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3章 裴家 叫你嫂嫂,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3章 裴家 叫你嫂嫂,
憶起鄭進思追得鄭雲闊抱頭鼠竄, 嘉安公主不得不承認,未來君舅是個軸性子,無奈搖了搖頭。
她靈光一閃, 計上心來:“阿姊未必要即刻說開,平日讓裴郎君多登門獻獻殷勤, 提前給鄭令公做好鋪墊,真到那一日也不會太難接受。你瞧鄭郎君日日往公主府跑,今日給阿娘捏捏肩,明日給花草松松土, 阿娘起先還嫌他是個愣頭青, 如今逢人便誇郎婿勤快孝順。”
鄭彩棠對此半信半疑, 可除卻這招緩兵之計,目前并無更好的對策。
她原想着裴牧塵有讀書人的清骨,不屑于阿谀奉承這套,豈料他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主動詢問起鄭家父子喜好,記載成冊。
是以接下來的半個月,裴牧塵一改往日端方疏離,每日下值都會去鄭府, 尋鄭家父子對弈讨教。
初時他硬着頭皮尋找話頭, 鄭進思還以為他官場遇上什麽難事。到後來品經據典的談笑聲飄出院門, 鄭進思時常感嘆, 這般心性才學都出挑的兒郎, 偏生不是鄭家的骨血。
又是一年嚴冬,北風刮過比去年刺骨,大雪來得也比去年要早。
鄭家人用過早膳齊聚堂中,兩盞茶的功夫, 廊上小厮步履匆匆呼着白氣,邊跑邊報。
“太公,主君,裴家貴客到了!”
鄭家人聞言喜上眉梢,忙不疊出門迎接,遠遠見裴牧塵撐傘扶着一位老者,踏過茫茫雪色走近,身後還跟着兩個手拉手的年輕女娘。
鄭太傅顧不得雪地路滑,拄着拐棍一步一緩迎上去,喚了一聲裴兄。兩人闊別多年又像昨日才見,比起客套的行禮,取而代之是緊握在一起滄桑的手。
衆人寒暄幾句,一道入堂內取暖吃茶。裴牧塵不着痕跡掃過人群,發現獨獨沒有鄭彩棠的身影。
“阿翁,兒來遲了!”
彼時身後跑來一個身披紅色鬥篷的女郎,跑得太急腳下一滑,險些一頭栽倒清掃的雪堆裏。
裴牧塵慌忙将傘塞給阿耶,大步上前托住她的小臂,快到人前才松開手,跟在身後留意她的步子是否穩當。
鄭太傅見她氣喘籲籲的模樣,可知是着了急并非故意怠慢客人,含笑嗔道:“瓊奴,可是昨夜貪玩又睡過頭了?快來拜見你從叔祖父,還有你七表姑與九表姑。”
鄭彩棠依言恭敬朝三人福禮,接過遲春懷裏的四個錦盒,解釋道:“阿翁冤枉兒了,兒是聽六表叔說會來兩位漂亮的小表姑,趕上碧華閣今早售賣新品首飾,特意去排隊買禮物了。”
說罷,她将禮物遞到兩位小表姑手中,順道捏了捏九表姑凍紅的臉蛋。
七娘端詳着眼前嬌俏可人的女郎,宛如山澗瀑布下見過的梅花鹿,明眸皓齒透着一股靈秀勁。
來之前她還擔心,高門大戶的女郎會看不起她們鄉野出身拿喬,顯然是她多慮了。
七娘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什麽,不覺訝然:“瓊奴......你就是瓊奴?”
鄭彩棠利落點點頭,笑道:“是,七表姑,如假包換。”
七娘倒吸一口寒氣,望向裴牧塵難掩錯愕,在他閃躲的眼神裏尋到了答案。顯然裴父也意識到這點,瞥了他一眼臉色微沉,随即恢複如初。
“瓊奴,瓊奴......”
九娘拉住鄭彩棠的手輕搖,仰眸望着她想說更多,卻因年紀太小腦袋轉不過彎,只是翻來覆去喚着她的名字。
七娘見狀立馬捂住九妹的嘴,讪笑道:“這孩子,估摸沒見過好看的女郎,話都不會說了。”
可愛的娃兒逗得衆人哄堂大笑,只覺小輩們第一次見面就自來熟,可見兩家是天定的深厚緣分。
長輩們在正堂敘舊,小輩們插不上話也坐不住,便由鄭彩棠領着兩位小表姑逛遍鄭府園子。
鄭家的府邸規制采用七進院落,前院引外渠活水搭建曲廊水榭,夏可賞荷聽雨,冬可圍爐觀雪。九個小院各有東西廂房與小廚房,沿府邸兩側垂花門往深處走,便到了鄭家子弟讀書用的家塾與藏書閣。
七娘與九娘邊走邊看,一路眼睛舍不得眨,嘴巴就沒合上過。九娘更是走到一半腳酸得厲害,要阿姊抱,鄭彩棠忙喚小厮牽來馬廄那匹小白駒,慢悠悠馱着九娘逛到藏書閣下。
幾個女郎登上閣樓頂層,在炭爐上罩上鎏金編籠,取一小塊龍鳳團茶烤去潮氣逼出焦香,再碾成茶末煮飲。撒一把栗子幾個芋頭在籠上,聽到栗子殼噼啪一聲開裂,便是能吃了。
九娘與鄭家四郎年歲相仿,吃飽喝足,由丁嬷嬷領着去外頭玩雪了。
整座府邸浸在皚皚白雪中,一眼望不到盡頭。七娘憑欄俯瞰,聽着外頭孩童嬉鬧聲,與她在河東是天差地別的兩個世界。
她摩挲着掌心的薄繭,不由感慨:“瓊奴,你家能抵我們半個村子大,真氣派。在我們那,喝茶都是在田間地頭,渴了灌兩口,哪裏想到還能坐在高樓裏,就着滿窗雪景慢慢煮茶。”
七娘豆蔻年華,正是自尊心要強的年紀。平日待在村裏織布種田,跟随阿娘去縣城布莊交貨,偶爾得支金花銀簪做獎賞,都能跟同村姊妹嬸娘的念叨半個月。
可來到長安,進了鄭府她才發覺,她稀罕得不得了的銀簪,不過是婢女腰間一枚衣扣。鄭家女眷滿頭金玉珠翠,偏偏頭便晃得她睜不開眼。
鄭彩棠不動聲色拾起滾燙的芋頭,邊吹邊剝,遞給她道:“從前我也這樣想,以為家中銀錢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去肆意揮霍享受。後來才發現,光有沒有用,更要守得住。今日有阿翁阿耶庇佑,尚能享樂,來日若只剩自己,也當有本事護住擁有的一切。”
七娘咬了口熱乎的芋頭,唇齒漫過香甜入胃,眉眼舒展三分。她若有所思道:“阿娘好像也說過這樣的話。她說縣尉家十分有錢,女兒寵得腳不沾地,出嫁時送了十八擡嫁妝。可去年縣尉病故,因着家中無男丁撐門戶,房産田地全被堂兄弟霸占了,連帶女兒在婆家受盡冷眼。阿娘說財不外露,越是炫耀,越容易失去。”
說到這,七娘有些悟了,縱然她滿頭珠翠,怕是沒走出村口,就被偷的偷搶的搶了。
鄭彩棠端詳着眼前的小女娘,十四歲,多好的年華,有旺盛的生命力,也有敢闖敢拼的試錯餘地。
裴牧塵能靠讀書走出村子,靠功名游歷天地開闊眼界。可女娘無法通過科考改變命運,書讀得少了,會困在瑣事裏,書讀得多了,會困在心事裏。
她聽裴牧塵說起過七娘,打小是個能吃苦的,粗活細活樣樣能乾。這樣的人,眼裏有股韌勁,也藏着不安分的野心。
她依言道:“七表姑說得沒錯,靠山山倒,想要什麽,可以憑自身努力得到。說來,我有位阿姊開了間專供女郎們小聚的茶室,還靠自己掙了宅子,每日過得有滋有味。午後我帶七表姑去坐坐可好?近兩年城中時興女娘做生意,咱們順道逛一逛,我聽六表叔說家中有兩間紡絲鋪,保不齊能帶些新花色回去。”
裴家人口多,兩間鋪子的收成勻一勻也沒多少,更遑論今後七娘九娘的嫁妝,後面兩個弟弟讀書的束脩。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若能将生意做紅火,将來想大展拳腳,也有本錢。
七娘立時臉色一亮,直言:“多謝瓊奴。我求阿耶帶我來長安,一是見見世面,二也是為鋪子的生意取取經。聽你這麽一說,我貌似知曉往後該朝何處使勁了。”
兩人的想法不謀而合,鄭彩棠轉頭說起當下時興的綢緞配色,哪家絲線鋪值得去看。
兩人聊得正熱火朝天,恰逢樓梯傳來腳步,婢女引着宋十一娘入內。
多日不見,宋十一娘氣色越發紅潤,臉頰隔着老遠都能瞧見透光。她搓搓手往掌心哈口熱氣,聲音微喘:“我說往日半柱香的功夫,今日怎得走也走不完,原是到這來享清閑了。香饴閣今年第一批紅梅做的酥點,我特意叮囑少放糖,拿來給你嘗嘗鮮。”
遲春打開食盒取出糕點,一枚枚小巧壓制成梅花模樣,外表是淡雅的玫瑰粉,咬一口,內裏是軟糯的牛乳餡。
互相見過禮,鄭彩棠牽過她的手偎到炭爐邊坐下,嗔怪裏滿是心疼:“阿姊有心了。糕點哪日吃都無妨,今日雪大路滑,阿姊又畏寒,派個跑堂來送便好。萬一受了風寒,免不得回頭又要捏着鼻子吃苦藥。”
宋十一娘捧着熱茶淺啜一口,凍得發僵的身子松快下來,應道:“一點雪而已,無傷大雅。多虧你牽線,我得以承辦公主府喬遷宴的茶點,如今慕名來店裏的貴婦人愈發多了。我知送銀錢你必不會收,卻也不能就此輕飄飄揭過去,總要登門親自道一聲謝。”
利益上分得要清,情誼上處得要親,多少親友正因公私分不明,斷了多年交情。
鄭彩棠當初看重宋阿姊人情練達,是個行商的好苗子,搭了把手,不想就此改變一個人的命運。
初見宋十一娘素淨布衣,手背布滿凍瘡,記賬連筆都拿不穩。而今再看她如沐春風,儀态從容,原來鳳凰涅槃,不止形容流傳史書的千古人物,還可落在市井一間茶鋪的女娘身上。
鄭彩棠由衷為她的現狀感到高興:“阿姊總是分得這般清,我不過提一嘴的事,是阿姊做事細致,報的價目比那些個皇商都實在,合該阿姊掙錢。”
宋十一娘就喜歡她這嘴甜的勁兒,伸手輕勾了下她的鼻尖,半是真心半是說笑:“若無你與公主的交情,像我們這種平頭商婦,何以能摸到皇家的門檻?若真盼着我多賺錢,待你成婚時,也将喜宴茶點交由我承辦可好?”
本是一句玩鬧,一旁坐着的七娘心領神會,捂嘴望向她哧哧笑了兩聲,立馬臊得鄭彩棠紅了臉。閣樓長久沉寂的冷肅氣,一下被女娘們悅耳笑聲浸染得暖融融。
樓梯再次傳來腳步聲,夾雜着童聲嬉鬧,四郎攢着一個大雪球跑了上來。一頂僕帽緊随其後漸漸露頭,裴牧塵抱着九娘一同入內。
他掃過幾人拱手見禮,一眼鎖定鄭彩棠再也挪不開。細看他鬓角發了汗,大口大口喘着白汽,像是一路踩雪匆匆趕來,急着見到某人。
氣氛一下子微妙起來,宋十一娘與七娘默契互視一眼,往一旁挪了挪位置。不待裴牧塵落座,九娘搶先偎到鄭彩棠跟前,拉着她的手目不轉睛打量。
九娘年方七歲,舉止卻帶着初生牛犢的不怯場,孩童的口吻竟聽出長輩的穩重:“瓊奴,你是給六哥寫信的瓊奴嗎?”
九娘撲扇着圓溜溜的眸子,歪頭盯着她越湊越近,鄭彩棠頭次見如此古靈精怪的女娃,不禁被她逗笑,語調溫柔:“是呀。”
話音方落,不想九娘皺起眉,撓了撓頭:“奇怪,六哥說,信是将來的嫂嫂給他寫的。可阿耶說,你是我的侄兒,那我應該叫你嫂嫂,還是叫你侄兒?”
此言一出,場面靜默,兩個當事人隔空相望須臾垂下頭,心突突到了嗓子眼。鄭彩棠想開口解釋,奈何嬌憨的娃兒一聲嫂嫂,分外受用,嘴尚未張開,先翹上了天。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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