秦晟已經易主，她回來也是遲早的事，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薄黎也的臉上閃過一絲僵硬，尴尬的笑道：“回國是好事啊，落葉歸根，在海外這麽多年，也該回來享受了。”

“也是，我也就随口提醒提醒你，畢竟她現在六親不認的樣子，五年前你們分……咳，的時候，又那麽倉促，你讓我轉達的那些話還……嗯，要不你跟公司申請申請，先去遠一點的劇組避避？”

薄黎也沉默了有好幾秒，旋即說：“不用，她都到現在這種地位了，來找我有什麽好處？被翻出當年跟我搞同性戀的事也不光彩吧？”

顧白帆覺得有道理：“也是，而且要不是你甩了她，她也不會去英國，哪能有今天？到時候你們見了面，當陌生人就好了，你也不用提心吊膽的，好好做你漂漂亮亮的大明星，跟她老死不相往來。”

薄黎也淡淡的露出笑容：“嗯。”

吃完飯，顧白帆把薄黎也送去了薄黎也助理所在的酒店。

薄黎也先洗了個澡，背第二天一檔代言現場站臺的流程詞背到淩晨，然後接過助理遞來的褪黑素，終于躺到了床上。

褪黑素在二十分鐘後開始起效，昏昏沉沉的，她又想起了顧白帆的話。

秦明煙變了，性格變了，處事的态度變了，終于沒人能欺負她了。

她早就知道秦明煙會有出息，不會一直是桦水弄堂裏那個被人排擠還隐忍不發的貧困生。

只是她沒想到秦明煙的手段會這麽激進，就像顧白帆所說，像是從裏到外都換了個人。

難怪秦晟的法務會突然把她爸爸告上法庭。

五年的時間，過得可真快，快得都有些不真實。

薄黎也的眼睛有些酸脹，緊閉着的眼睫毛快速的眨動幾下，逐漸濕了。

總歸是好事，至少秦明煙過得很好。

至于她自己，前些年難熬一些，如今，也還不賴，能經得起折騰。

反正她欠的債這麽多，多秦明煙一個，也沒什麽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