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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登聞鼓 這便是表妹帶回來的小侍?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章 登聞鼓 這便是表妹帶回來的小侍?
鄭彩棠微微睜圓了眸子,對白玦主動請纓的舉動喜出望外。
看來陳大夫這一施針的确有效,她忙将賬本算盤擺在他面前的圓桌上,摸摸他的頭道:“對,我忘了你會背《九章算數》。正好你愛看書,那便由你來算。若是算對了,回去給你買烤羊腿。”
其實無論他算的對錯與否,對于他病情緩解這點,鄭彩棠都會給他獎勵。
白玦感受到她的撫摸,自然流露出笑容,貌似鄭彩棠拉拉他的手摸摸他的臉,他就會格外歡喜。
白玦凝于賬簿看的認真,指尖摩挲過算珠一怔,緊接噼啪打得乾脆。這反差太大,引來宋十一娘圍觀,觀察他的手法片刻,不禁贊嘆,他算的每一筆都是對的。
彼時門扉吱呀輕啓,遲春引着一個高挑男子立在屏風處,掖手回禀:“娘子,崔郎君到了。”
男子應聲叉手一揖,待近前方看清他生得劍眉星目,一臉周正。此人乃崔家表兄崔知許,現任京兆少尹。
互相見過禮,宋十一娘也就此識趣退下,颔首道:“既是瓊奴約了客人,我便先下去了。有什麽需要,随時遣人來喚我。”
她緩步出了房門,擦肩而過帶動發絲的玫瑰香氣,拖出一條桃粉的弧線,引得崔知許下意識追随,随即很快克制收回目光。
見他杵在原地發愣,鄭彩棠輕喚了聲表兄,示意他落座軟榻。
崔知許拉回思緒,不知何故有些窘迫,瞥見圓桌前仆役裝扮的人在打算盤,随口道:“這便是表妹從醉月樓帶回來的小侍?”
“什麽小侍,我可不是那種人。”
鄭彩棠輕輕晃動杯中茶沫,說罷擡眼看向白玦,補了一句:“人家現在有名字,叫白玦,是我的随從。”
聽到鄭彩棠喚自己名字,白玦指尖一頓,又繼續撥起算盤。
崔知許無奈笑了笑,畢竟這位表妹打小嬌蠻,做出什麽意外的事都不意外,買個男伶回家做随從不算稀奇。
言歸正傳,他臉上多了幾分肅穆:“醉月樓的底細我查過了,店主所持過所,市籍,以及加入的行會,均是正規通過官府核定蓋印的。醉月樓一開始,只是普通的西域風俗酒肆,是三個月前,店裏開始大量出現年輕的男伶。按照律例,男伶屬于歌舞樂籍,需要把店內所有男伶的姓名,年齡造冊,上報到東市市署,再由市署彙總報送京兆府備案。由于東市靠近皇城,對風俗管控較嚴,一旦被定性為有傷風化,會直接被官府取締。”
他頓了頓,嘆息道:“但店主聲稱那些男伶并非男伶,只是他們從外地買回的男奴,平日在店中打雜倒水罷了。由于醉月樓的市租商稅都按時繳納,且每次繳納都會多出兩成,那些男伶又都是神志不清的癡兒啞奴,官府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朝廷收入官員食祿完全來自稅收,就算察覺蹊跷,誰又願為了幾個不相乾的奴仆,惹上官不快。”
聽崔知許把內情說透,鄭彩棠後知後覺脊背生寒。她原以為那胡漢,頂多是勾結了王韋生這樣的有錢人撐腰,現在看來,官府怕是早就知曉內情,只是不願因公道損害自己的利益。
“不過一間酒樓而已,難道少了這一份稅收,朝廷就運轉不開了?我看八成是他們這幫人收了好處。官與商之間相護,官與官之間也相護。那這些被操控被任意買賣的男子,就活該渾渾噩噩一生嗎?他們的家人這輩子都不會知曉他們身在何處,是死是活。一家酒樓如此,過不了多久其他酒樓便會群起效仿。今日丢的是其他不相乾的人,若明日丢的是你我身邊的人又當如何?聖人有雲,侵我國土者必誅。此刻任由胡人買賣殘害我們中原的男兒,怎能不算是一種入侵?”
她越說越激憤,一拳錘在桌上,驚得白玦打了個寒顫。崔知許緊急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眺向門外,複為她斟上茶降火,開解道:“小聲些,隔牆有耳。我只是一個從四品少尹,拿人必須由上級定奪,多半會被駁回。縱使是拿住了,也就是罰些錢挨頓板子,不痛不癢。此事還需從長計議,小不忍則亂大謀。”
鄭彩棠瞬間洩了氣,蔫頭耷腦。此事若正常報案,層層審核下來猴年馬月,其中還不知有多少官員收過好處。
她忽而靈光一閃,提議道:“表兄,要不我去敲登聞鼓算了,直接上達天聽。禦史臺的周侍禦史跟阿耶有些交情,我選在他上值的日子去敲,便不用擔心會被扣下,将冤情順利呈報聖人面前。”
她眨巴着雪亮的杏眸,暗呼自己果真聰穎。自新皇繼位,早已撤去登聞鼓外門禁衛,下旨說任誰都可随時擊鳴,不必預先通禀,更無需層層關防核查。
她想象自己紅袖曳地,立于漫天冰雪之中奮臂揮槌,指尖凍得紅透發顫,仍咬緊牙呈上狀紙。一哭一訴間,便可将那萬千被掠為奴的男子救出水火,這是何等震徹天地的壯舉!
然崔知許聞言,當頭潑了她一盆冷水:“瓊奴,敲登聞鼓不是過家家。你要以何種名目去敲,又要如何寫訴狀?難道要寫你堂堂中書令家的女郎,去逛清倌店時,發現店主拐賣男奴,來路不正?屆時你的名聲何在,令尊令祖在朝中的顏面何在?”
察覺話說得太重,他放輕了幾分:“瓊奴,表兄知你最看不慣不公之事,我在官場世情百态見多了,人生在世,并非皆能如償所願。萬物自有章法,你又何必執着改變他人命運。”
房中陷入漫長的沉默,崔知許直擊七魂八魄的拷問,将鄭彩棠罩在心髒外華麗的琉璃罩粉碎。她開始真正思量自己插手這件事的緣由,凝眉片刻,她尋到答案。
“我承認,起初我只是想借這件事為自己正名。我鄭彩棠絕非奢靡無度,沉溺酒色之人。可現在我想通了,我為何要向他們證明,是能給我錢還是能入贅鄭家,能的話我還不要呢。我就是要活得轟轟烈烈,只要不是傷天害理,想怎麽活就怎麽活,就比如現在我要替他們伸冤。”
她轉頭望向崔知許,眼中沒有立場相悖的責怪,亦沒有正義方的傲慢:“表兄身在官場,我懂你的為難之處。可若為官者辦案含糊不清,那那些手中沒有權利的百姓,便更會對不公之事袖手旁觀,将來豈不是人人都要自危?表兄放心,這件事我不會貿然行動的,但這件事我管定了。”
眼前的女郎雄赳赳氣昂昂,俨然一副要上戰場的架勢。見她越挫越勇,崔知許不好再說什麽,只道:“你打小是個有主意的,表兄便不多勸了。可你記住,有什麽想法及時告知表兄,不要貿然去敲登聞鼓。縱使是敲,也要提前與令尊令祖商量。”
外頭傳來招呼客人的女聲,崔知許探身瞥見門外走過的倩影,語氣帶有一絲試探:“方才那位女郎......可是這茶樓的店主?”
鄭彩棠依言應是,談起宋十一娘格外自豪:“她是我阿姊,人稱宋十一娘。她還是位女詩人。”
她抄起圓桌上的詩集遞給崔知許:“表兄你瞧,這厚厚一本詩集都是阿姊寫的。”
崔知許每翻一頁,她便跟上大加誇贊,貌似這本詩集是她自己所作,解析得那叫一個頭頭是道。
崔知許摩挲着書頁泛起淺淡笑意,感慨道:“原來宋十一娘便是詩人濯清漣,我一直以為是位男子,是我狹隘了。”
他頓了頓,若有所思:“我還說平日休沐在家無事做,又不愛聽曲兒看戲。往後叫上三兩好友來此處吃茶下棋,雅致又安靜,倒是好去處。”
鄭彩棠并未發覺他面若桃花,眼波蕩漾。她挨白玦坐下盯着算珠來回撥動,随口道:“表兄,你們來不了。雪霁齋只招待女客,因着你是我請來的,今日才能進門。”
她眼珠一轉,狡黠笑道:“不過,表兄可以扮上女裝,兒時你又不是沒穿過。若是不會梳妝可來尋我,保管給你畫得顧盼生姿,一笑傾城。”
她笑得眉眼彎彎,有時忘了掩唇露出幾顆瑩白的貝齒,那鮮活勁兒,比盛放的春海棠還要明豔。
若不是當初小霸王威逼利誘,他怎會哭着穿上羅裙?炭火噼啪爆動,崔知許的耳廓如爐沿一般紅到透光,仰頭灌下一杯茶,疾步出了門。
往往越是這類一本正經的人,越不經逗。鄭彩棠見他灰溜溜逃走頓覺無趣,回頭卻見白玦正望着自己,唇角還噙着溫順的弧度。
“算完了?”
鄭彩棠見他點頭,順勢拿起賬冊翻看,白玦回禀道:“回主人,算完了。多了......多了兩貫錢。”
聽到這句話,鄭彩棠便知他算對了。宋十一娘每年除卻應有的分利,還會多給她兩貫錢,用來賞賜賬房小工也好,給哞兒買草料也好,算是報答當年相助之恩。
她拾起案上的詩集遞給白玦,不忘誇贊:“白玦真能乾,咱們走,用這錢給你買烤羊腿去。”
次日用過午膳,鄭彩棠帶白玦來了醉月樓。經過一夜輾轉反側,她認為着手點還是要從醉月樓下功夫,先弄清他們是從何處運來的男奴。
為了演戲演到位,鄭彩棠從鄭雲闊衣櫃裏翻出一件月白襕衫,給白玦換上。再将其頭發束起系好銀枝發冠,溫其美玉,如琢如磨。比起受寵的小侍,倒更像個清貴的白面書生。
遲春提前來醉月樓訂好了位子,據她所述,這位子并非來得早就能預定,需消費定數金餅,方能入座相應位置,而正中的暖帳雅座,八塊金餅打底。
鄭彩棠再有錢也不是傻的,只為看場歌舞就要一擲千金。可為了查案,為了解救萬千郎君,甚至為了鏟除國家隐憂......她咬咬牙安慰自己,這點身外之物算什麽。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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