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5章 乖巧貓 阿魚快些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5章 乖巧貓 阿魚快些吃
他眼底沉痛, 不似僞作。
宋知魚默然瞧了他許久,心頭竟也無端浮起“物是人非”這四個字。
千年前,那時他們還在永夜海。
樹萬手裏常搖着把羽毛扇, 穿一身貴重的灰袍, 愛好去河邊釣魚, 悠哉悠哉地一坐就是一天。偶爾累了,就靠在桃樹下, 喝上兩杯酒,扔幾枚銅錢算上一卦。
她與樹萬也是極為不對付的,總愛為白嫣做的點心争執起來。樹萬每每被她氣得吹胡子瞪眼, 罵罵咧咧地說當初就不該把她撿回來。
可他這個妖啊,也就嘴上說得兇些罷了,每次都還是會把多的點心讓給她,自己就拿一兩個。
後面,他們去了妖族, 去了萬幽山。
她看不慣那群亂嚼舌根的妖, 常常出去乾架,好幾次差點被白嫣發現, 他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給她打掩護。
有時打得狠了, 她也難免會受些傷。樹萬就會像一個老父親一樣一邊絮絮叨叨地罵她幾句, 一邊拿藥給她包紮傷口。
後來,她傷得重了, 便開始自己練藥。樹萬嘴上說她瞎折騰, 等她生辰那天,卻把壓箱底的那本煉丹大全送給了她。
她跟他,早就是一家人了。
可是……
而今的樹萬,早已沒了年輕時的模樣。滿臉褶子, 半點當年的意氣也尋不着了。那身貴重的灰袍換成了灰撲撲的粗麻舊衣,手裏的羽毛扇也成了一根磨得油亮的老拐杖。
千年前那只才剛化形的小魚妖,大約怎麽也不會想到,那個跟她争點心的樹妖,終有一日會成了這般模樣。
她欲言又止,卻又有很多話不知從何開口。
此時,樹萬拄着拐杖起身,突然向她鞠了一躬。
“多謝。”
宋知魚蹙眉,不解地起身扶住他。
“你這是作何?”
“多謝你救了我的孫女。”樹萬笑了笑,解釋道。
宋知魚沒有接話,默默等着他的下文。
樹萬直了直身子,旋即道出了一段陳年往事:“我們靈樹族世代守護着萬幽山,能得萬幽山脈之靈認可者便是我們誓死擁護的主子。”
靈樹族與萬幽山相伴而生,樹萬作為他們的族長,是天地間活得最久的一只妖了。
因着這份特殊,他也有着能通天曉靈的能力。通俗來講,便是能窺見命數,預見未來。不過這種能力牽涉因果,每一次占蔔都會根據其程度不同,而付出相應的代價。
對比起牽扯因果,他平日裏看看天色、推算出門吉兇,都不過是些微末小事,傷不得根本。
而他這一生,只做過四次重大的占蔔。每一次占蔔也都付出了慘痛的代價。第一次,是璃貓妖降世,外間皆傳此妖乃萬幽山命定之主。他遂為其蔔卦,方知其有帝王之相。
于是,他找到了璃貓妖,認她為主。而這次占蔔,他折損了半數壽命。
第二次,是人妖混戰愈演愈烈,白嫣的帝星之位隐隐有所偏移。他不放心,再次起卦,窺見此間将有外來者、異世魂。
于是,他尋到了被打撈上來的小藍魚。這次占蔔,他失去了大半修為。
第三次,是他再一次為白嫣蔔卦。而這一卦卻讓他引來了天罰。
那雙能看透萬千命數的眼睛,從此徹底失明。
“老朽當時輕信了我那最小的徒弟樹大的話,在他的輔助下起卦,卻不想……”他語氣沉滞下來,話中帶着恨意與痛悔,“被他所害,驚擾上天,雙目皆瞎。”
也害了姑娘。他沒有道出這句,在心裏默默補上。
“樹大?”宋知魚聽完後,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樹萬點頭,手中拐杖握得極緊:“樹大便是如今靈樹族的族長,也是帶着我族叛變之徒!”
宋知魚若有所思,勾了勾唇,又問道:“那第四次呢?”
樹萬沉吟片刻,渾濁的雙眼隔着滿室茶煙“看”向她。
“第四次是為我的孫女清如所蔔。”他搖頭長嘆一聲。
“小魚妖,你這般聰明,應當也猜到了……是老朽引你去知曉當年之事的,只為迫你救下我家清如。”
宋知魚抿唇:“猜到了。我想起你是樹萬的時候,便猜到了。”
“若我沒猜錯,為了改萬清如的命數,你早在當年收養她時便開始謀劃了。”她淡淡說道。
聞言,樹萬怔了一瞬,随即爽朗大笑,倒有了幾分當年的風範。
“的确。”他點頭,“老朽本想就這樣孤獨地渡過餘下的壽命,沒想到撿到了清如。她的到來,讓我重新有了盼頭。”
“可是,上天總是不會偏愛我這種窺探天機的妖。”他語氣低落下來,“清如命格有異,恐活不過十歲。她那麽小小一個,就躺在我懷中,上天卻告訴我,她只有十年光陰。”
“後來,五歲的清如帶回來一只烏鴉。”他頓了頓,“我看出那烏鴉非尋常之物,卻也沒有聲張,只靜靜瞧着那烏鴉想做什麽。”
“不過,清如格外喜歡它,也是在那時,我發現清如的命格變了……這只烏鴉,或許可以改她的命數。可那烏鴉雖是天地生養的靈,命格卻仍不夠硬,終究護不住清如。”
“所以,老朽找到了你。讓你收他做了徒弟。”他靜靜地“看”着她。
餘下的話,他沒有再多說。
宋知魚指尖輕叩桌面,移開目光,落在窗外。
樹萬選的這處位置極好,往下望去,整個茶樓後院盡收眼底。
院中臘梅開得正盛,一樹明黃,在冬日淡薄的日光下灼灼生輝。一道雪白的身影穿梭其間,烏發被玉冠高高束起,手中提着一只食盒,正往前院趕來。
趙謹來尋她了。
她收回目光,淡淡說道:“你做到了。萬清如活過了十歲,也活過了二十歲,往後還會有更長的路要走。”
“她的命格已改,有了新的命數。”
樹萬大笑,笑着笑着眼眶泛起淚意:“是啊。所以老朽走了……可不能讓我這老頭子影響到她的未來。”
他的話裏仿佛還藏着別的意思,但未等宋知魚細想,他便又鄭重地向她鞠了一躬。
“老朽老了,身子乏了,先回去歇息了。”他的聲音仿佛又蒼老了幾分。
宋知魚目光複雜地看着他,最終點了點頭:“好生休息。”
話落,樹萬便拄着拐杖緩步離去。行至門口時,正遇上樓的趙謹。
趙謹微一颔首,拱手道:“老人家。”
樹萬微微點頭:“趙公子是來找宋姑娘的?”
“是。”
“她就在裏間。”樹萬笑了笑,側身讓開,“老朽先行告辭。”
他拄着拐杖慢慢下了樓。趙謹目送他遠去,總覺得那笑意裏藏着一絲捉摸不透的意味。
這盲眼老人處處透着古怪。兩日前他出手救下自己,事後他立刻派人去查了他的底細。
靈樹族殘存的妖已不多,其餘皆歸于玄根聖庭,但此妖卻以人族的身份在烏鴉縣生活了多年,從未有過異動。而他派出去的人,也沒有帶回來什麽有用的信息。
一時之間,他竟也分不清這樹妖是敵是友。
趙謹思索片刻,收了心神,擡手叩了叩微敞的門扉。
“阿魚。”
“進。”
宋知魚早就瞧見他在樓下晃悠,此刻倒也不意外。
趙謹推門而入。
少年顯然是仔細收拾過的,行動間帶着清冽的皂角香。墨發束成高馬尾垂在身後,襯着雪白的大氅,在冬日的光線裏格外亮眼。
趙謹坐到她對面,将食盒擱在桌上打開,一碗熱氣騰騰的湯圓被端了出來。
他擡眸,雙眸清亮地望着她。
“阿魚,剛做好的湯圓。”貓眼微微一彎,帶着幾分讨賞的意味。
宋知魚心尖輕輕一跳,面上卻不顯。她擡手端起了那碗湯圓。
碗中,每一顆湯圓都圓鼓鼓的,白胖的糯米皮上綴着幾粒紅枸杞,賣相極好。
她挑了挑眉。
看來小湯圓做湯圓的功夫真是日益精進,莫非是因為同為湯圓,所以更了解彼此?想到這裏,她突然忍不住想笑出聲來。不過她控制力極好地憋住了。
她垂眸,拿起湯匙,舀起一顆吹了吹,送入口中。糯米皮軟糯,一口咬開,黑芝麻裹着紅糖緩緩流出,甜而不膩,溫熱從舌尖一路暖到胃裏。
醒來後一直空着的胃終于被妥帖地填滿,她不由彎了彎眉眼,又接連吃了好幾顆,腮幫子鼓鼓的。正吃着,餘光忽然瞟到趙謹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她一時噎住。
靠,忘了旁邊還有只小湯圓!
她使勁嚼了嚼咽下去,裝作若無其事。
“好吃嗎?”趙謹看着她,眼底帶着幾分期待。
宋知魚對好吃的東西從來不吝誇獎,彎着眉眼,向他豎了個大拇指。
“嗯,好吃!咱們六殿下進步神速。”她誇獎道。
趙謹微微一愣,耳尖悄悄爬上一抹紅。他偏過頭,視線移向窗外,輕咳了一聲:“涼了就不好吃了,阿魚快些吃。”
冬日的陽光格外溫柔,透過窗棂灑落在他們身上。臘梅的清香被風送進來,一絲一縷,清冽而淡遠。
宋知魚忽然有種恍惚,仿佛他們又回到了遠安殿的日子。竟不覺間已離開錦城兩月有餘,來時方入冬,如今再過幾日便是歲除了。
也是趙謹的生辰了。
想起在幻象中發生的事,也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
她目光無意間掃過自己的右手。虎口處隐約留着幾個淺淺的印子,小小的,尖尖的。只是在幻象中被咬了一口,卻不知為何帶了出來。
她正出神,趙謹忽然開口:“阿魚,你想知道玄根聖庭的事麽?”
他目光澄澈,直勾勾地望着她。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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