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章 第十九章:家族遺傳,代代偏執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9章 第十九章:家族遺傳,代代偏執
薄黎也第二天醒來後,才開始後悔昨晚留宿在秦明煙家。
老式的椰棕床墊,讓她這個睡慣了席夢思的人幾乎被硌了一晚上,怎麽躺都像是睡在地板上,睡得骨頭都疼。
于是在秦明煙起床時,薄黎也立刻跟着一塊起了。
之前在薄家的時候,薄黎也總是要被催好幾次才肯起來,秦明煙很是意外:“不多睡會兒?”
薄黎也慢吞吞的打了個哈欠,說:“生物鐘習慣了。”
秦明煙看了她兩眼,沒有拆穿。
昨晚薄黎也多漱了幾回口,勉強忍了,早上說什麽都不肯。秦明煙只能在家裏翻找,終于翻出來一支外包裝都發黃的酒店一次性牙刷。
她解釋說:“以前兼職的時候酒店發的,要是不想用,我現在出去買。”
薄黎也看了眼窗外還沒完全亮起的天色,忍着潔癖用兩根手指去接牙刷:“不用了,就這個吧。”
秦明煙主動幫薄黎也拆開了包裝,把潔白的牙刷杆遞過去:“用我的杯子可以嗎?我多洗幾遍。”
這顯得她很矯情,薄黎也撇撇嘴:“我不是嫌棄你,是,是……”
‘是’了好幾聲也沒能找出個像樣的理由,直到秦明煙在她的牙刷上擠上牙膏,塞進她嘴裏:“你先洗漱,有什麽需要的再喊我。”
薄黎也叼着牙刷,含含糊糊的應了。
秦明煙早就收拾好自己,薄黎也出來時,她已經在客廳晨讀。薄黎也湊過去聽了幾耳朵,是一篇老師沒要求背誦的文言文,又長又拗口,腳步下意識就要拐回去。
可惜秦明煙已經追上來。輕盈的碎發被燈光吹散,眉眼逆光看不清晰:“我這裏有兩頁幫你整理的文言文注解,是按照你這幾次考試和作業常錯用詞整理的,等會把它背熟。”
薄黎也轉過身,無語的看了秦明煙半晌,話不怎麽說得出來:“今天是周日,你就不能給自己放個假?”
三好學生大公無私:“早上最适合記東西。”
薄黎也都晨讀一周了,周日實在不想為難自己:“可我還沒吃早飯,你總得讓我吃飽了再學習吧?”
秦明煙給薄黎也補課已有兩個月,被薄黎也忽悠了好幾回,這一次說什麽也不退讓:“你在家裏背,我出去給你買。”
“我付錢還是你付錢啊?你還管上我了。”薄黎也伸出手戳戳秦明煙的左胸口,頗為不滿。
秦明煙被她戳得往後退,無措的拿着兩頁寫滿的紙,說:“對不起。”
她皮膚本就白,面無表情的時候,白淨到好似褪去了所有的色澤,只剩下孤零零的冷。
薄黎也又把兩頁紙抽了回來:“行,這可是你自己要給我當跑腿的啊。我要吃薄皮豆腐包,不要加碎肉的那種,再給我買份豆漿,不要太甜太濃。”
秦明煙依舊看着那兩頁紙:“文言文?”
薄黎也覺得秦明煙的語氣有點像在質疑她:“你給我了我當然會背。”
“我回來的時候,你不會離開?”
“不會。”
“你要是提前背完,可以寫會兒作業,我去拿卷子給你。”
薄黎也聽着秦明煙的囑咐,莫名的笑了出來。
是被氣的。
她走過去拉住秦明煙,親昵的吻了一下臉頰,在秦明煙要閉眼時,又一口咬上去,輕柔又冷漠的說:“一晚上過去你怎麽越來越得寸進尺?別拿卷子了,想要我聽你的話,就買完早餐早點回來親自監督我。”
這個親自監督顯然不是什麽正經的監督,秦明煙為難的看着薄黎也,半晌,還是點了頭。
因此,這個上午的效率出奇的高,薄黎也總共寫完三張卷子,跟秦明煙對答案時出錯率也比往常降了不少。
只是出門吃午飯的時候,秦明煙的嘴唇又變得特別的紅,還特意圍了塊淺色的絲巾,把裏面的紅印子全部遮擋起來。
桦水弄堂白天不似晚上那樣冷冷清清,極有人情味,只是在看到秦明煙的時候,都不約而同的停止了打招呼。
就跟在學校裏一樣,熱鬧的聊天總是在秦明煙路過時結束,薄黎也覺得奇怪,卻也沒說什麽。
她尋找着繞出弄堂的路:“哎,上次我迷路時的那棵桂花樹被砍了嗎?怎麽沒看到?”
秦明煙看了眼被牽住的手,低聲說:“在另一個方向。”
“那花還在開——”
忽然之間,一個被阿婆牽着的小女孩向她們的方向跑過來,抱住秦明煙的雙腿,高興的喚了聲:“秦姐姐!”
薄黎也的話被打斷,語氣不太好:“這小孩你認識?”
秦明煙說:“應該也是住在這裏的。”
薄黎也的臉色緩和了些,聽小女孩問:“你覺得語文好的人聰明,還是數學好的人聰明?”
小女孩看起來已經上小學,仰着頭,眼睛亮晶晶的,眼神裏寫滿了憧憬:“我外婆說你是我們這裏最聰明的孩子。可我數學不太好,我是不是就比不上我弟弟了?他們是不是也就不喜歡我了?”
薄黎也看到站在不遠處神色緊張的阿婆,正在喊小女孩的名字。
秦明煙就這麽站在原地和小女孩對視,沒有推開她,也沒有說什麽,似乎并不擅長這類事情。
薄黎也把小女孩轉過來,而後彎下腰,輕輕撫摸了下她的頭發,清透的嗓音帶着柔軟:“一門學科代表不了什麽,只要你肯努力就能像秦姐姐一樣拿第一哦。”
小女孩轉過頭期待的看向秦明煙。
秦明煙很不習慣這樣的仰望,她沒想到薄黎也安慰小女孩的時候還會提到她。在薄黎也悄悄勾她掌心的時候,她僵硬的點了下頭,說:“對。”
聽到這話的小女孩高高興興的跑回了阿婆的身邊,薄黎也轉過頭,看向依舊板着臉的秦明煙,沒忍住,伸手在她嘴角戳出一個微笑:“你之前對小朋友也這麽冷漠嗎?要不是我在這,她都要被你吓哭了。”
秦明煙眸子的底色冷淡:“她家長輩喜歡她弟弟是因為重男輕女,跟聰不聰明沒有關系,所以沒必要多解釋。”
薄黎也看着小女孩被牽走的背影:“可我看剛剛那個阿婆還挺緊張小女孩的啊,像是怕你對她孩子做什麽事情,整得你跟個壞人一樣,簡直有毛病。”
薄黎也的笑容明媚,即使穿着她簡單的運動裝也遮不住渾身的活力,和這個連陽光都只能照到一半的破舊弄堂好似格格不入。
看起來分外天真,無邪。
充滿了被富養長大的單純,連随口開導一個陌生小女孩都能如此高興。
秦明煙卻生出了難以克制的惡念。
她陪着薄黎也走了另一條路,陪着她去看那棵桂花樹。
在薄黎也惋惜花都謝完了的時候,十分突兀的說:“她們緊張是應該的,你忘了我媽媽發病時的樣子了嗎?”
薄黎也皺了下眉,不知道秦明煙為什麽又要說這個:“阿姨只是偶爾想不開,受情傷受到的刺激大了些,跟你有什麽關系?”
秦明煙諷刺地彎了下嘴角。
“因為她們不僅見過我媽媽,還見過我的外婆,或者還有再上一輩。”桦水弄堂從民國的時候就存在了,住了幾代人,鄰裏之間沒什麽秘密。
她看向薄黎也,在薄黎也震驚的視線裏,緩緩說:“我外婆是在我五歲的時候去世的,算是殉情,在我外公死後她自殺了三次,最後一次終于割腕成功了。”
臨近十二點,明明是一天之中最熱的時間,薄黎也後背逐漸審出一層冷汗。
當秦明煙用最為平靜的語氣說出這一番話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對秦明煙的了解實在太少了。她甚至悄悄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又重新去看秦明煙的表情。
得到的依舊是一樣的神情,沒有悲傷,沒有惋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薄黎也感受到自己的手都在變得冰涼,她下意識的問:“你們就沒人開解過她嗎?”
其實她不該這樣問的,在十多年前的時代,心理問題普遍不受人重視。但薄黎也實在太震驚了,就問了出來。
“沒有用的,我外婆太喜歡我外公,所以忍受不了沒有他的世界。”秦明煙繼續很平靜的說,“就像我媽媽,就算她現在擁有你們為她提供的最好的醫療,她的身體狀況依舊恢複不到正常人的指标,無論怎麽治都比不上那個男人去看她一回。”
她盯着那棵桂花樹,眼睛輕輕眨動了一下,到現在也能清晰想起小時候放學回家走到這裏,被人緊急通知她媽媽自殺了的情景。
所有人都充滿同情的看着她,可那一道道目光裏又帶着嘲笑和厭惡,沒有人敢去碰她跟她媽媽,唯恐染上什麽疾病。
直到救護車來到弄堂外,有醫生把她抱上救護車,才終于隔絕了那些帶有偏見的目光。
“我媽媽跟我外婆的事情在桦水弄堂不是秘密,就連我那個生父,在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就想讓人帶我去做心理檢測。”
秦明煙說到這裏,眼底浮現出一點接近厭棄的情緒:“人人都覺得我們全家不正常,對我們避之不及,所以剛剛那個阿婆才會那麽害怕我對她的孩子做些什麽。”
秦明煙看向薄黎也,頓了頓,說:“她們都盯着你看,可能是覺得你被我蒙騙了吧,沒有人願意跟精神病相處的。”
她靜靜地等待着薄黎也對她的審判。
就算她不說,薄黎也多來幾次桦水弄堂,也會被有心人提醒。
從小到大,但凡知道這件事情的人都會離她遠遠的,像是躲瘟疫一樣躲着她,并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一個願意跟她相處的人。
他們害怕她跟她的家人一樣突然發瘋,他們罵她家人是瘋子,罵她們祖上不積德,所以一個個都是神經病。
她知道她應該把這件事深深藏在心底,不能被薄黎也知道分毫。可當薄黎也安慰小女孩,并依舊拿她做榜樣的時候,秦明煙突然間就不忍心再欺騙薄黎也了。
她遠沒有薄黎也想象中的單純、優秀。她自私、冷漠,在薄黎也還沒找她做家教的時候,她就用偷窺狂的身份纏上了薄黎也,哪怕只能得到薄黎也只言片語的回複,哪怕只能在薄黎也臉上看到因她而改變的絲毫表情,都讓她無比的滿足。
可她還是說了出來。
“你這是……”
薄黎也皺起了眉,似乎對秦明煙厭惡到了極點而說不出話。
秦明煙攥起的拳頭不斷的發着抖,但她還是逼着自己對上了薄黎也的目光,說:“如果你也覺得——”
薄黎也突然發出一聲嗤笑。
“秦明煙,你是不是覺得我太麻煩不想伺候我了,所以編造這種事情想讓我不再來找你?”
薄黎也甩開了秦明煙的手,雙手抱胸,冷冷的盯着秦明煙。
“是因為我昨天晚上做的太過分了?昨晚上不都說開了過去了嗎?還是因為我今早沒聽你的話多休息了半個小時,你就跟我鬧這出?”
薄黎也的想法很簡單,秦明煙的外婆、媽媽為情所困,跟秦明煙本人有什麽關系?她又不是那種沒文化的人,醫學上都沒有記載過會遺傳這種情況,她為什麽要當真?
就算真的有,就秦明煙那種對感情幾乎淡漠到為零的人,要真能對她愛得要死要活到對她言聽計從,她反倒能省下很多力氣。
秦明煙故意提起來,不就是為了在她面前搏個同情嗎?
看在秦明煙昨晚表現還不錯的份上,薄黎也壓着自己的脾氣沒發作:“我都要餓死了,你到底陪不陪我吃午飯?”
秦明煙望着她,眼瞳劇烈的顫抖了一下:“你,真的不介意?”
還真演上了。
她之前怎麽沒發現秦明煙還有這方面的天賦?
薄黎也滿臉古怪的盯着秦明煙,甚至分不清秦明煙是說真的還是開玩笑。
“你,是真的在問我?”
秦明煙很認真的點了下頭。
“哈——”
薄黎也真的要被氣笑了。
她覺得應該要給秦明煙解釋得再清楚一點。
于是,薄黎也拽着秦明煙往桦水弄堂外走,邊走邊給她立規矩:“我管你媽媽你外婆甚至你祖宗十八代是不是情種,你不是沒遺傳到她們的基因嗎?退一步講,就算你遺傳到了又怎麽樣,你是我花錢買來的玩具,我要你乾什麽,你就得乾什麽,至于其他的跟我有什麽關系?”
“秦明煙,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計較,要是你再想出這種奇奇怪怪的理由想從我身邊離開,我可饒不了你。”
她的最後幾個字說得很慢很慢,聲音低下去時,有點撩撥人的意味。她也确實動了手,在秦明煙腰部敏.感的位置輕輕畫了個圈。
秦明煙立刻受不了的發出一聲輕喘。
薄黎也哼笑了聲,拽着秦明煙繼續走,路上偶有其他住在這裏的人看到她們,她也大大方方的拉着秦明煙。
秦明煙以前被誤解沒有關系,以後她都會為秦明煙證明,秦明煙才沒有遺傳到那種奇怪的基因。要是有人敢來她面前嚼舌根,她一定會讓那些人付出代價。
秦明煙被她拉着,稍稍落後兩步,剛好能注視到薄黎也的背影。
就像她剛來海川時一樣,無數次的從背後偷偷注視着薄黎也。
從成群的人群後方,從二樓不起眼的窗臺,從粗壯的樹乾後,從各個陰暗的角落,貪婪的跟随着薄黎也。
直到她不滿足于現狀,想要跟薄黎也有更多的溝通,從而開始給薄黎也發那樣的短信,病态的訴說着對薄黎也的渴求。
快走出桦水弄堂的時候,秦明煙往停在路邊的汽車窗戶上看過去。
破舊的老式汽車上積了厚厚的一層灰,已經不知道多久沒有被清洗過,就連窗戶的清晰度也很低,無數的粉塵斑駁了被車窗照出來的事物。
包括秦明煙的臉。
跟她媽媽年輕時一樣貌美,也一樣偏執到令所有接觸過她們的人,都會在了解她們的那一刻,就頭也不回的逃開。
但薄黎也說她不介意。
薄黎也不介意她的家庭,不介意旁人對她的目光,只要求她安安分分的待在身邊。
秦明煙回過頭,又重新看向薄黎也的背影,在出巷的瞬間,陽光落滿薄黎也的後背,金燦燦的,像是發着光。
秦明煙稍稍加快腳步,把自己湊上去,輕嗅着薄黎也的發絲,試圖也沾染到薄黎也身上的光。
可嗅着嗅着,她又覺得薄黎也身上的香味太淺,沐浴露的香味只浮在表面。
要是有一天,能從內而外腌透她的氣息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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